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秦林为什么要这么做,蒙古人都不明白原委,瞧着飞速旋转的纺机,暗想莫非秦钦差要搞什么血巫术,来辨识亲生父子? 见多识广的威灵法王也一头雾水,悄悄凑到秦林身边,低声问道:“滴血认亲是早就有了的,但那是取把汉那吉的血啊,秦长官您这是?” 所谓滴血认亲,有两种做法,一种是说挖到白骨,请死者的父母、儿女刺血滴上去,如果血浸入骨头,说明白骨确实是他们的血亲;一种是明代出现的合血法,说先取父亲的血,再将儿子的血滴进去,如能相溶就是亲生父子,如不能相溶就是野种。 秦林却知道这两种做法其实都存在谬误,血是否能浸入白骨,只和白骨的风化程度、埋藏地点的酸碱度有关,而后一种合血法就更加错误百出,甚至很有可能造成冤案。 譬如父亲是A型血,母亲B型血,则儿子有可能是四种血型中的任何一种,假如他是B型血,滴到父亲的A型血里面,就会发生凝血反应,不能相溶,岂不要被冤枉? 秦林的做法,当然有所不同,他卖了个关子,不忙告诉威灵法王,等估计牛大力转得差不多了,才吩咐道:“老牛行了,取瓷瓶看看吧。” 牛大力取下瓷瓶,嘴里咦了一声:“长官,血分做了两层,上面是清的,下面是浑的。” 早已准备了干净的碗,秦林让他小心地倒出来,清水倒在一只碗里,剩下的倒在另一只碗里。 大成比齐伸头看了看:“咦,原来鲜血摇了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倒和咱们做奶酪差不多。” 实际上用纺车快速旋转,就起到了离心机的作用,血液在离心力作用下分层,较为清澈透明的部分是血清,较为浓稠鲜红的部分则是血细胞。 秦林又准备了二十只干净的小酒杯,血清和血浆分别装了十只。 “好了,诸位现在可以洗干净手指头,割手指往酒杯里滴血了!”秦林做了个请吧!的手势,让把汉那吉、大成比齐、脱脱和阿力哥都照做。 秦林都放了这么多血,割割手指头又有什么关系?把汉那吉等人按照秦林的指点,每人都割破手指头,分别朝装血清和血浆的小酒杯里各滴了一些,然后把自己滴过血的酒杯摆在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秦长官的血施了魔法,可以辨别亲生父子? 又过了一会儿,眼尖的陆胖子先叫起来:“哎呀,有的血开始凝结了!” 确实,有的小酒杯里面,鲜血开始凝集,有的小酒杯里面,鲜血则一如开始,没有凝集,四个人的情况各自不同:把汉那吉身前,两只酒杯里的血没有任何变化。
大成比齐的两只酒杯,血液都发生了凝集。 脱脱身前的酒杯,装着秦林血清的那只没有反应,装血细胞的另一只则出现了凝集。 阿力哥的情况则正好相反,装血清的有凝集,装血细胞的则没有变化。 秦林瞧了瞧,顿时长出一口气,如果碰巧遇上阿力哥的血型和把汉那吉相同,事情就难办了,这也是最初秦林没把话说得太死的原因,现在见他们血型不同,真相便立刻水落石出了。 血型鉴定,是法医的最常规工作,做这套程序算得上轻车熟路。 秦林自己是A型血,把汉那吉的血和他的血清血细胞都不发生凝血反应,所以也是A型血;都发生凝集的大成比齐,则是B型血;脱脱的血遇A型血清不凝而遇血细胞凝结,是AB型血;和脱脱正好相反的阿力哥就是O型血。 A型血和B型血的夫妻结合,能生下任意四种血型的孩子,但是B型血和O型血的父母,只会有B或O型血的孩子,不会有AB血型的孩子。 因为脱脱是AB型血,所以他只可能是A型血的把汉那吉与B型血的大成比齐的孩子,绝不可能是大成比齐和O型血的阿力哥所生。 秦林挠了挠头,琢磨着怎么说这话对方才能听懂,“呃,人的血有四种,可称作甲型、乙型、甲乙型、非甲非乙型(O型)……” 这一大通话,如果是在汉地说出来,恐怕有人要问是那部书上所载,有没有切实根据,秦林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唇舌,但在偏远的塞北草原,懂滴血认亲的人都少得可怜,听了他这番话,自然以为是中原汉地的那部医学典籍所载。 陆远志、威灵法王心中再有疑问,也不会这时候来拆秦林的台呀。 最后,秦林斩钉截铁地道:“所以,甲乙型血的脱脱,只会是甲型血的把汉那吉与乙型血的大成比齐所生,绝不会是非甲非乙型的阿力哥的儿子,本官说的,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四位蒙古人一脸茫然,像听天书似的,老半天把汉那吉才抓了抓头发:“呃,其实,其实我听得半懂不懂的……但是请钦差放心,您割血施术替小的辨认嫡子,小的感激涕零,还有什么不相信的?信了、信了!” 秦林是朝廷钦差、二品大员、锦衣卫都指挥使,大成比齐和脱脱母子用什么可以收买他,宁愿割自己腕血来使诈?绝无这种可能。 就算把汉那吉疑心再怎么重,此时此刻也没有了半分怀疑,心中既是对秦林的感激,又充满对大成比齐母子的愧疚,饱含负愧的伸出手,摸了摸脱脱的脑袋:“孩子,是我这做父亲的错了……” 脱脱梗着脖子躲了一下,终究还是让父亲摸了摸头顶,瞧着秦林手腕上的伤,眼睛里含着泪水,忽然将胸口重重地捶了三下,跪在地上朝他砰砰砰磕了七八下响头。 “秦钦差的恩典,我母子毕生不忘,从此常供您老的长生禄位,愿佛菩萨保佑你吉祥如意!”大成比齐也朝秦林磕头,起身之后就揪着把汉那吉耳朵直骂:“你这被酥油堵住心窍的货,连自己老婆都疑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老娘生什么模样,就算我肯倒贴,阿力哥肯要?” 