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太静了,脚步声落针可闻。 众妙之门声线很平:“师兄为何千里迢迢来到独钦,也是来历练的么?” “不知。” “何为不知?” “不知算不算历练。” “怎么说?” “我来寻找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 同知法师沉默片刻,这才说:“独钦内乱爆发后,我通过网络看见了这里的惨状,我对师兄弟们说,这个世上不应该有战争和暴行,我们应该尊重生命,我们应该厌恶和抵制这样的争斗,我们应该呼吁人们去帮助独钦并呼吁国家政府停止在独钦的利益争夺,被师父听见了,可师父却说我虚伪,说我空洞。” “为什么?” “师父说,自古以来,真正脚踏实地的人,从不只是摇旗呐喊,而是要有实际行动的。停留在口头上的同情并不是真正的对生命的尊重,独钦人民需要实质性的帮助,需要帮他们阻挡暴行的人,而不是一个站在万里之外慷他人之慨、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愿做的人。”同知法师顿了下,“师父说,若我愿意帮助独钦,可以给出一块钱,可以捐出一斤米,可以来到独钦保护弱小抵挡暴行。” “所以你就来了。” “是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师兄大善。” 众妙之门重重的行了一礼,自愧不如。 “称不上……” 同知法师神情却好像极其疲惫,甚至没有多的谦虚、推辞的话,只说了这一句,就又沉默了。 旁边的张酸奶依旧握着钢筋舞来舞去,却是斜着眼睛瞄着众妙之门和同知法师,内心觉得很有意思——这个群里的搅屎棍在这时倒是异常的正经,正经得让她想讽刺都没说出口。 无名人士则依旧沉默着,目光瞄着前方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百一十六章 具体与理想 秋深露重。 陈舒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有些湿润了。 门口的守卫没有过多为难同知法师,只做了下基本检查,就放他进去了——本身在外遇到同胞有需求,只要不是非常紧急的军事任务,他们也是会提供适当帮助的,何况众妙之门确定了同知法师的身份,宋上校点头了,就没有问题了。 “我和无名师兄睡在一起,不过今夜我要值岗,同知师兄便去我房间休息吧。” “我不想睡……” “那我们聊聊。” 众妙之门看了看时间,才八点过,他要十二点才会开始站岗,便领着同知法师走进自己房间。 无名人士自然跟在后头。 陈舒和张酸奶对视一眼,也跟着钻了进去,然后用眼神互相质问对方跟进来干嘛。 众妙之门与无名人士的房间和其它房间一模一样,四四方方,摆了两张单人床,一个老旧的木桌子,上面整齐的搁着一个洗脸盆和洗漱用品。 “房间简陋。” “不简陋不简陋。”张酸奶一边摆着手,一边随便找了个床坐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不断摇晃着,随口问道,“小道士你晚上几点值岗啊?” “十二点。” “真羡慕你们,晚上还可以站岗。”张酸奶啧啧两声,“他们都不让我站岗。” “因为夜岗是双人岗。”众妙之门说,“可能是宋长官为了另一位站岗的军士考虑。” “你说啥?” “阿弥陀佛,我什么也没说。”众妙之门低头诵念佛号。 “我发现你没好事的时候就喊阿弥陀佛,有好事的时候才喊天尊。”张酸奶说完想了想,又对同知法师说,“你们都不维护你们佛门尊严的吗?揍他啊!” “阿弥陀佛,佛号只是个形式,心诚就诚心念,心不成随口念也可,你念也可,他念也可,都可以的。” “哦呀!你们还挺大度!” “阿弥陀佛……” 同知法师似乎谈性不是很高。 众妙之门瞄了眼陈舒、张酸奶和无名人士,想了想,问道:“同知师兄来这有一年了么?” “一年有余。” “那你来的时候战争才刚爆发吧?” “是。” “这一年里过得可还好?” “既是来寻找,无所谓好与不好……”同知法师皱着眉头,顿了下,“这里的条件自是比不上国内的,不过若是各大宗门的弟子来此修行,倒是适合。” “那就我这么回复同灯师兄。”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众妙之门继续瞄着同知法师,眼里闪烁光泽,他又沉默了下,才说:“师兄可以说是见证了这场战争从星星之火到席卷半个国家,可有什么收获?” “十分惭愧……” 同知法师的声音低沉而平淡,但他的眉头却总是下意识皱着,脸上的疲惫与茫然挥之不去,哪怕他看似专心的在回答众妙之门的关切,可似乎也总有那么一缕心神被其它事情所牵劳着。 “战争之残酷、人心之黑暗,比我想的更复杂。”同知法师说,“我来之时,本想着帮助独钦人民,可我很快发现无论如何也帮不过来。我甚至不知该帮助哪些人。有时我救了一人,不久就发现他变成了施暴者,可我又真真切切的知道这并非他之错,我当初所救下的确确实实是个好人。有时有恶人倒在我的面前,我与他对视时,从他眼里和身上所看到的东西又让我忍不住要向他伸出手。可他分明才刚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 “师兄迷茫了?”众妙之门试探道。 “迷茫过片刻,但我很快想清,人总是复杂,善人也有恶,恶人也有善。战争中暴行无数,但战争本质是许多恶念与错误汇集的结果。