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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柳(出书版)

时间:2023-03-07 10:41:58  状态:完结  作者:刘斯奋

  雷祚滔滔不绝说着,周镳却沉着脸不作声。随后,他就闭上眼睛,像是在歇息,又像在思索,对所听到的消息始终不发表意见。这种情形一长久,连黄宗羲和顾杲也注意到了,不由得抬起头,疑惑地注视着。
  终于,周镳睁开了眼睛。
  “嗯,这几日,你们想得怎样了?可拿定主意了么?”他把脸朝着两位朋友,出其不意地问。
  黄宗羲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他“哦”了一声,说:“学生已想过了。值此国势危殆之际,我社同人亟须戮力同心,共扶社稷。竟有人造作诸般流言,意欲倾陷先生,实属卑劣之极!”由于临时意识到,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想法,难免会再度激怒仍在病中的周镳,所以黄宗羲打算先有所表白,“不过,造此奸谋者究系陈定生,抑或另有其人,学生以为眼下尚难确定,是以打算再等一等,瞧一瞧再说。”
  “有什么可等、可瞧的?这事除了他,还能有谁!”周镳皱着眉毛质问,对黄宗羲的回答显然很不满意。
  “……”
  “哼!”大约看见黄宗羲不作声,周镳又生气起来,用微哑然而严厉的声音说,“还有什么可瞧的?莫非你以为,史道邻当上了首辅,姜居之也入了阁,朝局就太平了么?他陈定生从此就真能攀龙附凤,平步青云了么?才没有那等好事!你也不想想,马瑶草这次花费如许机心,拥立福藩,所为何来?无非是意欲觊觎高位,把持国柄而已!如今却让他仍旧督师庐、凤,实则一无所得,他岂能甘心?东林诸公前番既不能阻他强行拥立,今时又岂能阻他再生事端?哼,我料定了,此事早则数日,迟则数旬,必有变故!”
  “可是,这番任命是经监国亲准,方始颁布的呀!”由于周镳的分析过于武断骇人,雷祚忍不住争辩说。
  “不错,”顾杲也小心地附和,“前次立君,他马瑶草还有遁词可假。如今他再生事端,便是违抗圣旨,史、姜诸公便可名正言顺地论劾他了!”
  周镳冷笑一声:“论劾有什么用?你们可别忘了,如今新君得立,他马瑶草可是挟着定策之功。况且,史道邻还有把柄抓在他手里!”说完,他又转向黄宗羲,紧盯着问:
  “嗯,怎么样,兄还要再等、再瞧么?”
  黄宗羲沉吟着,感到有点心乱。因为刚才他决意来说服周镳,就是基于认为陈贞慧的一套设想是有道理、行得通的。然而,如果当真发生周镳所预言的那种动荡,改革朝政的前景就会变得颇为可忧。“不过,史道邻等人应当知道此中利害,必会严加防范,再不容马瑶草轻易得手的!”这么安慰了自己之后,黄宗羲抬起头,平静地说:
  “得不到确证之前,请恕学生未敢勉从。”
  在等待回答的当儿,周镳一直显得期待颇殷。一刹那间,他的表情变了。
  “好,好!”他冷笑着说,“那么你就等下去,瞧下去好了!”他断然抛开黄宗羲,转而瞧着顾杲:
  “那么,子方兄呢?莫非也要等一等,瞧一瞧?”