噗的一声,众人齐齐大笑,大成比齐这自嘲很有点水平。 阿力哥也讪笑不已,神情松快了许多,不好掺进主人主母的对话,只是红着眼睛的直瞧秦林,心中充满无限的感激。 把汉那吉再次谢过秦林,表示今后必效犬马之劳,而且现在就要对外宣布脱脱正式成为自己的继承人,给他台吉封号。 大团圆结局。 不过还有一点奇怪的,陆远志问道:“秦哥,你的血装了十对小酒杯,可刚才他们四位才用了四对,还剩六对咋办?” 你说咋办呢?!秦林桀桀奸笑,不怀好意地看看胖子,你懂的。 “不会吧?!”胖子小圆脸挤成一团,都快哭了。 “有啥呀,瞧你那熊样!”牛大力走上去,取过一柄干净小刀,割破手指头就滴了血。 陆远志没奈何,也照样做了,嘀嘀咕咕地道:“唉,现在滴一点倒也没啥,就怕将来……” 回答正确加十分秦林咧开嘴嘿嘿直乐:“现在把你们血型测出来,如果下次再要验别人血型,本官就请你们出血了哦,哇咔咔咔……” 我晕牛大力和陆胖子同时脚底板发软。 威灵法王朝旁边直溜:“我老人家就算了吧,秦长官高抬贵手。” 切,就算你愿意,我还不愿意浪费机会呢!秦林又招了几名亲兵校尉进来,分别测了血型。 各种血型的都有,已知某人是某种血型,分离出血清和血细胞,就能测出另一个人的血型了,过程原理和秦林前面做的一样。 众亲兵校尉自是做出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样子,只是心头难免打鼓。 秦林笑笑:“陆胖子、老牛还有你们这群猴崽子,别以为本官在整你们,说不定什么时候,验血这一出能救到你们的命呢!回去拿三个人放血,把所有校尉弟兄的血型都给我验了。” …… 众人辞别把汉那吉,回到钦差行辕,陆远志和牛大力去找校尉弟兄们放血,而徐文长就急吼吼的迎了上来,搓着双手问道:“嘿嘿,秦长官,把汉那吉怎么说?” 秦林哼了一声:“老东西,你不是会躲吗,不是会顾全大局吗,现在晓得着急了?” 徐文长去过了三娘子营中,也不晓得这对老情人见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总之徐文长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完全转变了最初的态度,现在关于顺义王王位继承和三娘子下嫁的问题,他比谁都关心。 被秦林揶揄一通,徐老头儿也不着恼,讪讪地笑了笑:“瞧长官说的,老头子还不是关心国事嘛。” 秦林差点没笑喷,终于没再捉弄徐文长,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好啊!”徐文长双手一拍,笑道:“把汉那吉肯相助,三娘子的实力与黄台吉已是五五开,到时候再请威灵法王在诵经法会上展示神通,然后宣布黄台吉不是我佛认可的咱克喇瓦尔第彻辰汗,最后把汉那吉与三娘子群起响应,差不多就能鼎定大局了。” “阿弥陀佛,老衲受十方供养,自当替天下苍生略效绵薄之力……”威灵法王双手合十,极富神棍派头。 徐文长哈哈大笑,要是黄台吉还不甘心,妄图凭借武力翻身,秦林手上还有太师“亲笔”写给宣大总督、镇朔将军、征西前将军等处的钧旨,绝不介意给黄台吉来一记辣的。 秦林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发出桀桀怪笑,看了看威灵法王,眉头微微一皱:“我在想,事情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徐文长眉头一扬,威灵法王也抓了抓白头发。 “把汉那吉这件事,是从蚕豆病引出来的,本官刚才想到,这个季节哪里有新鲜的蚕豆?”秦林说着,眉头已是紧锁。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温室大棚反季节蔬菜……最多京师皇家搞了点原始版土暖室,冬天有几样新鲜蔬菜,也是专供帝后、并且作为对亲信老臣的赏赐。 那么,时值夏末秋初,关内的蚕豆已经退市,即使有也老得嚼不动,哪里还有这么新鲜的蚕豆呢?! “青海,只有青海的一些地方,现在还有新鲜蚕豆!”徐文长一语道破了关节。 威灵法王的脸刷地一下垮了下来,最近青海黄教日益兴盛,白教唯恐地盘不保,威德法王就常年去那一带传教弘法,镇压黄教的气运,如果黄台吉把这位大佛搬了来,那就麻烦了呀。 想到有可能李鬼遇到李逵,威灵法王不免心事重重。 “怕什么怕,咱们只要好好安排一番,就算威德法王来了也不怕!”秦林宽慰几句,又道:“黄教并无神功盖世的人物,怎么近年来就能叫白教顾此失彼?老牛鼻子你好好想想,若能领悟透了,自可开宗立派,将来未尝不是第二个莲花生、八思巴呢。” 着啊,威灵法王是关心则乱,被秦林几句话点醒,恍如醍醐灌顶一般,双掌合十道:“善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无非梦幻泡影而已,何分真假?一旦悟道,得证菩提,老僧即是如来!” 靠,其实威灵法王无非是说只要有信徒肯相信,李鬼也能变李逵……偏要说的这么义正词严,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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