说罢,徐文璧骑上马一溜烟儿的闪了,这位国公爷何尝不是老滑头?上次徐辛夷骑马撞人一案,他就没亲自来,而是派了儿子徐廷辅,既尽到亲戚之谊,又不至于在情况未明的前提下陷入太深。
“还是大舅子耿直啊,妹夫我铭感五内……”秦林在后头大声喊道。 徐文璧身子一晃,差点儿从马背上栽下来,身边的将军、官校全都忍不住笑,暗道秦长官不晓得“舅子”可以当骂人的话呀? “难道不能叫我妻兄吗?”徐文璧哭笑不得,秦林这厮,铁定是故意的。 目前现场只有秦林最大了,他抖起威风,指着鼻子训斥陆续赶来的各衙门官吏:“五城兵马司,你们怎么搞的,嗯?妖匪当街袭击朝廷的贵宾,你们担待得起吗?还有大兴县,这会儿才来几个捕快民壮,敢情你们县令还在哪房小妾的肚皮上打滚呢!徐掌刑、陈理刑,您二位啊!您二位,叫本官说什么好……” 吓,秦林的官威够大,也不管文的武的,在场的官员通通被他一顿训斥,众官员也是混了十几二十年官场的,听话听音,都差不多晓得他的意思,纷纷表态:“弊县实有责任,不过妖匪们高来高去,咱们衙门里都是肉体凡胎,哪儿奈何得了他们?” “长官教训的是,咱五城兵马司委实弹压不力,只是事先也没接到魔教大举来袭的消息啊!” “秦长官,咱们厂卫一体,您说这话就不地道了,当然,下官揣摩冯督公的意思是……” 很简单,这起事情实在娄大,白莲教妖匪在皇城根儿大举袭击法王法驾,只要有关的衙门,就别想摆脱责任。 那好,官场上的通例,大家都承担一点儿,大家都尽力往外推,于是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朝廷最多“严旨切责”、“罚傣”也就罢了,谁也不会真的伤筋动骨。 秦林大声和各衙门官员争执,东厂、锦衣卫、刑部、总理京营戎政府、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大兴县,七八个衙门的官儿互相推诿,顿时吵成一片,都铆足了劲儿为自己叫苦,同时尽量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额朝尼玛内伤严重,又被这顿吵嚷闹得脑袋发昏,赶紧走远了点儿。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见众位朝廷大员纷纷回宫,唯一剩下的秦林似乎已经不做任何希望,只是尽量推脱责任,心下便十分欢喜,东张西望,朝留下来的几名师兄弟打眼色。 “咱们先送伤员回去休息,不幸归西的也得运回隆福寺停灵!”额朝尼玛看着秦林,准备一旦对方不允许,就和他吵起来。 不料秦林非常大方的摆摆手,立马就放喇嘛们走。 “哼,都说什么审阴断阳,还不是被佛爷刷得团团转?等渡过了眼下这一劫……”额朝尼玛暗暗高兴,招呼师兄弟们带走伤员和死尸。 秦林心中暗笑不已,稍微等了一小会儿,早已布置的暗探就有了消息。 刁世贵附耳低声道:“禀长官,这伙喇嘛回隆福寺的路上就开始溜号,没受伤的三个五个朝胡同里钻,看样子是找人,还问街坊有没有看见两个喇嘛,说担心被白莲教掳走了。”秦林鼻子里哧的一声笑,白莲教干嘛掳走两个喇嘛?恐怕和那两个躺在门洞里头,脑袋因偷袭受伤的喇嘛有关吧。 如果没有猜错,多半是威灵法王队伍里的两个喇嘛在某种原因下突然反水,偷袭打伤了黑瘦喇嘛和白胖喇嘛,趁乱跑没影儿了。 额朝尼玛一伙对附近地形不熟,想在纵横交错如蜘蛛网的胡同里找到两个逃走的喇嘛,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秦林嘛,就有杀手锏了。 “汪、汪、嗷呜……”大黄狗被阿沙牵来了,之所以叫声变得怪怪的,原因是阿沙踢了它一脚,这狗闻到浓重的血腥气,有些过于兴奋。 秦林让阿沙把狗牵到刚才两名受伤喇嘛待过的门洞,这里地面上有不少血滴,甚至还扔着一块沾血的布……是秦林亲手从白胖喇嘛后脑伤口揭下来的,当时就叫可怜的喇嘛疼得龇牙咧嘴。 着啊,原来如此!众校尉弟兄互地看看,都是佩服不已,当初不懂秦林的用意,觉得他太狠心,现在才晓得还有这个用处。 大黄闻了曾经包裹伤口的白布,立马上蹿下跳,狗尾巴只管摇。 阿沙听了简单的案情介绍,一边拉住狗,一边问道:“秦大叔,两个逃走的喇嘛袭击了受伤的人,身上难免沾到血迹,咱们就能让大黄闻着味道追过去,但是得找到遇袭的地点啊,否则从这里开始追,大黄只能找到两个受伤的喇嘛,那就追到隆福寺里面去了。” “真聪明!”秦林伸手把小女孩的头发刨得像鸡窝。 偷袭发生的地点,他早已观察过了,带领众人走过血迹斑斑的长街“看,刚才我就观察过两个受伤喇嘛的脚印,他们的足迹是从这边一路过来的,最后这根柱子上的血迹,更是肯定了我的判断。”秦林伸手一指,那小酒馆门前的木柱大约在四尺多高的位置,赫然有几点猩红色的抽甩状血迹,形状就像惊叹号一样,惟妙惟肖! 第三卷 【京华烟云】 第六三〇章 两个活宝 大黄潮湿的鼻子抽吸着空气,寻找给它带来兴奋的气味源头,忽然尖尖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呜呜叫着朝一个方向蹿出去,把脖子上栓的皮带扯得溜直。 “傻蛋,找错方向啦!”阿沙往狗屁股上踢了一脚。 可不是嘛,大黄吠叫着往回头跑,居然是奔着胖瘦两个受伤喇嘛躺过的门洞去啦。 毕竟不是专业警犬,如果随便训练一下就能如臂使指,人家什么黑背、拉布拉多怎么混啊?! 阿沙有些丧气,把狗儿打了几下。 秦林不慌不忙,这家伙有的是办法,只见他盯着地上错综复杂、还被后面人踩得稀烂的血脚印看了片刻。 围观百姓、死伤喇嘛、救援军兵的脚印混杂交叠,往往一尺见方的范围就有横七竖八好几只脚印,有的又残缺不全,这样的情况能找到线索吗? 徐爵、陈应凤和几个刑部的六扇门高手、顺天府的老捕快,也有样学样,学着秦林低头观察,可没多久就心烦意乱、头晕目眩,跟了几步就失去了头绪。 唯独秦林始终不曾放弃,从找出两名偷袭者的脚印开始,一路顺着脚印往下追踪,绕过菜摊儿被打翻的箩筐,穿过小茶铺摆出来的桌椅,最后停在了干鱼胡同的路口。 观察胡同口最后两个肉眼还能辨析的脚印,从脚印体现的步态,秦林脑海中浮现出两名偷袭者逃走时的情形,他们一定是临时起意,趁着白莲教制造的混乱,偷袭胖瘦二喇嘛得手之后,迅速混进四散奔逃的百姓,踢翻了菜贩子的箩筐,推倒了小茶铺的桌椅,最后拐进干鱼胡同,消失在了四通八达的胡同深处。 随着两名偷袭者离开淌满鲜血的主街,血脚印也越来越淡,刚进胡同口几步就再也无法用肉眼观察了。 这时候就轮到了大黄,它重新变得兴奋起来,用前爪指着胡同深处呜呜直叫,仿佛在说:“主人,两个坏蛋就是往这条路逃走的!” 是的,这里没有受伤的胖瘦二喇嘛留下的气味干扰,只有行凶者沾染的气息,大黄的嗅觉追击再无障碍。 徐爵、陈应凤互相看看,满脸骇然之色,秦林竟能从满地杂乱不堪、重叠破碎的脚印中找到特定的,一路追到凶犯最后逃走的胡同口,这份功力可了不得啊! 六扇门高手和顺天府老捕头也都叹口气,人比人、气死人,怪不得秦长官年纪轻轻就做到二品当朝,人家手底下确实有料。 阿沙更是乌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万份景仰的瞧着秦林,脆生生地说:“秦大叔真了不起呀,你比大黄还厉害!” 