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亭赶紧撅了撅屁股,嘴里连称太客气了——这位少女是老师新纳的小妾李氏,今年才十六岁,辈分却要算唐知府的便宜师母。 又等了一阵子,只听得里头千层底布鞋踏踏踏的响,海瑞终于走了出来。 这位大明朝第一号清官、美名纷传的青天大老爷,生得身材瘦高,今年已有六十八岁,面容清瘦精神矍铄,逍遥巾裹着满头白发,宽袍大袖飘飘荡荡,颇有两袖清风的感觉。 “劳府尊久等了。”海瑞说话的声音像是从肺里直透出来,隐隐有金石之声。 丘氏、李氏两位年轻的妾室,见海瑞出来立刻收敛笑容,齐齐福了一福,从两边退下。 唐敬亭拱手道:“哪里哪里,所谓程门立雪,学生也有心效法先贤,再等多久也不嫌烦的。” 海瑞甩着手腕,朗声笑道:“敬亭就会说笑。顾家老母亲过八十三岁大寿,顾老二的润笔出到八十两,所以我费心替他写了一篇贺文,到这阵才誊抄完工。” 顾氏是琼州豪富,出钱请海瑞写了一篇《寿顾母何氏八十三序》,借他清官之名,光光自己脸面。 “老师笔下生花,顾家得此文贺寿,可以蓬荜生辉了。”唐敬亭笑着拍了拍马屁,又脸上一红,惴惴不安地道:“老师前些天写的信,学生看过之后查清楚了,委实是下面小吏量错了地界,把老师家的田地量错了一亩八分,学生已命他们改过来了。” 唐知府心中忐忑,就不由得暗骂那量地的小吏不懂事:张居正已经倒台,朝廷中将海老师起复重用的呼声越来越大,不日就要身居高位的,你给他多量少量有什么相干,何必无端端叫本官为难? 海瑞顿时脸色一肃,正言厉色地道:“敬亭老弟,你晓得我平生为人的,我这样做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百姓的利益,如果我家都会量错,焉知百姓不家家量错?所以特地写信告诉你,叫你这做知府的,心中有所警惕。” “老师真是心系百姓,处处想到百姓利益,实在叫学生钦佩不已。”唐敬亭万分敬仰地看着老师,心头则大大地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没有因此得罪老师。 海瑞又拈着胡须,发起了牢骚:“张居正搞什么清丈田亩,弄得天下纷纷扰扰,老夫是不赞成的,但是朝廷法度也不得不遵守,只好任他量去,好在张居正已死,朝廷转了风向,这些扰民的恶政,是要通通废除的了……”
唐敬亭赔着笑听老师发牢骚,海瑞罢官闲居十五年,张居正当政期间始终不能起复原官,心头的怨念难免会大点,这顿牢骚也难免会长点。 终于海瑞把牢骚发完,话锋一转:“不过我请你来,倒不是为了丈量田地的事情。老夫观近来朝廷清算张居正,行事未免太操切,手段未免太酷烈,此时有人为张居正鸣冤,倒也算得上硬骨头。” “老师是说,那锦衣卫的秦某人?”唐敬亭试探着问道,见老师点了点头,又道:“前日看廷寄,他被发配到琼州,大约再过几天就要到了吧。老师的意思是?” 海瑞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老夫想会会他,如果真是可造之才嘛……呵呵,听说此子不仅断案很有些手段,脾气也颇具老夫当年之风啊!” “秦某幸甚,竟能受老师青目,如果他知道老师有意收录门墙,一定会喜不自胜的!”唐敬亭又不着痕迹的把老师捧了一下,心头则暗笑原来如此。 海瑞虽然与张居正不睦,但和张四维、刘守有、严清这些人也不是一路,准确的说,他性子过于执拗,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属于孤臣孽子之类的人物,随便哪派当权都不怎么待见他。 