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去年还贷记录良好,则不需要任何抵押。 如果去年的借款逾期未还,也不是不可以再借,但需要用土地来作为抵押,这便激起很多农民不满,去杭州的群体告状就由此引发。 范宁一行人来到县衙门口的小广场前,范宁远远便看见了王安石,他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审核农民的资格,不时询问上几句。 两年多未见,王安石变得更瘦更黑了。 一般而言,县令的任期都是三年,如果有特殊情况,还可以延长一到两年,比如有重大事情未完成,再比如被当地百姓挽留等等。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将是王安石在鄞县任职的最后一年。 王安石也看见了范宁一行,他笑了笑,起身要过来迎接,可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忽然大喊:“牛惊了,快闪开!” 只听蹄声如雷,轰隆隆击打着地面,震人心魄。 再细看,却是两头硕壮的大青牛从不远处狂奔而来,两头牛奔跑的速度太快,正在排队的百姓们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一头牛直冲进了人群,而另一头牛撞翻了十几名百姓,又继续冲向桌子。 百姓们吓得哭爹喊娘,仓惶逃散,但是有不少年老百姓跑不快,被大青牛撞倒,大青牛踩踏着人体,向其他百姓冲去。 而另一头大青牛则直奔桌子冲来,王安石也惊得目瞪口呆,站在那里竟没有躲闪。 ‘咔嚓!咔嚓!’ 大青牛一连撞翻两张桌子,它见前面有人挡道,心中愈加愤怒,索性低下头,喷出重重的鼻息,用犄角向王安石狠狠顶去。 眼看大青牛要顶上王安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见一支短弩箭闪电般射来,力量异常强劲,竟贯穿了牛头。 大青牛轰隆摔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当场毙命。 其他几名弓手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站在王安石面前…… 此时,另一头牛也被弓手们制服,小广场上已是一片狼藉,到处是哭声和喊声,十几名被撞倒在地上的百姓,有的挣扎着要爬起来,有的则一动不动。 范宁一行人反应极快,立刻奔上前扶助倒地的百姓。 范宁却快步走到那头被击毙的大青牛前,他看得很清楚,一支箭从对面约二十步外的巷子里射出。 正是这支箭保住了王安石没有被惊牛撞倒。 这是谁射出的关键一箭?有人在暗中保护王安石吗? 还有这两头牛,范宁也看得很清楚,两头牛的屁股各插着一把匕首,显然是有人在故意制造事端。 范宁快步走到大青牛前,王安石已经被弓手们保护进了县衙,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第二次攻击。 左面巷子里空空荡荡,出手射箭的人已不见踪影,而远处几名弓手正在青牛奔来之处搜查,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收获。 倒在地上的大青牛已经毙命,插在它屁股上的匕首完全刺入体内,只剩刀柄在外,但这并不是致命伤。 致命伤是它头顶上插着的一支弩箭,这支短弩箭至少有五寸,从眉心射入,也同样大半没入牛头,只剩下一支箭尾在外面。 竟然能射穿牛的颅骨,这可不是一般短弩能办到,只有大型军用弩才有这种可能,但弩箭显然不是军用弩射出。 虽然想不通原因所在,但有人在暗中保护王安石,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好事。 这时,段瑜来到范宁身边低声道:“死了四人,重伤八人,其中三人很危险,估计也活不来。” 段瑜身体较弱,长年和医师接触,他多少懂一点急救之术,连他都说出无力回天这种话,估计就真的救不活了。 “县君,你不能出去,外面还很危险!”县衙内传来一阵激烈的劝阻声。 “再危险也要出去!” 县衙传出王安石愤怒的声音,“百姓们生死不明,我躲在这里算什么?” 王安石最终还是走出了县衙,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 他很清楚这两头牛不会从天而降,除了那几家钱铺,不会有其他人会干这种事? 只是王安石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来对付自己,这让王安石心中升起滔天怒火。 他看了一眼正在救助的伤员,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大青牛,目光最后才落在范宁身上。 他眼中愤怒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歉疚。 “范贤弟,今天真的很抱歉,让你们刚来便遭遇到了不安全事件!” 范宁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们倒没什么不安全,仅仅旁观而已,不过,现在恐怕已经不是事件那么简单,应该叫血案了。”