有人参与发起了战争,有人只是被战争推动而走向了未知之处。”同知法师说,“当我第一次在库霍看见一个年轻人对一个路过的花甲老人肆意殴打、百般侮辱,仅仅因为老人和他政见不同时,我当时的内心和那位老人一样震惊而不解。 “后来我了解到,在战争爆发前,那个年轻人是一个含蓄的小伙子,老人会在傍晚路过他家的杂货店门口,他们是认识的。我推算过假如没有这场战争的景象,那个年轻人会是一个在附近都名声不错的人,大概率会娶到邻居家的姑娘,会生几个孩子,他也会努力赚钱补贴家用,会努力给孩子父爱,会过着很普通很平凡的生活,就像他身边或我们身边那些已经结婚生子的人一样。 “直到战争出现,他加入了守望者武装,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犯下了会让他后悔终生的恶行。可越是了解他,我便越难以断定他是一个恶人还是一个好人。” “是战争的错。”众妙之门说。 “我也这般想,可我并不知该如何结束这场战争,又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同知法师说。 众妙之门沉默了。 旁边的陈舒也沉默了。 这个世界就是存在“大家都知道却都无能为力”的顽疾,例如人心藏着的恶,即使是神灵也无法祛除。可是我们又不能劝别人对它视而不见,告诉别人说,你只是个凡人,别白费功夫、别为此伤脑筋了,因为这些人总归是在努力的、一点一点的改变它,一点一点的让世界变得更好。作为旁观者,我们袖手旁观已经很不够意思了,如果还一边享受着他们努力的成果一边说风凉话,未免也太说不过去。 因此就连旁边的张酸奶也没出声。 无名人士则一直沉默着。 “唉……” 众妙之门长叹一口气,余光扫见了无名人士,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内心变化,但他却没空去深究,因为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更重要的事情。 “师兄,这便是你内心迷失的原因吗?”众妙之门说,“这样下去,恐成心魔啊。你前途无量,不可困于此处。” “你看出来了。” “你的愁绪就写在脸上。” “……” 同知法师沉默许久,眼光变换,内心挣扎着,最终却是吐出两个字: “不是……” “嗯?” “我的心魔,起于前几日。” “或许可以说说,我虽是道门中人,却也对佛门理论略知一二,同时还对秘宗体系略有了解,也许我不能对师兄你走出心魔略有帮助,但我们这么多人,总有人可以给你点建议。”众妙之门看看身边人,他觉得张酸奶的性格向来洒脱随意,大大咧咧,内心绝不会受这些所累,陈舒则总给他一种游玩人间的心态,也许这二人都能对同知师兄内心的困惑有所帮助。 “……” 同知法师又沉默好久,这才开口:“前几日我从库霍过来,途径一个村庄,那里已被守望者占领,我路过的时候正有来自蓝国的雇佣军在村里肆意妄为……你们见过蓝国的雇佣军吗?” “此行还未碰到。”众妙之门说。 “有所了解。”陈舒说道,“听说来自蓝国的雇佣军是征召军,这些人是自愿报名来的,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其它东西,总之军纪很混乱。” “夜人本来就残暴,蓝国又乱得一批。”张酸奶说完,连声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贫僧躲在暗处,看着他们遭受杀戮与折磨……” “你没上去干他们?”张酸奶纳闷道。 陈舒则有所明悟,抿了抿嘴,出言说道:“蓝国的雇佣军大部分是退役的蓝国精锐军人,本就训练有素,再加上蓝国为他们提供了最先进的军用装备,可以对修行者进行针对性打击,同知师父去了恐怕也没用。” “多谢陈施主,但没有必要。” 同知法师双手合十,低垂眼睑: “贫僧就是……怕了。” 同知法师面容无比坦然。 可众人闻言,却皆沉默了。 人们可以去歌颂一个为了正义而甘愿牺牲的人,但又如何能仅仅因为一个人怕死,就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呢。 “我眼睁睁的看着许多平民被雇佣军里发了狂的蛮人杀死取乐,却毫无作为。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我这一颗看似大善大爱的内心确实是虚伪而空洞的。”同知法师声音依旧平稳,眼光却开始闪烁不定。 “师兄这么想,对修行无益。”众妙之门皱起眉头,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换作各位,又会如何?”同知法师问。 “那是一支猎杀部队吗?”众妙之门反问道。 “是。” “那么……”众妙之门认真想了想,“我大概也会如师兄一样吧。” “我得看敌我力量差距。”张酸奶率先说,“差距非常大的话,我可能也会躲着,然后跟着他们,悄悄的把他们挨个弄死几个。如果不是非常大的话,我肯定会上去干他们,打一波就跑,后面他们再怎么作乱,跟我也没关系了,我看不见,就等于没发生。” 无名人士依然沉默。 陈舒则摆了摆手,跳过这个话题,因为他的回答和众妙之门不一样,而即使是如张酸奶这般的回答,也只会让同知法师更为自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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