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王!”伯噽拱手一揖,随即扯了扯伍子胥的袖子,伍子胥犹自气愤难平地直着腰杆儿拱了一拱:“谢过大王。” 姬光瞧他模样,不以为忤,微微一笑,摆手道:“郁大夫,率兵分驻整个郢都,镇压一切敢予反抗者,哈哈,你们各自散去吧,起驾,入楚宫!” 大队巴望着楚宫中财帛美女的侍卫如一群馋涎欲滴的野狼,拱卫着姬光向楚国宫城走去。 郁平然郁大夫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自来但凡能破一国都城者,少有能占有其国的。楚王昏庸,奸臣当道,楚国百姓庶民对楚王早就已经失望,而且楚王集权甚重,国家以县治为主,公卿大夫们所得的利益也有限。 如果阖闾入城能秋毫无犯,再尽量拉拢楚国的公卿世族,许以高官厚禄,以分封之制相诱,苦心经营一番,未必不能就此占有整个楚国,把吴国疆域扩大无数倍,可是姬光的志向似乎…… 他这道命令一下,便把楚人推到了誓死反抗的境地,郁平然有心相劝,可是看姬光两眼放光,色欲攻心的模样,便知自己人微言轻,恐难劝阻成功。再看伍子胥和伯噽,这两位在阖闾眼中重量级的人物,对楚国的仇恨之意尤胜,一副恨不得把整个郢都烧成白地的模样,恐怕也是…… 郁平然轻轻叹息一声,无奈地摇摇头,领着士卒按阖闾吩咐分守四城去了。 城中到处一片哭喊之声,街头横尸无数,许多人家大门洞开,得了吴王命令的士兵肆意劫掠,奸淫妇女,郢都已变成了地狱一般的存在。 伍子胥带着自己的侍卫,策马驱车直奔他伍家府邸,一路上火光处处,死尸片片,无数人家传出女子受凌辱时的哭喊声,听得他心中恨意稍减。待他赶到自家府门前,只见当初偌大一片府宅,已被夷为平地,残垣断壁,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当中。 伍子胥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又炽烈燃烧起来,他跳下战车,向前几步,翻身扑倒在地,悲凉地哭叫一声:“父亲……”,便以额触地,哽咽着不能言语,那双青筋暴起的手紧紧地抓着地上两坯泥土,身躯微微颤抖。 “囊瓦奸贼,已被儿子剁为肉酱,还有那楚王老贼……”,伍子胥咬牙切齿,在夜色火把照耀下面色狰狞如同厉鬼:“那老贼虽已身死,我也决不会放过他,明日……明日我便去他坟上,戳尸戮骨,报此血海深仇。” 古人敬天命畏鬼神,对死者极为尊重,伍子胥身旁将士听说他竟要刨坟开棺,羞辱楚王骨骸,不禁为之骇然。 伍子胥洒泪祭罢自己家门,长身而起,厉颜喝道:“去楚国令尹府!” 楚国令尹如今是头号大奸臣囊瓦,囊瓦在云梦泽一战中,因为错用五国联军为先锋,以致大战方始,便被他们的溃军冲垮了自己的军阵,仓惶逃窜间他的战车陷进泥泽不能出来。方才伯噽说他死在伍子胥戟下,只是拍拍他的马屁,实际上乱军之中,但见敌人,便有将士上前厮杀,谁还计较对方官职大小,要留给何人动手。所以那囊瓦到底是被吴国勇士所杀,还是死在恨他入骨的楚国将士手中,谁也无法分清。伍子胥赶去时,只能将他尸首剁个稀烂,然后抛尸荒野喂了野狗秃鹫以雪仇恨罢了。 囊瓦身为楚国第一权臣,府邸十分豪绰,被他搜刮来的绝色美女更是不计其数。伍子胥端坐在囊瓦专用的白虎皮上,看着满堂站立,花容失色的无数美人,想起囊瓦领兵屠灭伍家的血海深仇,心中快意无比。 “令尹夫人何在?” 囊瓦的正夫人是他元配,如今也有四十多岁了,论姿色远不及这些侍妾,但伍子胥志在复仇泄恨,让他九泉之下也不能闭眼,想要玩弄的就是他的夫人,哪计较她的美丑。