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过道里响起了一阵官靴踩地的橐橐声响,急促而有力。陈贞慧心中一宽:“好了,可回来了!”他一边回过头去,一边本能地站立起来。 果然,身材不高,但威仪凛凛的史可法很快就出现在客厅的门口。这位以干练精明、政绩卓异而备受推崇的原漕运总督,是在一年前接替年迈的熊明遇担任南京兵部尚书的。由于北京迅速陷落,留都南京在一夜之间成了明朝退守江南,进行负隅顽抗的主要支柱和希望。因此,作为目前尚能行使职权的最高军事长官,史可法自然地受到朝野的一致关注。可是个人声望的这种急剧上升,看来并没有使他感到丝毫的兴奋和得意;相反,只是迫使他变得更加辛苦和忙碌。由于又是一夜未睡,他那黧黑的脸膛,看上去更加黯淡。本来是精光闪烁的眼睛,布满了道道红丝。但他的步履依然那样有劲。他一走进来,就拱着手,向站起来准备行礼的客人们当胸一揖,也不回答那些照例的寒暄问候,只做了一个让座的手势,说声“请!”,然后回过头去,朝陈贞慧问:“请万大人巳时来衙复命的事,兄台吩咐下去了么?”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就点点头,迅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贞慧事前已经听史可法交代过,今天找这些人来,主要是为着打探皇太子和二位王子的下落。而这样做的目的,陈贞慧也十分清楚。本来,就内心而言,他对于史可法在拥立新君一事中举棋不定,多少有点焦急和不满。而且出于对福王的本能戒备,他也更倾向于拥立潞王。只是,如今的陈贞慧与过去已经不同。他既然愈来愈明白政治场中的事情,不是光凭个人的意气所能驾驭的,也就比较能体谅史可法的困难处境了。所以,尽管他估计,在局势如此混乱紧迫的情况下,要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到太子或王子们,希望是极其微小的,但他仍旧抱着真诚的态度,积极协助史可法作最后的尝试。 现在,史可法已经把表示慰问的简短开场白讲完,又向新近才逃回来的三位官员,查问了两件他所关心的事情:一件,是关于崇祯皇帝的葬礼;另一件,是负责镇守山海关的明朝总兵官吴三桂,究竟有没有投降李自成。这后一件事,因为直接关系到能否把农民军牵制住,使之不能迅速挥兵南下,所以史可法一直极为关切,每次接见北边回来的人,他都要追问一番。不过,当发现这两件事都问不出什么要领之后,他就立即停止查问,把话头转到今天的正题上。 “诸位此次脱险归来,可曾听说太子及二位亲王的下落么?”他稍稍提高声音问,期待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在座的客人。 也许大家一下子未能反应过来,厅堂里出现片刻的宁静。 “太、太子……”有人迟疑地冒出半句,又顿住了。大家循声望去,认得这人名叫汪惟效,北京失陷前任工科给事中,有着一张仪表堂堂的脸,不过,此刻却显得畏缩而紧张。 “汪大人请讲!”史可法立即客气地追问。 “哦,不,学生不晓得,不晓得。”汪惟效连忙推却说,随即做着手势,“大家讲,大家讲!” “汪大人有话,直说无妨!”史可法盯住他不放。 “不……不……”汪惟效显得更加慌张,几乎要把那张仪表堂堂的脸缩进脖子里。 史可法的脸绷紧了,眉毛也竖了起来,看样子打算发作,然而终于又转向其他人。 “那么——”他没有表情地问,“不知哪位大人得知太子的下落?也不必确实知道,道听途说也无妨。” “哦,学生知道。”一个胖胖的、名叫曾五典的中年官员说,但马上又摇着手,“不是学生知道,是今日前来贵部时,汪大人对学生说的。” “曾大人,学生可不曾说过什么!”汪惟效急忙否认。 曾五典瞧了他一眼:“汪大人何必过虑?史公适才已经说了,道听途说也无妨的。”说完,他又转向史可法,心情沉重地垂下头:“汪大人在京里时,曾听一内监说,太子及永、定二王已是不幸归天了!” 这消息如此突兀和惊人,不但史可法一听,急得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就连陈贞慧也觉得心中一凉,仿佛浑身的血都停止了流动。 但是曾五典的说法立即受到了好几个人的驳斥。说也奇怪,别看这些人刚才还像泥胎木偶,可是一旦谈及他们的所历所闻,又表现得极其狂热和固执。 “非也!”“此说不确!”“太子非等闲之人,若为贼寇所害,京师必定广有传言,何以我等俱无所闻?” “哎,据学生所知,太子及二位贤王不定已经脱身南来了呢!”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大家又是一惊,回头望去,发现说话的是工部主事蒋臣。这人长得又高又瘦,戴着一顶方巾,下面却奇怪地露出一圈寸许长的短发。原来他是剃光了头,装扮成和尚逃出来的,这会儿头发还没有长完全。 “嗯,请道其详!”重新坐到椅子上的史可法平静地说。也许经过刚才那一下失态,他已经意识到,在没有进一步查询清楚之前,对于这些消息还是保持冷静为宜。 “这个——”蒋臣转动了一下身子,随即用两只大手抓住椅子的扶梁,伸出了多筋的长脖子,神色郑重地说,“还是学生在临清坐船南下时,碰巧遇到的——前一日,学生在路上得遇内书堂的张太监,那时他已扮作了客商,一身青衣小帽。只因他与学生原是同里,故此认得。当下两人合雇了一辆车儿,走到临清换船。学生已到了船上,回身却见张太监直勾勾地望着先开的一只船。学生连唤几声,他才慢慢跟进舱来。问他做什么,他也不回答。到了第二日,才悄悄告知学生,昨日他看见前头那只船上有个人,十足就像太子!” 