“什么?” 王安石大吃一惊,他明白‘血案’两个字的含义,那表示出人命了。 此时王安石也暂时顾不得范宁,快步不远处围着大群百姓的县衙东墙下走去。 墙角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几名衙役上前奋力拨开人群。 “大家让一让,县君来了!” 王安石穿过人群,这才发现至少有六人已经被草席盖上,这让他大脑‘嗡!’的一声,竟然死了六人? 这时,一名住在附近的医师正在救助另外一名重伤老者,他低低叹息一声,站起身对身后的王安石摇了摇头。 王安石心中一凉,又死了一人,现在是七人死亡,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大案,但如果死者超过十人,那就必须上报朝廷。 王安石急声问道:“其他伤者情况如何?” “启禀县君,还有三人骨折和两人轻伤,应该不会再死人。” 王安石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死了七个人的血案还是俨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心中,令他愤怒万分。 同时又像一阵狂风突袭,令他措手不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把酒问君 范宁的同伴们跟随着县学学政去了县学,范宁却留了下来。 县衙后堂内,范宁独自喝着茶,耐心地等待王安石。 王安当然是去处理惊牛伤人案,部署手下调查策划惊牛案的幕后之人。 范宁却从这件事中发现了一些端倪,从上午到现在,他发现几乎都是王安石一人在唱独角戏,没有看见县丞和县尉的身影,甚至连主簿也没有看见。 或许只是一个巧合,但想到杭州的百姓告状,想到今天上午发生了惊牛案,直觉告诉范宁,恐怕县衙内部不和。 如果自己猜测是真的,那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一项改革如果得不到县衙上下齐心协力的推行,十有八九会出问题,甚至还会出大问题。 即使青苗法被王安石依靠县令的权力得以强行推行,但也不会长久,说到底,任何一项改革都是人治问题。 “让贤弟久等了!” 身后传来王安石略带疲惫的声音。 范宁回头,只见王安石快步走进院子,虽然他面带笑容,但脸上的笑容却难以掩饰他眼中的忧虑。 不过王安石一声‘贤弟’却让范宁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连忙上前行一礼,笑问道:“小弟现在才来鄞县,大哥没有生气吧!” 王安石脸一板,故作生气道:“我当然生气,你如果再不来,我就只好亲自去吴县把你抓来!” 说完,王安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了,范宁心中也稍稍一松,至少王安石还有那么一丝乐观情绪。 “坐下,我们慢慢谈。” 这时,有衙役给他们送来一壶酒和几道菜,王安石拾起一支筷子,在酒壶里蘸点酒小心翼翼地尝了尝。 这个举动让范宁暗吃一惊,连忙问道:“大哥,有这么严重吗?” 王安石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给范宁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的酒杯也斟满了酒。 “来!今天仓促了一点,这杯酒就当作为兄替贤弟接风洗尘。” “谢谢大哥!” 范宁举杯表示谢意,随即一饮而尽,酒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度数。 范宁抢过酒壶替王安石斟满酒,王安石注视着酒杯良久,这才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现在才理解重新分一块饼是多么艰难,这还只是一座小县,一个小小的青苗钱就触动了这么多人的利益。” 范宁沉吟一下问道:“现在借青苗钱的农民很多吗?” 王安石想了想道:“大概一万五千户左右,占了所有农户的三成左右。” 范宁眉头一皱,不解地问道:“大哥,一万五千户不算少了,难道家家户户都这样穷,一年下来,连买种子的钱都没有?” 王安石笑了笑,反问道:“你也是乡下出来的,难道你自己没有感受?” 范宁一时沉默了,他家虽然没有借过钱,但在他记忆中,日子过得确实很拮据,他母亲将省吃俭用发挥到了极限,积累多少年才勉强攒下十贯钱。 不过那还是自己父亲是渔夫的缘故,渔夫虽然很辛苦,但收入确实比一般农夫要高一些。 可就算这样,自己家也过得很艰辛,更不用说那些靠租田种地为生,或者家里只有十亩八亩田的农民,一年辛苦下来,恐怕只够糊口。 如果家里人口多一点,恐怕糊口恐怕都不够,否则贫寒人家怎么舍得把七八岁的女儿送去大户人家当丫鬟。 范宁沉默良久道:“我只是觉得江南地区比较富裕,就算有贫寒人家,也不会占到三成之多。” 他注视着王安石,眼中充满疑惑不解。 王安石摇摇头道:“只能说明你并太不了解民情,江南的富裕只是相对于北方而言,北方的赤贫人家大概占到六成,鄞县只有三成,这就很不错了。鄞州平均每户人家有二十亩地,若都是上田还好一点,如果是中田或者下田,那艰难了,交了税后就只剩下十几贯钱,上有老,下有小,要吃饭穿衣,要看病吃药,一年到头都靠这十几贯钱,哪里还有余钱买种子?” 说到这里,王安石长长叹息一声,“尤其在青黄不接之时,很多人家连饭都吃不起,只能借钱度日,那些豪门巨富和钱铺就靠这个剥削农民,八分的利钱啊!借一贯钱,三年后就变成四贯钱,一亩地就没了,长此以往,有点田产的人家也会变成赤贫。” 范宁沉吟一下又问道:“那佃农怎么借钱?” “佃农可以找主家借钱!” 王安石见范宁不太明白,便又解释道:“一旦你真变成了赤贫人家,想借钱都借不到,就像你说的佃农,借钱要用财产抵押,没有抵押,谁肯借钱给你?我推行青苗法,就是要保住小自耕农,历朝历代灭亡都是因为小自耕农消失引发,如果放纵高利贷盘剥农民,最后赤贫民众越来越多,一旦出现天灾,粮食歉收,农民又没有财产抵御灾害,大规模的流民就出现。” 其实王安石说的这些道理范宁并不是很赞成,不过现在争论这些问题不是当务之急。 范宁现在更关心的是,王安石在鄞县的变法究竟遇到了什么挫折?今天上午的惊牛案是怎么出现的? 范宁沉思一下问道:“现在兄长遇到的最严峻问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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