内中一个侍妾战战兢兢地道:“夫人……夫人闻听城破,令尹战死沙场,已然……已然自缢而死。” 伍子胥听了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他目光一转,又喝问道:“那狗贼的侧夫人何在?” 众女子面色惶惶,眼光悄悄看向站在人群中的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白衣,清减如菊,纤纤细腰,袅袅动人。她脸色苍白地趋前拜倒,低首轻声道:“妾身……妾身见过伍将军。” 伍子胥目光一凝,看她不过二十出头,明眸皓齿,千娇百媚,不由冷笑一声:“囊瓦倒是艳福不浅……,过来,你叫甚么?” “妾身玉落。” “玉落,好,哈哈哈,今夜,便由你侍奉本相国……”伍子胥伸手一带,便把那美人儿拉坐在自己腿上,大手探进她的怀里,放声大笑起来。 厅中春意融融,厅外寒风呜咽,卷来无数啼声悲咽…… ※※※ 满木山下谷中,一队人马沿着险峻的山道逶迤而入,山谷中迎出一位身穿白袍,披着半身甲的年青人,远远便高声叫道:“少伯在哪里?” 听见呼唤,披甲持戈的范蠡快步迎了上去:“是子禽吗?少伯在这里。” “果然是你!”那白袍甲士急步上前,与他相拥在一起,庆忌快步跟上,站在旁边细细打量着。这白袍半甲的年青人与范蠡年纪相仿,身材比范蠡高出半头,面容俊秀,虽是披甲带剑,却仍充满儒雅的气质。 “原来此人便是文种,老天让我在此遇见他们,莫非也是天意?”庆忌暗暗忖度着。 此时,文种已得范蠡介绍,一脸惊讶地向他迎过来,施礼道:“楚国下将军文种,见过庆忌王子!” 庆忌是吴王之子,按理本称王子,但是长江以北中原诸国仍奉周天子为正朔,不承认除周天子之外的诸侯所僭称的王号,因此见了他只称公子,不称王子。不过长江以南楚、越、吴三国都是擅称王号的,彼此自然没有自贬的道理。 “文将军不必多礼!”庆忌连忙上前搀扶,说道:“文将军,庆忌此来的用意,想必少伯已经说与你听了,不知如今郢都情形如何?楚王现在何处?” “殿下,少伯,请倒前方洞中说话。”文种一双丹凤眼露出黯然神色,摇头肃手道。 引了二人到了一处燃着火堆的干燥山洞中择地坐下,文种叹息道:“文种料想会有忠义之士闻听郢都有难,必然发兵勤王,所以派人在要道上拦截,不想……这第一个等来的,就是少伯。” 他与范蠡相视一笑,大有知己之感,这才继续道:“郢都不必去了,如今郢都……已然被吴师占领。” 这话一说,范蠡与庆忌同时一惊,脱口问道:“那大王(楚王)如今安在?” 文种忙道:“殿下与少伯不必过于惊慌,大王已经离开郢都,据我了解的情况,应该是被费无极护送着往随国去了,当时兵慌马乱,待到文种得到消息,率领本部人马想赶去追随时,道路已被吴师截断,无奈,只得逃到此处,再图后计。” 范蠡和庆忌听了不禁长吁一口气,文种转而愤懑地道:“吴师在我郢都,得阖闾纵容,烧杀抢掠,奸淫妇人,无恶不做。伍子胥、伯噽等吴师将领,都住进了我楚国职秩相当的公卿家中,以其夫人侍妾侍寝,极尽羞辱之事,更将我楚国财富,尽数掳往吴国,身为楚国大夫、大好男儿,文种每每想起,都觉羞惭得难以自容。” 那行恶的虽是姬光和伍子胥等人,可他庆忌毕竟也是吴人,听了这话颇为不安,范蠡瞟他一眼,忙岔开话题道:“如今吴师已入郢都几天了?” “三天!”文种痛心地道:“阖闾住进了大王的宫殿,将宫中妃嫔可意的留下自己享用,其他的都赏赐给了有战功的将士。他还想凌辱王后,王后紧闭宫门,持剑自卫,将他一番责骂,总算这贼子还知羞惭,终于不再侵犯。