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大明朝不是后世那个号称以骑射起家,却腐化堕落到全体官员舒舒服服坐轿子的满清,明朝勋贵和武臣一律骑马坐车,只有年高德勋受特旨准许才能乘轿,文官管得没那么严,但都要会骑马,张公鱼才能策马驱驰跑到这里。 蒲州知州黄志廉的脸色就难看得很了,他在京城和张公鱼有过一面之缘,知道这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外放例行升一级挂副都御史衔头,正好出任巡抚。现而今正是自己山西本省的顶头上司,偏偏这位巡抚大人正和他带兵围捕的秦林把臂言欢! 黄志廉三甲出身正牌文官,对付秦林这么个被贬的锦衣武臣,自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带土兵围山都干了出来,可在张公鱼面前就轮不到他嚣张了,张大老爷科甲比他早,腰把子比他硬。官职比他高,士林声誉更是百倍于他——京师都察院混的,比他地方上亲民官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实在无可奈何,黄志廉的脸抖了两下,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小步急奔过去行礼:“下官蒲州知州黄志廉,拜见本省巡抚张都堂。” “黄知州,你胆子不小啊!”张公鱼脸色一沉,摆出了巡抚都堂的谱儿。将袖子狠狠一甩:“秦长官是奉旨调山西办差,你敢调兵围他,居心何在?岂不是叛逆吗?” 黄志廉浑身哆嗦,没想到张公鱼这么能胡扯,可偏偏又说得过去,秦林挨廷杖贬琼州是发了圣旨的,后来海瑞保他,又是一道圣旨慰问海瑞,顺带把秦林调到蒲州,说“奉旨调山西办差”也没错。 秦林瞅着张公鱼不停地坏笑,黄知州啊黄知州,你和别人玩就算了。张都堂这些年在京师都察院修炼,里头那些个都老爷,都是没事儿找事儿、鸡蛋里挑骨头,不断给干实事的官们挑错,张公鱼在里头打混,恍如孙猴子进了八卦炉,都修成火眼金睛了,要挑你的错还不容易? 张升见黄志廉都快晕头转向了,只好压低声音提醒他:“黄父母,提陈二黑、蒋麻子。” 黄志廉猛然惊醒。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启禀张都堂,下官并不敢专擅,只因境内小民陈二黑、蒋麻子被秦校尉无故擒去,看见的人见秦校尉一行穿着便衣,便到州衙报了绑票,下官既受朝廷为一方父母官,便视辖下百姓为儿女,岂能不来救援?却不知是秦校尉在此办案,冲撞莫怪。” 张公鱼冷哼一声,本来要借机将黄志廉拿下,给他来个革职待参,没想到这人还有几分急智,却不好急着下手了,固然要偏帮秦林,但局势已在掌握,量黄某人翻不起浪,也不必太着痕迹。 秦林极承张公鱼的情,想想为了下一步,也不能让他太着相……哼哼,黄志廉口口声声说绑票,尚且绵里藏针语中带刺,也罢,老子将计就计,叫你们死得心服口服! “黄知州心系治下百姓,秦某极为佩服,又怎么会怪罪呢?”秦林换了副和颜悦色的面红,笑眯眯地对黄志廉道:“来来来,黄知州这边看,陈二黑和蒋麻子都还好好的。” 黄志廉不知道秦林葫芦里卖什么药,还是张升在后头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才领着人进了院子。
