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马群情激奋,直谏遭贬,这是扬名天下的大好事,为册立太子争国本,等到将来太子继位,更有拥立之功!若论功劳,还有比拥立之功更大的吗? 于是,各种各样的奏章以铺天盖地之势发往通政司,堵住了文渊阁,也堆满了万历的案头。 万历不能对此置之不理了,但他可没有张居正那么强硬而多变的手段,何况扳倒江陵党之后,清流言官气焰越发舒张,比当年更难对付,办事他们不行,骂战他们最拿手。 万历终于开始尝到了苦果,他别无他法,只好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偷奸耍滑,声称自己“头昏眼黑,力乏不兴”,装病不上朝。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可有些人就是惹不得的,以为躲起来就能逃避,那也太小看大明文官的威力了,礼部主事卢洪春跳了出来。 在奏折中,他这样说:“肝虚则头晕目眩,肾虚则腰痛精泄”,意思是万历年纪轻轻就得病,无非是在后宫里和奸妃郑氏夜夜笙歌,出了肾虚的毛病。 卢洪春籍贯浙江东阳,同样是余懋学、顾宪成的江南小同乡兼好朋友,当年就不遗余力地攻讦江陵新政,万历曾经因此很欣赏他,可这次他把炮口调转了过来,对准万历猛轰,立马叫这位皇帝傻了眼。 肾虚,普天下男人最恼火的两个字,竟被卢洪春当着万千臣民的面说了出来,广布于大庭广众之下,万历简直快要气疯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空虚公子,他恨不得直接去爆卢洪春的菊花——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但他至少还有一个办法,廷杖。 卢洪春如愿以偿地挨了六十大板,然后余懋学、顾宪成组织了热情洋溢的欢送大会,送他回了老家。 接着,顾宪成这个最狡猾的家伙使出了杀手锏,在奏章中,他假模假样地把郑桢恭维了一番,称她为贤妃,然后说如今太子不立,国本动摇,天下有疑在贤妃,我顾某人却绝对相信贤妃会顾全大局,劝谏君王早立储君,以释天下之疑。 你不是贤妃吗?那就请你劝谏陛下,立王恭妃生的朱常洛为太子!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再没有比这更狡猾的奏章了。 事实证明,郑桢对付朱翊钧很有一手,但和老奸巨猾的文臣们斗,她还嫩得很。 “岂有此理!” “咣当!”储秀宫中传出瓷器摔碎的声音,郑桢气得满脸通红,坐在床沿生闷气,她被顾宪成的奏章逼到了墙角,邀得贤妃之名,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立后、朱常洵立太子做铺垫,如果万历册立了皇长子朱常洛,郑桢一番辛苦又为了什么? 和现在的皇后,将来的太后比起来,贤妃算什么?贤你个大头鬼! 顺公公、庞保、刘成三位垂手肃立,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秦林,秦林在搞什么鬼?!”郑桢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想亲自跑到秦林府上去问问他,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动静。 宫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秦林呵呵笑道:“宫闱禁地,厂臣不敢擅入,郑娘娘安好?” 第七卷 【东山再起】 第一〇六一章 奸妃佞臣 郑桢原本阴恻恻的脸,登时露出喜色,尽管她察觉之后极力掩饰,声音仍显得微微发颤:“秦、秦督主,请进。” 小顺子知道更多内情,倒也罢了,垂手肃立一旁的庞保、刘成暗暗咋舌,把秦林在郑娘娘心目中的地位又调高了一截儿。听锣听响,听话听声,大凡做到首领太监的,察言观色的本事绝对差不了。 秦林面带微笑,缓步踏入储秀宫,一记长揖到地:“厂臣见过娘娘,不知娘娘方才为何口呼厂臣之名?” 你就会装!郑桢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抿着薄薄的嘴唇,狠狠地把他剜了一眼,然后赌气似的道:“秦督主耳朵倒是极好的,刚刚儿提到一下子,你就听了个真。既然如此,想来别的什么风声也逃不过你的耳朵,只不知为何外面都暴风骤雨了,你才姗姗来迟,难不成看见本宫你就腻歪?” 顺公公想笑又不敢笑,郑娘娘话里这股子酸劲儿,直如打翻了山西老陈醋坛子。 去去去,庞保、刘成轰走了宫女和小太监,只剩下他俩满脸堆笑的站在顺公公左右。能留在这里,那就是郑贵妃的心腹,倍儿有面子! 万历装病当然不好待在储秀宫,就在乾清宫“养病”,朱常洵已经被打发过去玩了,郑桢心眼多得很,变相让儿子去盯住他爹,免得别的嫔妃乘虚而入。 宫室之中,只剩下秦林、郑桢和三个太监。 秦林笑着将衣袖抖了抖,本来他就比矮胖子万历高一点儿,身材也匀称得多,九龙玉带不是搭在肚皮上,而是紧紧束在腰间,越发显得潇洒不群,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整个人便像柄出鞘的利剑,令人窒息的锐气扑面而来。 灭国之雄,非同小可! 不必说三个阴人太监,就是高居九重丹陛之上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和这个男人一比,都显得小肚鸡肠。 郑桢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抓住床沿儿的手,因为太用力而让指关节微微发白。 秦林干脆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郑桢对面,郑桢被他那富有侵略性的气势一逼,本能地往后靠了靠,下一刻却又挺直了身躯,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 莫说庞保、刘成,就连顺公公都唬得不轻,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大胆了! 