呃……可怜的秦长官,原来只是比大黄厉害,这个夸奖还真够实在的。 徐爵、陈应凤捂着肚子强忍笑,差点没岔了气,陆远志和牛大力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众官校、捕快人人脸上神色古怪之极。 臭丫头,故意的吧?!秦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拖油瓶,带着你兄弟追下去!” 阿沙本来正在贼兮兮的偷笑,闻言朝秦林吐了吐舌头,拍着大黄的头:“大黄啊!大黄,乖乖找到逃走的凶手,要不你秦大叔该生气啦!” 大黄汪汪叫着蹿了出去,阿沙在后面拖着绳子,跑得飞快。 “快追!”秦林把手一招,心下琢磨着有点不对味儿,追凶要紧也没多想。 殊不知身后的官校们尽皆绝倒,敢情咱们秦长官成了大黄的大叔?从来无往不利的秦长官,居然被这鬼丫头捉弄了一把…… 大黄的嗅觉相当灵敏,鲜血的气息又很特别,它只要找到了嗅源,就不大可能跟丢。 一路上两次遇到了扎论金顶寺散出来的喇嘛,每组都只有三四个人,没头苍蝇似的在胡同里乱转。 北京城的胡同密如蛛网,而且纵横交错、四通八达,金顶寺的喇嘛人生地不熟,一味瞎找,能找到才是怪了呢! 看到秦林领着人狂奔,遇到的喇嘛也想跟了来,被马彬指挥锦衣官校尽数拦下,任凭他们叽里呱啦乱叫。 从干鱼胡同走到底,横穿崇文门里街,又拐进干石槽胡同,没走到底又往北去了干面胡同,最后从极为僻静的小路追到史家胡同。 这里距离威灵法王遇袭的东安门外,已经有好几里路了,众官兵跑得气喘吁吁,但人们并不感觉疲倦,即将揭开谜底的期望让他们的脚步又快又急。 终于大黄停了下来,冲着一座菜园子汪汪直叫,就算阿沙用力拉住绳子,它都还一个劲儿的上蹿下跳。 不消说,这菜园子里面铁定有古怪了,众人都盯住里面的一座草棚子。 秦林指挥官校们团团围住,然后双手圈成喇叭,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呃?徐爵等人满脸的茫然,不晓得秦长官这是闹哪一出。 “错了错了,不好意思,念错台词了……”秦林嘿嘿干笑,改了套说辞:“鼠辈宵小仔细了,本官乃锦衣卫都指挥使、奉旨提点诏狱、督北镇抚司办事官校秦林,尔等已被团团围困,可谓插翅难逃,识时务者为俊杰,快快悬崖勒马,才有一线生机……” 这就对了嘛,多有朝廷大臣、厂卫魔头的威风啊! “秦……秦长官?”里面有人小声嘀咕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就有两个喇嘛疾奔而出,笔直的朝着秦林跑来。 我靠,居然还敢负隅顽抗?徐爵亮出大鹏展翅,动作干脆利落,掌风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果然不愧为东厂大档头;陈应凤也大吼着踏前两步,左手虎爪、古手鹤掌,乃是虎鹤双行的上乘硬功。 “喝!”众官校齐齐发喊,也挺着绣春刀上前,只要秦林一声令下,立马将两个喇嘛乱刀分尸。 哪晓得跃出的两个喇嘛还隔着丈把远,就呼啦啦跪在了地上,膝盖头硬生生在泥地上滑了老远,口中只管乱叫:“秦长官救命,无量寿福,太上老君,王母娘娘、观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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