好好的,还真是好好的,两个倒霉蛋基本上还是囫囵个儿,只不过陈二黑缺了只耳朵,污血流得满身都是,现在已经干了,颜色变成酱红,蒋麻子身上血倒不多,可软塌塌的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有股子尿臊味扑鼻而来,看起来比陈二黑还惨。 “秦校尉,你!”黄志廉气得无语,这还叫好好的? 秦林眨巴眨巴眼睛,满脸的无辜:“他们两个拒捕,我那些校尉弟兄都是从北镇抚司带出来的,下手没轻没重。” 众校尉嘿嘿坏笑,浑然不以为意,咱们北镇抚司办事向来如此,要不怎么叫做朝廷鹰犬呢? 堂屋大开着,一名捕快眼尖:“大老爷,这里有具尸首!” 黄志廉急匆匆地走过去看看,回过头来冷冰冰的盯着秦林:“秦校尉,这个恐怕不能说没轻没重了吧?” “喂喂,凭什么说是我?”秦林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做出非常后悔的样子,急忙道:“想诬赖老子,没门!这霍铁山的尸首,是一开始就摆在这里的,老子抓两个王八蛋,就是为了来救他!” 张升这下可乐了,阴阴的奸笑着,朝两个狗腿子使个眼色。 陈二黑立刻会意,顾不得耳朵伤处被牵扯着生疼,跳着脚直叫:“大老爷明鉴,刚才就是他逼我们找来这里,见面就杀死了霍老爹!” 蒋麻子更加狡猾,哪怕全身都快被拆散了,兀自强打起精神:“对,霍老爹是俺们府上请的铁匠把头,他有个痰喘病,近来在这鸡公岭住着养病,不晓得为什么,这姓秦的抓住我俩,逼我们带路到这里找到霍老爹,下手杀了他!小人求大老爷做主!” 啊?秦林似乎被对手倒打一耙搞乱了阵脚,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倒是众官校弟兄七嘴八舌的冲着陈二黑和蒋麻子叫骂,说刚才咋没宰了这两个贼厮鸟。 唯独尹宾商先诧异地看了看秦林,接着就低头笑起来,他虽然不懂破案,但大概猜到…… 张升心肠歹毒,见秦林似乎穷于应对,眼珠子一转,立马跪下朝张公鱼磕头:“求张都堂张大老爷为咱们府上主持公道,可怜我家大老爷为朝廷尽忠数十年,一年多首辅做得兢兢业业,父丧丁忧回家,府中竟被小人所欺,传扬出去,士林体面何在?” 张公鱼一怔,他官场上地道道那是相当精通,但破案就非常的稀松平常了,再听得这张升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咬得厉害——张四维是丁忧守制,并不是革职回乡,离任首辅的身份摆在那里,张公鱼配合秦林查出他府上通敌卖国的证据,下面自然不用说,但在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能硬欺到他头上,否则三晋关中豪门和清流士林都要炸窝。 张升一跪,少师府的奴仆管事和陈二黑蒋麻子都齐刷刷跪下,哭天抹泪的哀求张公鱼和黄志廉主持公道,而牛大力、陆远志为首的锦衣官校也骂骂咧咧,顿时这鸡公岭半边山都吵成一片,张公鱼脑中如同乱麻一般,只好求援地看了看秦林。 秦林洒然一笑,早就知道张公鱼为人诚恳古道热肠,官场上也混了小二十年,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但论手段狠辣、当机立断这些上头,老把哥就被人甩了好几条街,只怕半点也指望不上。 不过,本来也没指望张公鱼破案,他的用处还要放在后面…… “陈二黑,蒋麻子,你们两个可不要血口喷人!”秦林声色俱厉的恐吓着两个家伙,但声音有点儿干涩,表情似乎也带着些色厉内荏的味道:“大明律,诬告反坐同罪,你们俩不要自作聪明,小心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秦林越是这般,陈二黑和蒋麻子越是肆无忌惮,倒是那张升稍微顿了顿,最后依然把牙关一咬,缓缓朝两个狗腿子点了点头。 两个狗腿子而已,就算牺牲掉也不值得什么,倒是能反咬到秦林一口,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完全值得冒险一试了。 毕竟真正被少师府乃至关中豪门仰为泰山北斗,曾身居大明朝首辅之位,于九重天上施法号令的那位凤磐相公,现在还在官道上紧赶慢赶的回转蒲州,尽量争取时间,等他老人家回来主持大局,秦林区区武夫何足道哉? 