只是张居正被清算,张四维这些人上台,一定会把海瑞这块清官招牌弄出来为自己脸上增光添彩的,不仅要官复原职,还极有可能受朝廷重用,所以本来对老师勉强敷衍的唐敬亭,最近也变得越来越热络了。 海瑞断案有一手,治学则以“刚”为主,自号刚峰先生,而秦林也以断案如神著称,传言中为了破案开膛破肚不畏难,诛戮奸邪铁面无情,恰恰也应着这个“刚”字,于是海瑞听说他贬谪琼州,就动起了收录门墙的心思。 一个即将被起复重用的海内名士、当朝头号清官,将被革去所有官职、贬谪偏远地方的锦衣校尉收为门生,海青天对秦林简直是放下身段、破格赏识啊! 唐敬亭拍着胸脯大包大揽:“秦林得知老师赏识,一定感激涕零,请老师放心,学生派人去百户所知会一声……” 话音未落,海瑞连连摆手:“百户所那里,先不要声张,看看他怎么和莫百户打交道再做定夺。你也晓得,有的人年纪轻轻乍登高位,忽然一朝受到贬谪,难免心性改变的,唔,秦林此子究竟如何,老夫还想看看再说。” 唐敬亭点点头:“老师的苦心,学生已经明白了,这就派人去码头盯着。” 知府老爷很清楚,莫百户是刘守有一系的,到时候看看秦林怎么应付他,就知道此人胸襟如何了…… 三日后,距离琼州府码头二十里外的一处偏僻海湾,四千料巨舰林樱号抛锚停驻,旁边停泊着一艘旧式广船。 琼州是秦林发配的终点站,乘林樱号登陆未免太招摇了,所以在这里换乘广船,免得引人注目。 五峰船主、瀛洲宣慰使一袭绛纱罗裙,打扮娇媚可人,执着秦林的手依依惜别,瓜子脸巧笑嫣然,眼睛里却是泪光盈盈,宛如东海的碧波荡漾。 “秦将军,向上帝起誓,我们一定会辜负重托的,澳门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罗布摘下帽子弯腰致敬,引得众人偷笑不已,他把不负重托说成了辜负重托,意思恰恰相反。 明智玉子温柔的微笑着,和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秦林脸上,最后双手合在小腹鞠了一躬:“秦将军,玉子会完成使命的。” 西班牙势力咄咄逼人,缅甸莽应里也不是善茬,秦林见明智玉子在澳门的交游场上长袖善舞进退自如,便请她以五峰海商代表的身份留驻澳门,替自己搜罗西方殖民者和南洋各国的情报——澳门是西洋殖民者与中国交流的门户,还有南洋各国的海商到那里做贸易,很容易获取相关的信息。 罗布、瓦韦这伙人,就充作了明智玉子的保镖,看样子他们是很乐意做这个工作的,尤其是瓦韦,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只不过,为什么明智玉子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往秦林脸上飘,有时候还会低着头脸蛋会心的微笑呢? 除了明智玉子自己,就再没有人知道,其实秦林坏笑的样子,有点像她死去的弟弟……所以她才没有直接在澳门下船,而是坚持送秦林到琼州,再折返澳门。 金樱姬终于松开了秦林的手,看了看亲兵队伍中的某人,笑道:“秦林这小冤家,可是囫囵交给你啦,千万别缺了哪儿哟……” 喂、喂,秦林挠了挠头,这么说好像我是唐僧肉啊,谁都要啃一口? 亲兵队伍中一人面如傅粉,眉宇间英气勃勃,眼睛像万年不化的寒冰,正是白莲教主白霜华扮成的亲兵。 “哼,我只要亲眼看到打赌的结局。”白霜华冷笑一声,刀锋般的眼神在秦林身上一剜:“才不管他是死是活呢!” 真的吗?金樱姬掩着樱桃小口吃吃地笑,终于让白霜华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眼神…… 第六卷 【龙潜于渊】 第八二六章 谁跪谁? 万历初年天下颇有几分中兴气象,琼州府虽然比不上杭州、月港、广州那样的大海贸商埠,琼山港码头仍然非常忙碌,数不清的福船广船打鱼船进进出出,将琼州岛上的黎族土布、五指山的药材运往大陆,也将茶叶瓷器丝绸从广州雷州运到这里。 