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孚敬一提正德,害的刘同寿又紧张了一把,好在老人不是特意提及,刘同寿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设九嫔的提议是元杰做出的,元杰不读周礼,又从何而知这些?其后,陛下令元杰主持祈祷求嗣,并称之为‘国家重典’,这时,夏公谨终于现身,他上了奏疏,奏请天子,请天子准许文武百官全体斋戒,以感动上苍……” 张孚敬意犹未尽的说道:“单是这样的话,他顶多也就和老夫在伯仲之间,谁也不用笑话谁,可这还不算,为了邀宠,他竟是打起了无辜者的主意。昌国公兄弟乃是敬太后亲弟,虽然素有浪荡之评,但也无甚大过……” 放在刚穿越那会儿,刘同寿也就是听个热闹,可现在,八卦中的人却是和他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之人。敬太后,就是正德的母亲张太后,是他的奶奶,昌国公就是正德朝的寿宁侯张鹤龄。 “陛下初掌大宝之时,陛下生母章圣太后入京,朝中多有不敬之词,敬太后也……” 当年,杨廷和对张太后的说法是,嘉靖是来给他当儿子的。而嘉靖生母蒋氏的出身不高,只是普通民妇,张太后大家出身,又主宰了宫禁这么多年,难免有些傲气,这妯娌俩相处不甚愉快,嘉靖是个小心眼,这个仇他算是记下了。 他当时的对手是杨廷和一党,没空也没那胆子再招惹张太后,否则两者联手,有可能把他废掉,另立新君。于是他忍辱负重,等搞掉了杨廷和之后,才夺了张太后的权,使其失去了在宫中的地位。 不过,仅仅是这样,并不足以宣泄他的怨气,可身为天子,他也不能任意妄为,废太后这种事是说不得,更做不得的,他的怨气无从发泄。 就在这个时候,贴心老秘书夏言站出来了,他将矛头指向了张鹤龄兄弟俩。 这兄弟俩确实不算是啥好人,纨绔子弟会做的,他俩都做过,不过倒是没闹出过什么大事。最严重的,就是弘治朝的时候,他们跟周太后的弟弟长宁伯抢庄田那事儿。 这年头的勋贵子弟其实都是这个德性,不读书,就只能这么混着,想当官是不可能的,为恶也不算大。至少,比起谢丕一家抢夺别人田产强多了,周太后的弟弟,跟他俩是同一个重量级的,没有以强凌弱的味道。 夏言找了个张家的逃奴,指证他们杀人,借此奏他们横行不法。 嘉靖这下乐了,你轻慢我老娘,我对付不了你,却可以杀你弟弟。当即准奏,下旨就要杀人。 这个时候,张孚敬站出来了。
第132章 逆天二人组 不是张孚敬存心要跟皇帝对着干,而是这事儿确实做不得。嘉靖孤身入京,却能搞掉杨廷和,罢黜杨一清这样的权臣,他靠的不是张孚敬这些人的嘴皮子,笔杆子,而是宗室和勋贵的枪杆子和刀把子! 大礼仪之事,掌握京营的是谁?武定侯郭勋!是勋贵之中的重要人物。 要是没有这些勋贵和宗室在,权倾天下的杨廷和会束手待毙?开什么玩笑! 嘉靖要是敢对付太后,宗室、勋贵们立刻就会疑窦丛生,本来就很热闹的嘉靖朝,说不定会变成啥德性呢。 夏言敢这么做,因为他要往上爬,可以不管不顾;张孚敬不敢,因为他是首辅,他要维持一个稳定的局面,以便施政。 这就是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道理了。 通过张孚敬的描述,一个成熟老辣,魄力十足的政客形象出现在了刘同寿的脑海里。盛名之下无虚士,能成为严嵩登顶的最后一道障碍,夏言也不是吃素的。 夏言这一手,打得张孚敬极是狼狈。光是一个夏言没啥,关键是上面还有个拉偏架的。 嘉靖擅长的权术,主要体现在对朝堂的控制上,他很推崇制衡之道。张孚敬登顶之后,他早就琢磨着要找个人来牵制了,夏言的应运而生,既有他主观上要上进的愿望,同时也符合了嘉靖的预期。 而且,这一次,张孚敬起到的是阻挠作用,夏言才是贴心人,嘉靖会帮哪一边自不待言。 当然,张孚敬是占着道理的,而且是一心为了嘉靖着想。但嘉靖才不管那么多呢,他从来就不在乎形势什么的,尤其是在他成功掀翻并摆平了二杨之后,更是自信心暴涨,只觉天下事无不可为,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张太后哀求,他置若罔闻; 张皇后说请,他一脚将其踹入冷宫,寻个机会就给废了; 张首辅劝谏,他理都不理,张孚敬自请致仕,以表示决心,他当即准奏!估计嘉靖心里也很奇怪,他身边怎么这么多姓张的,而且还都跟他对着干? 不过,事实证明,他错了。 就在他挥刀前的一刻,勋贵们站出来了,为首的就是武定侯郭勋。 嘉靖没脾气了。 他不傻,张孚敬说的那些东西他都知道,光凭一个皇帝的身份,就能让朝野上下凛然听命,这种事也就是说给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听听罢了。 如果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的话,太祖又何必让儿子们镇守边疆?成祖又为何更愿意让勋贵们执掌兵权,更是重建了锦衣卫?他的堂兄朱厚照登基之初,对抗谢迁、刘健那些权臣的时候,又干嘛先让八虎掌控了京营,然后才动手? 连他伯父弘治那么老实巴交的人,在驾崩前那几年,都惦记着重设西厂……没有实力,皇帝就是个摆设罢了! 