郑桢强忍心中的慌乱,沉声道:“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秦督主到本宫这里来,必是有了计较,这次切莫让本宫失望。” 秦林点点头:“不错。” “娘娘所思所想,无非以皇次子承继储君之位。”反正没有外人,秦林干脆把话挑明了,顿了顿又道:“然而江陵党倒台,清流文臣气焰大张,余懋学、赵用贤、吴中行、王用汲皆沽名卖直之辈,如今尽数回到京师,又先后有顾宪成、丘橓、江东之、羊可立等步其后尘,娘娘欲行废长立幼之事,必受千夫所指。” 郑桢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她确实算得上奸妃,最擅长的本事就是拿捏万历,但现在的局势很清楚,万历再怎么折腾,也弄不赢那群红了眼的文官,只好使出装病不上朝这种耍赖招数,郑桢再吹枕头风,只怕是作用不大了。 怎么对付万历,她有把握,怎么对付外朝文官,那就只能问秦林了。 郑桢本性聪明,略想了想,顺着秦林话头:“那么当年令岳张江陵夺情之议,为什么能成功呢,咱们可不可以学他?那时候本宫年纪幼小,但也记得京师里头群情汹汹,闹得不可开交呢,最后仍然是张江陵力排众议,如愿以偿地夺情起复。” 顺公公和庞保、刘成也竖起了耳朵仔细听,毕竟事关今后的荣华富贵,朱常洵若能立太子、承继大统,他们可就是未来的冯保、张鲸啊! 首辅不守父丧夺情,大违儒家孝道,皇帝立太子废长立幼,同样违背祖制,这两件事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相提并论,不知秦林有什么话说? “难、难、难!” 秦林连声道出三个难字,然后很耐心地给郑桢解释,当年张江陵之所以能成功夺情,遭遇父丧也没有离开权位,有三条根本原因:其一,李太后和万历近乎无限的支持,其二,来自盟友冯保的鼎力相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张居正不是孤军作战,他一手建立了强大得难以想象的江陵党! 曾省吾冲锋陷阵,申时行前后呼应,王国光坐镇中军,张学颜调度有方,李幼滋运筹机宜,戚继光保驾护航,潘晟、王篆分领左右两翼,徐学谟、潘季驯、王之垣等辈皆为方面大将,这样强大的全明星阵容,集中了万历朝前期最有能力的官员,再加上他们成百上千的门生故吏,几乎从上到下完全把持了朝政,一切反对的声音都会被无情压制,变得微不足道。 所以,张居正想夺情就夺情,想搞新政就搞新政! 郑桢低下头仔细思忖:她能得到万历的全力支持,虽然少了个李太后,但现在万历亲政,比起当年的小皇帝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内廷方面,张鲸张诚虽然不算她的盟友,可也绝对不会坏她的事,再加上秦林执掌东厂,和冯保也差不太多;唯独外朝,只剩下个大草包哥哥郑国泰,未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林,你分明在哄赚本宫!”郑桢突然将床沿拍了拍,看着秦林的眼神儿,温度瞬间降低:“你想起复江陵党,以之为羽翼,自己做权臣,却来本宫面前耍花枪!” 秦林嘴角一撇,满脸坏坏的笑,凑过去压低声音:“娘娘莫要忘了当初,秦某别的枪都耍得,何必留到今天来耍什么花枪?” 郑桢登时大窘,精巧的鼻翼剧烈翕动,红霞飞上了腮边。
庞保、刘成没听真切,心下暗暗纳罕,不约而同地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顺公公,后者赶紧装出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盯着天花板,心头默念:小顺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郑桢强迫自己镇定,狠狠地剜了秦林一眼,然后也侧过了头,挑衅地道:“秦督主后悔了?要不要试一试?” 不愧为奸妃,心肠够狠,脸皮也够厚。 秦林讪讪一笑,随口打个哈哈扯了过去。 “哼,换做永宁,你必定不是这般了!”郑桢轻松之余,又隐隐有些失落,和淡淡的酸味儿。 她重新坐正了身子,淡淡地道:“秦督主休要瞒我,难道你就没有外廷势力了么?本宫听说过,你有个把兄叫做张公鱼,和申阁老有些首尾,跟赵锦赵都堂的关系也不错,另外新任的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那位文坛领袖,你也和他有些瓜葛。” 看来郑桢对秦林下了不少工夫,知道他的事情挺多的,秦林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苦笑,心头却有点儿小得意,至少她不知道藏得更深的耿家兄弟。 “娘娘差矣!”秦林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张公鱼现在外任,做着山西巡抚,对朝政鞭长莫及;申阁老本来就对陛下有求必应,不会反对娘娘之事,但此人滑不溜手,要他真正出力却也为难;赵锦心学嫡传,是位正人君子,虽和我相善,却不可能赞成废长立幼;王世贞也要顾忌一世文名,况且年纪高迈,敲敲边鼓还差不多,冲锋陷阵就不行了。” 郑桢沉默,权衡着利弊得失,此事关系甚大,即使她心思机敏,也一时间难以取舍。 顺公公、庞保、刘成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今天这件事传扬出去,不知道要有多少颗人头落地!谁但凡嘴边漏出半句风声,就自个儿抹脖子上吊吧。 秦林笑盈盈地看着郑桢,非常笃定地等待着答案。 他和郑桢想废长立幼,这是阴谋,但要求郑桢提供相应的帮助,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因为郑桢只有个草包哥哥郑国泰,除了秦林就别无选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64 首页 上一页 888 889 890 891 892 8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