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忌微微一笑,又道:“不过,关于三桓争立新君的事,与展跖的事是密切相连的,新君不立,那就没有人能指使三桓出兵,挟制展跖,因此立新君的事庆忌确实非常关心,这个用心倒是不敢有瞒虎兄。” 阳虎听到此处忙不迭摆手笑道:“哈哈,庆忌公子,你若想了解曲阜如今的动静,阳虎自可为你解说的明白,但是你若又想阳虎帮你,那却不成了。公子你是有所不知啊,如今为了拥立姬峦还是姬宋,朝中的公卿大夫们吵得不可开交。嘿,我家季孙大人一直装病在家不上朝,现在叔孙玉也学精了,同样不出头,只使一帮亲信在朝堂上打嘴仗,那全都是无足轻重的马前卒啊,倒下哪个都不伤筋骨,但凡有些分量的人物,现在都在暗暗观察风向。你让阳虎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脚踏进这风浪窝里?不成,不成!” 庆忌讶然道:“此事与阳虎大人全无干系?虎兄怎么会这么看?” 阳虎翻了翻白眼道:“与我有什么干系?” 庆忌道:“这拥立新君是何等大事,又是何等大功?虎兄才干出众,乃国之栋梁,如今名为季氏家奴,实为鲁国宰相,何以不能更进一步,封爵得邑?盖因虎兄本是季氏家奴子,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逃不脱这家奴身份。 可是如果在季孙大人之上有了国君,这国君拥立有虎兄一份功劳,那还需要定有军功才能封爵吗?国君若想用你,只消赐你一个士的身份,便脱了这奴籍了。那时你主便不是家主,而是国君。你也不再是家奴,而是国臣,至少也能封为大夫,这不正是虎兄一生梦想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虎兄怎说与你毫不相干?” 阳虎听得耸然动容,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过了半晌,他突然眼角一捎,睨着庆忌道:“公子又来诳我。” 庆忌露出一副和成碧夫人谈生意时差不多的嘴脸,奸笑道:“不无可能,机会很大,不是吗?” 阳虎又是一番寻思,沉吟半晌,突然重重一拍大腿,苦着脸道:“为何我明知你动机不纯,偏想去上你的恶当?” 庆忌忍不住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之所在,不得不行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之所在,不得不行耳!”阳虎重复一句,大表赞同道:“太他妈的有道理了!公子你就敞开了说吧,你有什么打算,你有多大把握。” 说到这儿,他也露出一副奸商似的笑容:“要是会赔本,阳虎可不干!” 第145章 大唱双簧 庆忌与阳虎同车离开府第,直奔季孙意如的府邸。六月天气,正值酷热,道上便连一丝风都没有,路边的垂柳懒洋洋地垂着枝条,只是偶尔地摇摆两下。 两人坐在车中,也把车帘轿帘尽皆掀开,尽管如此,仍是闷热难耐。日当中午,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寥寥无几的人慢悠悠地行在树荫下。两人在车中犹自商量着说服季孙意如的手段,庆忌正说着自己的想法,阳虎侧首倾听,听着听着目光一动,忽地喝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止,庆忌诧异道:“虎兄这是何意?” 阳虎的目光自他肩头越过去,盯着窗外冷冷一笑,脸上露出一丝厉色:“公子且请车中宽坐,不必替他出头。阳虎不会难为了他,只有几句话询问于他。” 庆忌愕然道:“询问谁?”他下意识地扭头一看,立即瞧见一旁柳树荫下正有一个高大的士子迎面走来。这人穿着一身粗鄙的长袍,发束布巾,由于天气炎热,他走在树下也是没精打采的,不时还要拾起衣袖擦一下额头的汗水。 庆忌瞧见此人,不由失声道:“孔丘!” 这时那人已走到面前,阳虎一弯腰绕到庆忌那一侧,让他向内闪了一闪,自己坐在窗前,把手一拍窗板,大声喝道:“前方来的可是孔丘吗?来来来,阳虎与你说几句话。” 孔丘安步当车,正要去拜访老友展获,忽听有人唤他,孔丘也觉奇怪,猛抬头,便见阳虎正坐在一辆马车中,一双虎目炯炯地瞪着他,不禁暗吃一惊。阳虎当面呼唤,他想装作不曾看到避开去也是不能了,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迎上来,尚未到车前便遥遥施了一礼,答道:“孔丘见过阳虎大人。” 阳虎坐在车上,手指敲着窗格,斜睨着孔丘,大刺刺地道:“孔丘,鲁国闻人也,博学多才,知古通今,阳虎有几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幸遇夫子,不知阁下可肯赐教否?” 孔丘一怔,情知来者不善,便小心翼翼答道:“阳虎大人当面,赐教不敢当,不知阳虎大人有何问题?” 阳虎冷笑问道:“若有一人,自诩有经天纬地之才,常怀济世安邦之志,可是眼见国家衰败,民不聊生,明明有机会入仕为官,为国为民效力,却惺惺作态,自命清高,以不屑为小人为伍的理由逃避,这样爱惜羽毛的所谓道德之士配称一个‘仁’字吗?” 孔丘一听,便知他是为了自己拒绝合作的事情在发作,然而阳虎这番话十分犀利,无论怎么讲,他都不能说不对,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义与小义、社稷之利与个人之名,孰轻孰重还分不清吗? 