第六卷 【龙潜于渊】 第九〇一章 步步诱敌 “我们亲眼看见了,就是这位秦长官带着人、带着人杀死了霍铁山!”陈二黑满口胡柴的乱编着,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想尽量把谎话编得没有破绽。 在黄志廉的干预下,陈二黑已经得到了初步的包扎处理,被削掉的耳朵那里用白布裹着,耳朵其实是血管非常丰富的部位,包扎时的摩擦让血再一次渗出来,白布染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再配合他那副七分猥琐三分奸诈的表情,秦林毫不犹豫的给他取了个外号:一只耳。 蒋麻子实在被那顿酷刑弄得虚脱了,这会儿脑筋还有点不大灵光,所以一只耳陈二黑就成了控诉秦林罪恶的主力。这家伙不如蒋麻子硬气,但更加狡猾,落在秦林手上除了最开始那句话答得不对,被削掉了耳朵之外,倒也没受别的折磨,所以在张升的授意下又活蹦乱跳了。 秦林朝陆远志使个眼色,自己装得够多了,也该胖子出场捧哏,否则独角戏多没意思啊。 “对,这厮放屁!”牛大力也跟着叫起来,眼睛鼓得像铜铃。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一只耳陈二黑越说越顺溜,眼珠子一转。又道:“秦长官凶神恶煞的,逼着俺和蒋麻子带路,我俩本不想替他带路,可禁不住酷刑折磨,只好带他找到这鸡公岭来……霍老爹,俺陈二黑对不住你,可俺、俺走投无路啊……秦长官的人叫开房门,冲进去、冲进去就……” 张升是刚来的,却不知道陈二黑有没有看过现场、晓不晓得霍铁山的死因,要是霍铁山死于锤杀,陈二黑却说是刀抹脖子,岂不原形毕露? 秦林早已冷眼旁观,见张升所为便是眼中精光一亮,嘴唇仍旧紧紧抿着,没有说什么。 不愧为张四维身边最得力的管家,张升立刻会意,假装上前来要说什么。脚下却被山间枯藤绊住了,叉手叉脚的就往前摔倒,爬起来时别的没什么,两只手掌被割出了几条血口子,懊恼地道:“这鸡公岭邪门得很,茅草也这般割人。” 中条山、秦岭一带的山间有种茅草,叶子边缘非常锋利,人用手拉着一扯,就要拉出条血口子。张升不小心受伤,众人也不觉奇怪,只是心头暗笑这位张大郎有个做着张府大管家的爹,从小在少师府锦衣玉食,怕不比寻常五六品官员家的纨绔公子哥儿还过得好些,到山里头来,连茅草都认不得,闹得如此狼狈。 陈二黑见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懂的?立刻粗声大气地叫喊:“可怜,可怜呀……霍老爹五十多岁的人了,兀自顽强抵抗,手上没抓没落的,怎么斗得过这群锦衣缇骑?他们拔出绣春刀乱砍,霍老爹两只手支吾,哪里抵挡得住?最后是那个门神似的大汉,他下得好狠的手……” 陈二黑目光在镔铁蟠龙棍上巡梭一番,却见上头并没有血迹,倒不好说是牛大力用这铁棍子砸死霍铁山的了,毕竟尸体脑浆迸裂,兵刃却干干净净的,怎么都说不过去。 陈二黑心领神会,指着牛大力就叫:“这汉子趁霍老爹忙于抵挡,手握铁锤抢上前去,一锤子就敲在霍老爹头顶,断送了他一条性命” 老牛也演技渐涨啊,秦林心头暗笑一声。牛大力脸上却有些惊慌,追问道:“你诬赖老子什么铁锤,铁锤在哪儿?咱们身上有铁锤吗?来来来,张都堂,黄父母,你们过来随便搜!” 罢了,我张某人受秦老弟恩惠何止一次?大不了丢官不做,也要还他这个情分张公鱼暗暗下定了决心。 不过最高兴的还是张升,蒲州和京师相隔两三千里,黄志廉不是很了解都门动向,但他是却清楚目前的局势:张四维想遥制朝政,秦林的盟友们借机行事,配合申时行反戈一击,张四维已然暂时落败,申时行取而代之,秦林一系已成深固不摇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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