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秦林之前提出的要求,实在令郑桢心惊肉跳,怀疑他用心之深,恐不止于拥戴之功。 于郑桢而言,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张鲸的效忠。 即使张鲸陷害秦林的阴谋最终失败,郑桢和秦林的之间仍被种下了一根刺。担心与张鲸决断以后又不能得到秦林像以前那样的鼎力相助,郑桢不得不对张鲸继续虚与委蛇,同时又在危机感驱使下尽力固宠,迎合万历惰政的心态,无意中促成司礼监尽掌批红之权,使张鲸权势大涨。 现在,郑桢对张鲸确实不满,但她又不得不考虑,秦林提供的情报是否准确?张鲸是否真的倒向了王皇后?甚至更诛心一点,秦林会不会提供假消息,假手于她来对付张鲸? 倒回去两个月,她何必有这般思虑! 秦林也是心头一叹,若是以前要郑桢对付张鲸,哪里用得着搬这么大个西洋钟?无论如何,是回不到从前了,储秀宫郑娘娘再不是崇拜英雄的年轻姑娘,武昌伯秦督主提出的要求,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全盘打算。 “郑娘娘,本督并不曾有虚言,方才在坤宁宫前,与庞、刘两位亲眼目睹张司礼扮成木匠密会王皇后!”秦林说罢,就朝着庞保、刘成努了努嘴巴。 嗯?郑桢探询的目光投了过去。 庞保、刘成互相看看,神色颇为尴尬,迟疑着答道:“奴才陪秦伯爷过来,在坤宁宫前面确实看到一个神宫监派的老木匠走出来,不过、不过……身材相貌和张司礼,似乎还差着点。” 岂止差着点,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嘛,庞保、刘成不敢在郑桢面前说假话,又不愿得罪秦林,就来了个语焉不详。 郑桢似笑非笑地瞅着秦林。 哈哈哈哈……秦林突然仰天大笑,待郑桢面露不虞之色,才把笑声一收,“都不是三岁孩童,难道没有听说过易容之术?张司礼麾下能人异士极多,施展改装易容之术有何难哉?可无论他怎么改换容貌,终究有一样改变不了!” 指纹! “张司礼过手批红的奏章,放在这里的有不少吧?”秦林问道。 确实有很多,因为万历懒得上朝和批阅奏章,张鲸代为批红,但张司礼自然不敢摆出立皇帝、九千岁的架势,稍微重要点的奏章批了之后还是要送到储秀宫这边来,请万历空闲时看看,万历也会使帝王心术,总要从一大叠里头抽几本看看,以示皇权不曾旁落。 不少还没来得及下发的奏章,就堆在储秀宫里头,要取来实在方便,郑桢点点头,顺公公便从书桌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大叠——亦可见万历被郑桢迷得晕头转向,未及下发的奏章就丢在储秀宫,丝毫没有提防她的意思。 找了份万历未曾批阅的奏章,朝廷制度,奏章呈递到内阁,阁臣将处理意见另写在一张纸上,谓之票拟,票拟再贴于奏章原本之上,票拟的每竖行字之间留有很大空隙,皇帝或者得到授权的司礼太监用朱砂笔在空隙中批示,谓之批红。 近来张鲸专权,批红尽数出自张司礼手笔,这位权阉的字迹还挺漂亮,一笔工工整整的小楷。 秦林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指纹刷和银粉,屏息凝神,在奏章有批红的那页慢慢刷动,很快纸面呈现出许多银色的指印,有大有小、有浓有淡。 “秦督主令指印显影之法,真是妙用无穷啊!”庞保、刘成忍不住拍了拍马屁,又偷眼瞧了瞧郑桢,唉,他两个奸妃奸臣,咱们夹在中间真不好做人。