孔丘只好拱手道:“阳虎大人说的是,此乃小义,并非大仁。” 阳虎哈地一声笑:“领教了!” 他双眉挑起,又问:“如果一个素怀大志的人,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出来做官,抒展他的抱负,结果却常常因为在乎一些小节,以致一次次失去机会,这样的人算是识大体、有智慧的吗?” 孔丘知道他这是讥讽自己因为痛斥季孙意如观八佾之舞,愤而辞官,结果去了齐国却不受重用的经历,如今阳虎权势熏天,孔丘不能当面顶撞,只得忍气道:“这样的人,算不得有大智慧。” 阳虎哈哈大笑道:“阳虎懂了,原来这样的人既不仁又不智,学的是‘死’礼,读的是‘死书’,啧,如此人物,充其量只能独善其身,做一个博学而无用的士子罢了。” 孔丘气得脸色铁青,牙根紧咬,腮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双目微微垂着强自压抑心头怒火。阳虎大笑着拍打车壁,说道:“起行,起行。日月流逝,时不我待,阳虎还要去做大事,那些蠢人只好做路边树下一只自命清高的蝉,聒噪不休罢了,哈哈哈哈……” ※※※ 庆忌扭头回望孔丘背影,对这个独行于问道路上的人一时心有戚戚焉。而阳虎折辱孔丘一番,出了心头一口恶气,倒是心情大好,神采飞扬。 二人到了季孙氏的府邸,因是阳虎带着,也不需通报,便下了车,由阳虎引路,穿堂过院,直趋后宅。 据说因鲁君去世,哀恸不能自己,以致卧病在床的季孙意如此刻正拥着美妾饮着美酒,欣赏着六个身着彩衣的舞伎表演,那舞伎们仅堪一握的纤腰间扭动时便露出一道雪白的诱人肌肤,很是吸引男人的眼光。 听说阳虎来见,季孙意如不以为意,仍然拥着爱妾,笑眯眯地看着那六个彩衣女子在席前翩翩起舞。 “阳虎见过主公。”阳虎上前拱手见礼,一脸大胡子的庆忌暂在阶下候着。 “唔,好好,且一旁候着,你从哪儿找来的这六个舞伎啊,不但貌美如花,而且居然都是娈生姊妹,难得,实在难得。老夫要她们枕席上侍候时,左拥右抱,偶一回头,便象对着一面镜子,哈哈,甚是得趣啊。” 阳虎陪笑道:“这是阳虎搜罗了宋国、陈国还有我鲁国与齐国四国美女,挑选出来的三对双生美人,特意呈与主公,就为让主公尝个新鲜。” “嗯,好,好好!哈哈,老夫甚是满意,甚是满意。”季孙意如捻着胡须,低头就着美妾的手喝了口酒,眼睛却自始至终不曾看过阳虎一眼。 阳虎见季孙意如心情正好,便走到他身后,屈膝跪坐,膝行两步凑近了去贴着他的耳朵低语了几句,季孙意如身子一震,讶然扭头看向门口,摆手道:“停了停了,下去下去。” 舞伎与乐师尽皆停下,依次退出,季孙意如在自己美妾臀上一拍,说道:“美人儿,你也出去吧,老夫有事要交待阳虎。” “遵命!”那美妾应声,瞟了阳虎一眼,闪身退了出去。季孙意如又摆摆手,身后两个打扇的侍婢忙也持着长柄的羽扇退下。 待他们都出去,季孙意如把脚旁盛冰降温的木桶踢了踢,连忙站起,讶然迎向庆忌道:“庆忌公子,你怎么回曲阜来了?” 庆忌上前见礼,与他同席就坐,然后把他对展跖的怀疑说与季孙意如,季孙意如惑然道:“展跖有反意?” 他仔细思索片刻,微微摇头道:“这个……怕是公子多疑了吧。展氏在我鲁国的威望远不及我三桓世家,就算展氏一族全反了,也扑腾不起什么风浪。何况展获乃是一个方正的君子,此人是决不会反我,决不会对鲁国不利的。至于展跖,早已脱离展氏门户,成了一个声名狼籍的大盗,展家除了与他一母同胞的展获尚念着兄弟之情,其他人早已不把他当作展家人。他想造反?他能拉起多少人马?兵从哪来,钱从哪来?” 庆忌瞟了阳虎一眼,故意夸大其辞道:“大人,要说人,容易的很。如今天下动荡不安,乡野间不知多少壮士游走各方图一条生路,要招兵,只要有粮,易如反掌。 我在苍霞岭上,见那里房屋幢幢,不止有许多壮士,还有妇人和孩子,山上田地无数,展跖弃门为盗已有近二十载,若他幼存大志想要谋反,必定早有策划,二十年休养生息,仅苍霞岭后莽莽丛山之中,就不知存了多少人马米粮,何况他还不只一处巢穴? 再说钱,展跖在鲁国虽为祸不烈,但是宋卫齐陈诸国多受其害,攻城掠地不知搜刮了多少财富,你想,他掠夺这许多钱财何用处?” 季孙意如这一听不免有些意动,阳虎装作刚刚听到这个消息,仓皇道:“该死,他哪里去安营扎寨不好?怎么偏要选了费城?那是我家主公经营多年的封邑,又是连通东海的要道,若真起了战乱,不只费城粮赋全被他夺去,东海之盐也无法运来,那……那损失……” 他这样一说,季孙意如才矍然变色,意识到此事关乎他的切身利益,不管消息是真是假,都不能马虎大意了。 季孙意如动容道:“如此看来,老夫当趁其尚未起事,调兵围剿苍霞岭?” 见他着起急来,庆忌反安慰道:“若说围剿,却也不可。苍霞岭依托险要,易守难攻,非三五万大军不能攻上去,而且苍霞岭后是莽莽群山,若守不住,只消往山中一逃,更是无从追起。再说,大军一动,所费何等浩大?如今我们虽然猜测展跖有了反意,毕竟尚无实据,若贸然兴兵讨伐,虽说为国剿匪的名义也可使得,只是为此耗损了大人您的实力,让叔孟两家坐收渔人之利,那也使不得。” 季孙意如发愁道:“打也不成,不打也不成,那却应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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