当初掀翻杨廷和,正是依靠着二杨的内讧,以及勋贵的支持;后来对付杨一清,张孚敬是表面上的力量,主力依然是勋贵;现在他把勋贵给惹毛了,他背后就只有一帮露出贪婪觊觎目光的豺狼了。 所以,他退缩了。只是为了面子,他也不能放人,只是把人关着,说是侯差待审。又召回了张孚敬,让老张帮他搞定手尾,安抚勋贵的情绪,免得人家以为他要过河拆桥。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但现在明显还不是时候。 可怜张孚敬一把年纪,被这样折腾了一通,回温州老家的路才走了一半,就被一道圣旨给召回来了。回来后,还得面对一帮心存愤懑的勋贵老爷。 嘉靖八年的时候,皇帝已经干过一回类似的事儿了,他取消了外戚袭爵的特权,当时就引起了不少疑虑。不过在女人方面,弘治和正德都不是多多益善的性子,这项政策波及不算大,所以倒也没惹出多大麻烦。
可现在,皇帝显示出了不按规矩办事的一面,勋贵们开始不放心了,这位天子薄情寡义,最喜欢鸟尽弓藏,现在是张家兄弟,将来谁知道是哪个倒霉? 好说歹说,张孚敬算是把这些人安抚下去了,他明里暗里的告诉这些人,皇上只是针对张家,而不是勋贵阶层。这个借口让勋贵们安了心,不过消息传出去后,老张又把嘉靖给得罪了。 嘉靖好面子啊! 张孚敬这是说他小肚鸡肠,恩将仇报呢! 虽然这是事实,可他从来就不是那种能虚心接受意见的人,高举和谐大旗的嘉靖皇帝,怎么能忍受这种恶评? 于是,老张第二年又致仕了…… “朝野混乱,诸政皆息,众人或者忙着看风向,或者趁机清算前仇旧怨,或者噤若寒蝉,意图自保,就是没人做事;宫中也是大乱,单是被皇上杖毙宫女中官,就有数十之数,几乎每天都会有尸体被拖出来;唯一得利的就是夏公谨……” 张孚敬语带沉痛的说着:“你应该明白了吧?这就是为今的朝局,有时候,就算明知道是陷阱,你也得往里面跳,光是能了解圣意也没用,除非你毫无原则,不以江山社稷为念,仅以圣心为风向,否则,老夫就是你所能达到的极限。” 刘同寿默然。 事实如此,上面有个一个喜欢玩弄权术,心思难测的皇帝,背后有一群红着眼,不择手段的饿狼,嘉靖朝的首辅面临的就是这么艰难的处境。 说起来,后世的严嵩刚好就符合了张孚敬的那个‘除非’,老严就是毫无原则,一意奉上,所以才风光了二十年。可也就是二十年,就算是严嵩,最后一样被嘉靖给抛弃了。 嘉靖朝真不是一般的难混啊!想伺候好皇帝,还要做点实事,简直比登天还难。 刘同寿心中的轻松惬意一扫而空,他发现,从前他幻想的只要投其所好,就能一帆风顺的想法,不过是个肥皂泡,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用戳,自己就破了。 听着最具权威的当事者的述说和分析,他收起了游戏的心情,打足了全副精神。 “子实在时,老夫在朝堂上全力周旋,他负责施政事宜,倒还有些希望,怎奈他被人挑唆,却是舍本逐末的跟王阳明较上了劲……老夫好容易将他劝回来,却不想……唉,这两年,老夫的精神越发不济了,心灰意冷,已是只待陛下施恩,让老夫全身而退,保全家小了。” 老搭档桂萼的死,对张孚敬造成的打击尤为严重,此时谈起,他眼中也有光影闪烁。 “老夫致仕,当然可以指定一人,将手中的资源转交过去,只是老夫在时,尚且左支右拙,老夫去后,谁又能对付得了夏公谨?” 他自问自答道:“吴日静资历既浅,又醉心权术,别说不是对手,就算侥幸胜出,也不过是第二个夏言罢了……林敬夫惊才绝艳,也是个有志向的,却过于刚正,却不知刚不可久,他这性子做个言官已是极限,真要入了阁,恐怕想求个全身而退都不可得……” 他没提汪鈜这些老辈人,这些人于他的烙印太深,他若下台,这些人也只能跟着一起闪人,连资源都算不上。反倒是李崧祥、熊荣这样的地方官,能保全下来,只不过到时候他们的立场如何,还要靠张孚敬指点的接班人自己争取。 “只有你,同寿,才是最符合老夫期望的!”张孚敬如是总结道。 “我?”刘同寿指指自己的鼻子。 “不错,在投其所好方面,你先前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情报有限,这才犯了忌讳,不过都是小节,却也无伤大雅,以你的聪敏机变,想要弥补应该不难。当然,老夫最看重的,还是你心怀黎民,有做实事的心思,更有做事的手段,比如你搞出来的那个共济社……” “大明太大了,很多地方,朝廷都是鞭长莫及,只能采取士绅、乡老自治的办法。此法有利亦有弊,所谓山高皇帝远,乡老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相当于土皇帝,以至流弊丛生。单以税收而言,朝廷的田赋并不为重,但层层落下去,至少要翻上一倍,苛捐杂税皆由此而来。” “子实创一条鞭法,就是针对这项弊政,虽然不能全面约束地方衙门和乡老勾结,却可以减少百姓纳粮的损耗,老夫以为是良法……” “学生也这么想。”刘同寿附和道。一条鞭当然是良法,要不是张居正祭出了这个法宝,万历怎么禁得起三大征的消耗? 张孚敬高声道:“一条鞭虽好,但却比不过你这共济社,若是子实泉下有知,必会拍案叫绝,全力支持老夫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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