郑桢撇撇嘴:“焉知那些指印不是阁臣所留?” 就猜到你要这么问,秦林不慌不忙,又取过一本奏章翻开看看,皱了皱眉放回去,另取一本,依样画葫芦刷取指纹。 就这样他挑挑选选刷取了三本奏章的指纹,最后全部摊开铺在书桌上,“诸位请看,这三本奏章分别是内阁申、许、王三位老先生票拟的,留有三种不同的指纹,但除了这三个人的指纹之外,每份票拟上还有一种相同的指纹,这个人是谁,想必无需赘言了吧?” 余有丁因病去世,王锡爵入阁补位,现在的内阁辅臣是申时行、许国、王锡爵。 票拟分别出自三人手笔,自然留有他们的指纹,但三分奏章还另外出现了同一个人的指纹,除了批红的司礼监张鲸,还能有别人吗? 郑桢走到书桌前细看,秦林笑着递给她一柄放大镜,郑桢惊讶之余,很快明白了用法,拿着它观察指纹。 顺公公和庞保刘成都伸长了脖子凑近看,放大镜将指纹的细节呈现得清清楚楚。 秦林又拿起指纹刷,在刚才那“老木匠”搬过的大西洋钟上轻轻刷,那西洋钟漆得光可鉴人,就算不刷,侧着光都能看出指纹,沾满银粉的指纹刷一刷过去,就显出了淡淡的指印,再刷几下,更加清晰可辨。 “郑娘娘,诸位公公,且看看这是谁的指印?”秦林指着指纹,笑容可掬。 张司礼在宫中只手遮天,秦督主难道没有自己的耳目?曹少钦、雨化田这拨人可不是吃素的,神宫监稍有古怪就被他们查知,通知了秦林。 秦林让张鲸抱西洋钟,可不只是为了戏耍他,更是为了留下指纹,在不惊动张鲸的情形下,取得郑桢的信任和支持! 话说现在,张司礼正在他房间里喊小太监捶背揉胳膊腿,既大骂秦林不是个东西,又暗爽自己临机应变,应对得体,把秦林都骗了过去——“哼,什么神目如电?咱家站他面前都没识破,也不过如此。” …… 庞保、刘成一看,眼睛珠子瞪得老大,失惊道:“张鲸,指纹是张鲸的!他居然装成神宫监的木匠,密会王皇后!” “老阉奴,老阉奴欺我太甚!”郑桢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语声里头的寒意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郑桢最恨的人不是生下皇长子的王恭妃,她根本不把那个苦巴巴的女人放在眼里,也不是李太后,现在李太后已经不太管事了。 王皇后,无疑是郑桢的眼中钉肉中刺,谁让她屁股底下坐着皇后的宝座呢? 夺嫡和后位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废长立幼,郑桢便能顺势登上皇后之位,或者先成为皇后,那么朱常洵同样具备承继大统的嫡子身份。 偏偏王皇后坐在那个位置上,而且为了保住皇后宝座,不遗余力地保护皇长子朱常洛,试问郑桢有多恨她?简直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不过王皇后冷落是冷落,整天循规蹈矩装好人,赢得慈孝美名,郑桢也找不到她什么把柄,而且紫禁城里向来跟红顶白,张鲸张诚这些个权阉都不理会王皇后,郑桢觉得她威胁不大,这才把主要精力放在夺嫡上,暂且让这个泥雕木塑的女人占着皇后之位。 现在张鲸居然去密会王皇后,郑桢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她情不自禁地扯住秦林:“秦将军为我设谋,为我分忧!” 第八卷 【南洋变化】 第一〇八一章 花虎沟 一九二九,怀中插手,三九四九,冻死老狗。 明朝万历年间已进入全球气候上阶段性的小冰河期,冬天比后世寒冷许多,时值三九隆冬天,京师家家户户屋顶积雪,太阳晒化的少许雪水沿着屋顶往下滴,还没落地便被冷风一吹又结成了冰棱子,大街上垫着厚厚的积雪,为生计而奔波的行人缩着脖子,鼻子被冻得通红,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前进,流经城市的玉河、芦沟河连河底都冻上了,倒有不畏寒的小屁孩吸溜着鼻涕,架着冰车子在冰面上滑来滑去…… 偌大一座城池,里里外外冻得结结实实。 却有几处防卫森严、令寻常百姓谈虎色变的所在,外头平平常常没有丝毫变化,内里则紧锣密鼓,忙得热火朝天。 