听蒋臣说得真切,大家倒有几分相信了,于是纷纷可惜张太监当时为何不把船叫住,又埋怨蒋臣为何不赶紧追上去。蒋臣只好解释说,当时那只船先开了,他本不知道;张太监又不敢叫破,生怕会有不测。而等他们赶到下一站时,那只船却不见了…… 陈贞慧听到这里,虽然也为如此重大的一件事竟然失之交臂,感到十分惋惜,不过到底发现了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只要弄清太子确实已经南来,寻访其下落应当不会太困难。他兴奋起来,回头一望,却意外地发现史可法神情十分冷淡,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左首最上方的一位官员。陈贞慧记得那位官员来得最早,但一直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此刻,他的嘴角微微露出冷笑,对蒋臣的话似乎很不以为然。
“绳海兄,敢问有以见教小弟否?”史可法忽然招呼说。那位官员名叫张伯鲸,绳海是他的表字。他本是北京的兵部左侍郎,听说是最早逃出的一个,因为先回了一趟家乡泰州,所以直到这会儿才来到南京。 听见史可法询问,张伯鲸收起哂笑,捋着胡子,沉默了一下。 等大家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用不高,但十分清晰的声音说:“列位适才所言,似都未得其实。据学生所知,太子及永、定二王,此刻既未曾遇害,亦未曾南来,而是尚在京师,在流贼手中!” 说出这么几句之后,他似乎很明白必定引起大家的激动和疑问,所以先伸出一只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然后接着说下去: “学生临出京前,曾藏匿于太监高起潜的外宅。这事是他亲口对学生说的——先帝当初曾遗命内监王之心、栗宗周、王之俊三人护太子及永、定二王出宫,往周皇亲府中求庇。其时天方破晓,太子叩门,无人答应,因贼已入城,情势危迫,只得分头藏匿。后来,王之心先死,贼寇搜索甚急,宗周、之俊二人惧祸,遂将太子及定王献出,唯永王不知所往。闻得闯贼尚未有加害之意,但亦不放行,已分送贼将刘宗敏、李牟处,严加监护。所以,谓太子已脱身南来,绝无可能!” 这么断然说了之后,停了停,看见大家都呆呆坐着,没有什么表示,他又补充说:“长公主一臂为先帝所斫,伤势甚重,据闻闯贼亦交刘宗敏收治,幸得不死……” 这最后一个消息,颇出乎大家的意料:怎么,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流寇,还肯花心思为长公主治伤?不过,随后显然觉得,这种念头表示出来是要触忌的,甚至连只在心里想着,也不甚相宜。于是有好一阵子,大家愈加变得目瞪口呆,默默无语。 史可法的脸色却蓦地变了,眉毛竖了起来,腮帮的肌肉由于一再咬紧牙齿而抽动着,嘴角两旁的立纹也变得既粗且深。 “那么,列位尚有什么要见告学生的?”他厉声问,“若是没有,那么今日之会,暂且至此,有劳列位!” 说着,也不待众人回答,他就一拱手,站了起来。 …… “岂有此理,那个张绳海,居然荒唐到替流贼卖起好来,真是糊涂之至!”片刻之后,史可法一边走回厅堂来,一边气呼呼地说。由于客人已经全部送走,他那压抑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陈贞慧瞧了瞧主人,沉吟地劝解说:“张大人之意,似乎也并非如此。他只是就其所知而言罢了……” “兄台休要代他辩解!”史可法粗暴地一挥手,随即转过身,往椅子上一坐,怒气不息地说,“兄台想过么,长公主的臂伤是谁人所斫?是先帝!张绳海这等说,岂非让人以为先帝刻而忍,而流贼反宽而慈。这、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陈贞慧不响了。以他的复社领袖身份,应聘到幕里来办事,在主人面前,自然有相当的进言资格。不过,他却不想滥用这一点。事实上,他早就发觉,自从得知北京陷落的噩耗之后,素以精明干练著称的史可法,脾气明显地变了,变得冷静、宽容少了一点,急躁、严刻多了一点,常常碰上个小事就毫无必要地发很大的火。陈贞慧也明白,这是由于心灵深受刺激,极为痛苦的缘故。说起来,京师是在三月十九日陷落的。而南京的文武大臣们却一直徘徊观望,拖到四月初一才决定誓师勤王,其情报之闭塞,行动之迟缓,都到了可笑的地步。而作为最高军事长官的史可法,在这件事上自然负有主要责任。虽然尚未有人公开就此提出责难,但明睿而又忠诚的史可法决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不可能不为自己在京师最危急、皇上最绝望的时刻竟然毫无行动,甚至不曾发出一兵一卒前往救援,而感到深深的自责,从此背上了强烈的罪孽感。正是这种内心的折磨,改变了他的性格。可是陈贞慧认为,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如今江南地区的安危,以至大明王朝的存亡绝续,几乎都维系在史可法的身上,并迫切地等待他作出清醒的、正确的决策时,过深地沉溺于这种情绪不仅没有必要,而且还十分有害。他一直打算向对方恳切地进言一次,总是找不到适当的机会。这一次也同样。本来,他试图就张伯鲸这件事再说上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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