唉!我楚宫中,如今也只有王后一人得保清白了。” 这位楚王后名叫孟赢,如今还不到三十岁,她是秦国公主,秦国当今国君的长妹,当初本来是要嫁给楚国太子熊建的,楚王熊居把这位聘来的儿媳迎到郢都后,见这位孟赢姑娘美丽无双,一身风流,乃是一个绝色美人儿,不禁动了色心,转而将她纳为自己的夫人,与她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当今的楚王。 后来费无极、囊瓦等人能成功陷害伍家,理由之由就是伍家与心怀怨尤的太子建谋反,因此伍家被灭亡,伍子胥和太子建先后逃到郑国,为求郑国出兵报仇,蛊惑郑国权臣造国君的反,太子建被杀,伍子胥又逃到吴国,害死了收容他的吴王姬僚,与野心勃勃的姬光结成了同盟。 姬光久闻这美人艳名,既入楚王宫,便想尝尝她的滋味,不想这少妇却是十分贞烈,她使宫人闭紧了门扉,持剑立于内,厉声斥骂姬光:“妾闻天子者,天下之表也;公侯者,一国之仪也。是以明王之制,使男女不亲授受,坐不同席,食不共器,异巾栉,所以远之也。今君王弃仪表之行,纵乱亡之欲,犯诛绝之事,何以行令训民?大王若欲闯我宫门,辱我名节,妾唯有一死而已!” 阖庐倒未必是被这位贞烈的楚王后孟赢给骂出了良知,只不过孟赢是当今秦国国君的胞妹,姬光不想逼死了她,再与秦国结下不解之仇,反正楚王宫中尽是绝色,犯不着为了一个妇人另树强敌,这才放过了她。这些事发生在郢都内,文种等人打听到的消息自然不太详尽。 “既如此,我们只有去随国寻访大王了,范蠡熟悉随国地理,愿意护送庆忌王子前往,不知殿下心意如何?”范蠡听罢文种的介绍立即对庆忌道。 楚王逃往楚国附庸随国,而护送他的大臣是费无极,这是楚国第二号大奸臣,有他挟持楚王,把持权力,年纪幼小的楚王能否号召各路勤王之师打回郢都仍是很难预料的事。庆忌本来是有求于楚王,现在范蠡倒把庆忌看成了楚国的强大助力,希望他的出现能给楚王一点信心,也能让那胆怯畏死的费无极鼓起勇气,同意与他一同打回郢都。 庆忌听了楚国如今情形,不禁心中大喜,他来楚国借兵,本来必定要做出些牺牲的,两国有争议的边界地区,恐怕要划割出来做为楚国的酬劳才成,如今楚国被姬光打成了这副模样,与他正是同仇敌忾,对他的到来,绝大多数楚人都只有欢欣鼓舞。双方正是一拍即合,倒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了。 只可惜,如今这个时代讯息传递实在糟糕之极,如果有电报一类的通讯工具,他大可借吴楚打得不可开交的机会马上领兵杀回国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夺取吴国都城。但是现在这想法却不可行,自己的两路大军一在卫国,一在鲁国,命令传回去再约定时日同时发兵,前后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时光,谁知道这段时间楚国之战会发生什么变化,吴师会不会已撤回国内。一旦妄动而不得时机,自己苦心准备的伐吴计划就要付诸流水了。 何况,庆忌知道姬光的底细,庆忌虽把手下最得力的两名重臣伍子胥和伯噽都带到了楚国,似乎吴国已倾全国之力伐楚,但是庆忌知道,吴国北有自己这个大难不死的庆忌,南有野心勃勃的越国,国内绝不可能一片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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