安定门以东勇士营驻地,大内高手们已经集合起来,人人改换百姓衣服,有的扮成货郎,有的扮成樵夫,各自腰间鼓鼓囊囊,暗器全淬了剧毒,或者货郎担儿里暗藏玄机。 坐营官褚泰来一张疙瘩脸杀气腾腾,目光湛然地巡视着手下这群大内高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此次办差非同小可,各位仔细着!但凡误了张司礼大事,尽皆严惩不贷!点子扎手,切勿一拥而上,拉开架势和她硬耗……不妨提前交个底,北镇抚司骆都督那边,已有克敌建功的万全之策!” “谨遵褚统领号令!”众大内高手轰然应诺。 心下不无纳罕,北镇抚司骆思恭是万历本人的亲信,褚统领和勇士营则是张司礼一手掌控,两边联手办差,倒是少见得很哪。 岂止北镇抚司,整个锦衣卫衙门都动起来了! 位于棋盘街西端的江米巷锦衣卫衙门,屋宇重重、古柏森森,一如平常时分,就连看门的几名官校,也像平时那样挺胸凸肚,懒散中带着股朝廷鹰犬特有的凶戾和傲气。 殊不知外松内紧,转过照壁进去的院子里,锦衣官校排列得齐齐整整,本卫堂上官、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各路官校,尽是朝廷的飞鹰走犬,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就有杀气油然而生。 接到紧急集合命令的官校们不明所以,看这阵势可是相当大,不知道是要抄哪位当朝大员的家,还是要捉拿哪位欺君罔上的奸佞?至少也是堪与当年冯督公比肩的人物倒霉,才用得着这般吧。 北镇抚司的洪扬善和马彬站在人群前列,脸色很有点不好看,朝廷要去谁,只消一道圣旨,值得要摆这等大阵仗的,必定是当朝掌权的一二品大臣或者内廷权阉,依序排下来是内阁首辅申时行、司礼监二张、次辅三辅,再往后,恐怕就轮到他们最担心的那位……提督东厂武昌伯秦林! 申时行为首的三位阁臣都是文官,似乎不必如此,如果是张鲸,不该刘守有主持其事,难道这次真的是张诚或者秦林? 洪扬善和马彬互相使个眼色,意思是怎么也得把锦衣卫这边的异动通知秦林。 晚了! 锦衣都督刘守有着绯色飞鱼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皇皇而出,左首北镇抚司掌印官骆思恭,右首南镇抚司掌印官张尊尧,张昭、庞清、冯昕等锦衣堂上官众星捧月,端的是威势非凡。 刘守有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洪扬善、马彬脸上一扫,这两位心头就一声哀叹,看来没机会把消息传给秦林。 就在此时,略显突兀的声音问道:“刘都督点齐本卫官校,意欲何为?可曾有圣旨,可曾知会我东辑事厂秦督主?” 众人定睛看去,说话的人褐衫皂靴,乃是东厂派驻在锦衣卫的坐记。 锦衣卫监察满朝文武臣工、缉拿大奸恶逆,东厂除具备同样的权力之外,还有监督锦衣卫的权力,所以派出坐记在衙门里起监视之用。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秦林提督东厂,自然要派心腹到锦衣卫衙门坐镇,今天这位坐记不是别人,正是曾经派到顾宪成府上,搅得他全家鸡犬不宁的史文博史掌班。 刘守有将飞鱼服袍袖一挥,冷笑道:“史掌班说笑了,本都督受陛下信重,任为掌锦衣卫事,自有临机专断之权,何必凡事知会贵厂秦督主?来人呐,请史掌班在本衙饮茶,坐等本都督得胜归来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64 首页 上一页 906 907 908 909 910 9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