  “这……我……”大约没有准备,顾杲顿时结巴起来。
  “你怎么了?说话呀!莫非在你们心中,我周某还不如一个陈定生不成?”周镳终于按捺不住,再度发火了。一双黑中带绿的眼睛,也闪射出怨恨的光来。
  “哦,不!”顾杲慌忙说。随后,他斜起眼睛,瞥了瞥坐在一旁的黄宗羲。大约发现朋友正紧抿着嘴唇,丝毫没有妥协的表示,他就结结巴巴地说:
  “学生、学生愿、愿唯先生……”
  “什么?”周镳厉声追问。也许看见连顾杲也支支吾吾,他怒气更盛,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学生愿唯先生之命是听!”慌了手脚的顾杲赶紧大声回答,并且趁着周镳的亲随忙着替主人捶背、送水的当儿,轻轻扯了扯黄宗羲的衣袖。
  然而,黄宗羲却被激怒了。因为在他看来,周镳如此执拗地反对陈贞慧,主要是出于私人的恩怨。如果为着照顾交情去顺从对方,放弃改革朝政、实现中兴的大计,那显然是不可以的。顾杲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毫不抗争,还试图促使自己也跟着他盲从曲附,黄宗羲觉得,这就未免懦弱得过分了。
  “嗯,太冲!”顾杲又低声敦促说。
  黄宗羲猛地站起身,一句激烈的指责也冲到了嘴边。只是由于周镳那气喘吁吁的模样临时闯入了眼中,他才勉强忍住了。但是,继续在屋子里待下去,却使他感到气闷难当,于是他铁青着脸,猛然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虽然吃了一惊的顾杲和雷祚在背后连声发出呼唤,他都再也没有回头。
  【成见难消】
  “什么,密之回来啦?”陈贞慧一把抓住余怀的胳臂,又惊又喜地问,“如今他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在方以智回到南京之后第三天的上午,余怀到兵部衙门来找陈贞慧报信。没等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向朋友说了,陈贞慧一听,竟在大街上忘情地叫出声来。
  由于从昨天夜里起,本来起码要持续上大半个月的梅雨季节,出乎意料地提前结束了。阴云满布的天空,仿佛来了一把无形的扫帚,转眼之间就给打扫得干干净净。隐没了多日的太阳,重新露出脸来。如今迎着人们的眼睛,那积水未干的街道,那高墙后面的各种树木,以及房屋顶上的鸱吻和瓦顶,正在五月的晴空下一齐愉快地闪着光,树丛深处听得见有鹧鸪在叫。
  “密之是初五到的。”余怀回答,“眼下暂且借寓在李十娘的寒秀斋里。弟见过他之后,便即时过来告知兄。可兄这贵衙的门槛也太高了!前日、昨日弟都来过,可门公硬说兄不在,死活不给通传,害得弟为这事差点儿没把两条腿跑断!”
  “哦,这可真是太有劳兄了!”陈贞慧连忙拱手道歉,“不过,也别怪门公。这两日,弟确实不在衙里,一天到晚跟着史公满城地跑,又是拜客,又是上清议堂去会议。兄可知道,监国命内阁从速草拟新政哩!史公又是极认真的人,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所以跟着他,就别指望清闲得了!”陈贞慧嘴上诉着苦,可是看得出来,对于眼前这种际遇,他颇为满意与自得。
  余怀眨眨眼睛,不无羡慕地说:“这一次,没想到史公还能当上了首辅。兄这个幕宾,可算是真的当着了!”
  陈贞慧摇摇手,神情一变而为严肃:“像这种幕宾,好处是捞不着的,但得一申报效社稷的夙愿,也总算忙得其所就是——咦,方密之是怎么逃回来的,兄可还没说哩!他是单身一人,还是连家眷也带回来了?”
  余怀收回目光,苦笑一声,说:“他么,是单身一人,家眷都丢在北京了!不过,这事说来话长,先找个处所,再坐下谈。”
  “哦,好的,那么就请……哎,算了,我们不如这就去访密之,边走边谈,把朝宗也叫出来,一道去!”陈贞慧显得兴致勃勃,而且有点急不可待。
  “什么,朝宗也在这里?怪不得这两日弟去找他,却颠倒找不着,连房东也不知他上哪儿去了,却原来——”
  “啊哈!兄原来还不知,皆因都察院的副宪张大人新点了太宰,朝宗已夤缘进了吏部,如今也做起了幕宾。他倒干净,连行李也不搬就住了进去——这不,就在前头那个门,兄且稍候,待弟去叫他出来!”