千帆竞渡的码头一艘旧式广船缓缓进港,完全不引人注意,一行十余人弃舟登岸,无论渔夫还是码头力工,都绝不会想到这些行色匆匆的人里面,就有前任的太子太保、锦衣卫都指挥使,搅动京华风云的秦林。 不过秦林发配琼州锦衣卫效力的圣旨,早已明发天下,他也就没有刻意隐藏行踪,这支明显带着北方口音、人人神情彪悍身手敏捷的小队伍,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而巨灵神般的牛大力和胖乎乎的陆远志,更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码头东边,三名衙役互相看了看,一起朝府衙方向匆匆走去;码头西边,两个短小精悍的汉子也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两个汉子走进了锦衣卫琼州府百户所…… 五峰海商早已替秦林置办下一座院落,位于府城东南角,三进院子,后面还带个大花园,中间池塘清澈见底,四周种植着许多热带花木,一条竹子搭建的回廊,里头钢丝架子上还站着只五彩缤纷的鹦鹉,布置得颇具南国情调。 一名老管家笑盈盈地介绍着各处房间和花木的名目,态度非常恭谨:“秦长官,这里是按金宣慰大人发下的图样布置的,您还满意么?” “唔,不错。”秦林点点头,看得出来这是用了心的,见那大鹦鹉颜色鲜艳,缓步走过去逗弄。 鹦鹉拍着翅膀叫起来:“小冤家,别花心,小冤家,别花心!” “扑哧……”白霜华忍俊不禁,鹦鹉的口气和金樱姬如出一辙,人虽不在秦林身边,还要派只鹦鹉过来看住他。 白霜华用易容秘术改扮了的,看起来就像个冷峻的俊俏后生,可这一笑吧,就好像冰山融化春回大地,就算瞎子也能瞧出她分明是位红颜俏佳人。 宅子里留的丫鬟仆人颇为吃惊,没想到秦长官的亲兵官校里面,还藏着位绝色丽人,不少怀春少女互相挤眉弄眼:咱们这位主人啊,真是个风流不羁少年郎呢。 老管家也低着头,想笑勉强憋住,为什么主人特意吩咐要弄这么一只鹦鹉,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秦林大囧,抓住鹦鹉威胁道:“再胡说八道,把你毛拔光,叫你做个光屁股傻鸟!” “唔……”鹦鹉像是听懂了威胁,害怕的低声呜咽着,还用两只翅膀捂住眼睛。 陆远志、牛大力和众校尉顿时哄堂大笑。 看到秦林的窘态和鹦鹉的古灵精怪,白霜华乐不可支,春生双颊、眼波流转,刹那间的芳华让庭院中盛开的百花都黯然失色。 不不,我这是怎么啦?我是为了劝服他联手起义、逐鹿天下,和他定下一年的赌约,才到这里来的……白霜华赶紧收敛心神,俏脸又重新罩上了一层冰霜。 房子是现成的,铺盖箱笼一应俱全,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秦林一行真正是拎包入住,很快就安顿下来。 吃过午饭,草草沐浴更衣,秦林穿上锦衣校尉的飞鱼服,头戴无翅乌纱,腰系鸾带,挎上绣春刀,拿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的公函,率众弟兄去百户所报到。 陆远志这厮是个没心没肺的傻货,见秦林这幅打扮就呵呵地笑起来:“秦哥,当年在蕲州你也是这副打扮,没想到几年过去,蟒袍玉带都穿过,今天这套校尉衣服又重新穿到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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