  说完,陈贞慧就紧赶几步,径自到吏部的门上去交涉。看来,这一带的衙门他已经走得相当熟稔,片刻之后,果然把侯方域带了回来。
  “既然如此,那么我等如今便去访他好了!”大约陈贞慧已经把情况说了,所以侯方域一边同余怀行礼,一边首先表示同意。然后又转向陈贞慧:“其实,兄即使不来,弟也要去找兄的。近日听到些动静,真是岂有此理!”
  “噢,什么动静?”陈贞慧诧异地问。
  侯方域把手一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走吧,待会儿再说,如今且听听方密之是怎么逃回来的。可别说,只怕还真不容易哩——淡心,是么?”
  余怀点点头。于是,三个朋友便转过身,沿着两边都是高大门墙的狭长而宁静的街道,并肩向南走去。一路上,余怀开始把三天前,他如何得到方以智捎来的信息,如何冒雨赶到寒秀斋,以及见到方以智后彼此交谈的情形,从头到尾向两位朋友叙述了一遍。当说到“流贼”入踞北京后,对殉国的崇祯帝后,以及明朝的文武百官所施加的种种侮辱,特别是禁止送葬、严刑追饷等种种“暴行”时,三位朋友都不禁怒火中烧,咬牙切齿;而当说到方以智弃妇抛儿,一路上历尽磨难,靠着行乞讨饭,才侥幸回到南京时,大家又免不了嗟讶感叹,无限同情。末了,当得知方以智在包港曾巧遇挈家逃难的冒襄,陈、侯二人都立即关切地追问起冒襄的近况和打算,并无可奈何地谈起:在社友当中,偏偏就数冒襄的婆婆妈妈事儿最多,不是纠缠于儿女私情,就是困扰于家庭杂务,老是撕扯不开。偏生也就是他才受得了,要换了别人只怕谁都吃不消……就这样,三位朋友走着谈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大中桥。
  位于皇城西南角外的大中桥,是沟通城东和城西的一个主要道口,热闹熙攘的景况可想而知。也许是久雨初晴的缘故,如今从桥上穿梭而过的轿马行人固然络绎不绝,就连前些日子一度销声匿迹的大小游艇,也重新纷纷出动,沿岸招徕生意,而且居然就有不少欣然登舟的士女游人。如果光瞧着他们那嬉笑自若、流连陶醉的样子,简直使人很难相信,仅仅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经受着国破家亡的极度惊恐,而且直到目前为止,这座城市也仍然处于来自北方的巨大而可怕的威胁之中。
  从大中桥到位于钞库街的旧院后门,还有不近的一段路。三位社友想尽快赶去,便在渡头临时雇了一只小船,吩咐艄公加把劲,快点摇到下游去。
  “朝宗,如今该轮到你说了,到底出了什么岂有此理的事,可是社里的吗?”等大家在舱内坐定之后,陈贞慧换了话题,问道。以他目前在社内的处境和地位,对于侯方域见面时所提到的“动静”,显然比余怀更为敏感和关注。
  侯方域点点头:“叫兄猜着了,正是社里的——那位老儿又在捣鬼了!”
  “噢?”
  “不过,他没有亲自出马,却支派顾子方四出游说,无非一口咬定《留都防乱公揭》是出自他之手。还说此事早已尽人皆知,兄亦向无异议,如今忽造新说,乃系意欲混淆视听,夺功反诬,败坏他在社内的名声,以便取而代之。因此,他也绝不退让,定要与兄相争到底,并要社友们为他主持公道,如此等等。闻得这两日,顾子方把朗三、尔公、昆铜、硕人他们全都找遍了,只不知可曾找过淡心没有?”
  余怀正在那里转着眼珠子,他乖巧地一笑,说:“大约他知道弟历来是不管闲事的,所以倒没来。”话虽然这么说,但对事态的发展显然也感到不安,所以他随即就转过脸去,窥伺着陈贞慧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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