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书法不过关,就直接淘汰,考得再好也不行,在宋朝文人看来,若连字都写不好,那谈不上文人。 所以宋朝学生从蒙学就开始练习书法,几乎个个都是十年苦练。 第二轮审卷再淘汰一半的考卷,剩下三百份卷子交给两名副主考和主考官,由三位主考官一起审卷,再淘汰两百份卷子,剩下的百份卷子由主考官独自审卷。 主考官再淘汰一半,最后剩下五十份卷子就是今年的举人卷,这时候便可以扯去糊名条,抄写名单,将名单交给平江知府。 知府若没有意见则正式发榜。 至于童子榜却比较特殊,审卷官也正常审卷,但不淘汰,五十份卷子首先要抄誉后再评卷,防止审卷官认出笔迹。 然后悉数交给两个副主考再审,两个副主考签署自己意见后,最后将五十份卷子再交给主考官,主考官选出其中十人,由所有审卷官投票选出五名入选者。 之所以童子试的评卷比较复杂,主要在于童子试涉及各县官府的切身利益,不能过于草率,这样一套评审流程走下来,各县官府基本上都能心服口服。 “张教谕,你看看这份卷子!” 审卷官岳清将一份卷子递给张若英,岳清是常熟县学的首席教授,他和张若英搭配审卷。 忙碌了一天,不知看了多少份卷子,两人都有点筋疲力尽了。 张若英喝了口茶,从岳清手中接过卷子,一眼看见上面的卷号,笑了笑道;“是童子试的卷子?” 岳清点点头,“今年童子试考试不简单啊!实力都很强,这份卷子就算在成人解试那边也决不逊色,至少能排进前三。” “哦?这么厉害。” 张若英倒有点兴趣了,他接过卷子细看,先看到的是议论文。 ‘《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著其擅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 “好!评论得透彻。” 第一句话便让张若英拍桌叫好,周围几名教授都被吸引,扭头望过来,笑问道:“张教谕,看到好文章了?” 岳清笑着替张若英回答,“是童子试的答卷,相当精彩!” 几名教授都有很深的感触。 “童子试考生确实很厉害,如果他们参加成人解试,这些考生至少要占去一半的举人名额,不愧是各县挑选出的少年天才。” 张若英无暇答复,他又翻到对策文,匆匆扫了一遍,心中‘怦!怦!’跳了起来,对策文中谈到了鄞县青苗法对农民的影响。 张若英很清楚,范宁他们一行就是去鄞县游学,这份卷子极可能就是范宁、苏亮和段瑜三人之一。 段瑜可以排除,段瑜的文章比较阴柔,这份卷子不是段瑜的风格。 苏亮的文章明快大气,风格倒相配,但他的才学写不出前面议论文那样高水平的文章,而且苏亮文章言辞犀利,就像一杆锐矛。 范宁则老成得多,范宁的文章不仅大气精炼,而且思维严密,滴水不漏,令人无懈可击。 张若英又翻到作诗,又是清新的农家风格,这几乎是范宁的招牌了。 张若英基本上可以判断,这就是范宁的卷子。 张若英点点头,赞许道:“此卷若参加成人解试,可夺解元。” 他提笔写下了自己的评论:文章有高壮深严之气,如铁城汤池,凛不可犯,堪称绝妙之文。 随即给了最高评分:上上甲等。 若赵修文审卷,或许他会稍微谦虚一下,给上上分就行了,但张若英的竞争意识极强,他知道自己稍微谦虚一下,很可能就会使范宁落榜。 自己按照规则打分,给高分并无不妥。 岳清点点头笑道:“卷子无一错字,可惜这只是誉卷,看不到书法,不过就从内容而言,确切称得上‘上上甲’的评分。” 他也提笔给了一个上上甲的评分,又写下自己的评语:‘无一字无出处,无一字无来历。’ “呵呵!什么样的卷子居然得到两位教授如此高评?” 副主考张宪负手走了过来,张宪就是张谊的兄长,现任府学教谕,张谊被扳倒后张宪及时和他撇清了关系。 不过张宪还是通过运作,将兄弟张谊送去泗州出任一家私人学堂的教授。 至少在表面上,他和张若英保持良好的关系。 张若英笑道:“是一份童子试的卷子,岳教谕和我都认为,这份试卷非常优秀,我们一致同意给它评分上上甲。” 张宪知道岳清和张若英都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不会轻易说夸张之言,两人居然给同一份卷子评分上上甲,着实让他有兴趣。 他连忙接过卷子细看,看完议论文他便赞叹不已,笑道:“这份卷子我再好好看一看。” 望着张宪远去的背影,张若英心中不免有一丝担忧,这份卷子的对策文中,引述的很多例子都是太湖地区,很容易让人猜到这是吴县学生的考卷,恐怕张宪会有想法。 张若英从不会低估一个人,他很清楚张宪是什么德行,表面上道貌岸然,但骨子里和他兄弟一样卑劣无耻。 前些年他担任副主考,有一定的出题权,他不知暗中向张谊泄露了多少题目,直到三年前朝廷实行主考官交叉制度,这才堵住了这个泄题漏洞。 岳清看出张若英眼中的担忧,便淡淡道:“五十份童子科的试卷都要归纳到主考官手中,我们留意一下就是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担心之事发生 范宁刚回到家,便被两岁的妹妹阿多缠上了,除了小家伙睡觉外,其他时间都在到处找寻哥哥。 “阿宁,带你妹妹出去玩玩!”张三娘站在侧院门口高声喊道。 “知道了!” 范宁无奈地放下笔,他正在给朱佩回一封信,朱佩的来信是在十天前寄到,信中嘱咐范宁考完解试后,立刻给她回一封信。 范宁起身来到院子里,只见阿桃已经抱着妹妹等在门口了。 阿多穿一件绿色的小袄裙,头上梳着两根小辫子,她才两岁,头发又黄又稀,暂时只能扎两根小辫子,等四五岁后她就能梳双螺髻了。 小家伙长得格外乖巧,大大灵活的眼睛,雪白粉嫩的肌肤,小白藕一样的手臂,怀中还抱住一个‘磨喝乐’。 磨喝乐就是宋朝的玩具娃娃,是乞巧节的热门时尚玩偶,种类繁多,有贵达数十贯的象牙雕镂,或者用龙涎佛手香雕成的玩偶,用红砂碧笼当罩子。 当然,也有便宜只要几文钱一个的草编荷叶玩偶。 阿多的磨喝乐是范宁在长洲县买的,三百文钱,用黄杨木雕成,穿着布做的小衣裙,栩栩如生,异常可爱。 阿多昨天就把它抱在怀中,爱不释手,睡觉也搂着木娃娃。 阿多一看见哥哥,小脸立刻笑开了花,伸出小胳膊喊道:“阿锅,抱抱!” 范宁接过她,点点她的小鼻子笑道:“给你说了多少遍,不是阿锅,是阿哥!” 阿多抱着哥哥的脖子,像小鸡啄米似的在他脸上亲了几下,甜甜笑道:“阿锅,我们去坐船!” “不准靠近河边!” 张三娘站在院门外面,阴沉着脸道:“上次她掉进河里,差点把我们吓死。”
“娘,我们家周围都是水,你不让她接触水怎么可能?” “她太调皮了,你看不住她的。” 张三娘说完,转身便走了,远远道:“阿多就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范宁看看妹妹,笑道:“娘不让你碰水,今天不能坐船了。” 小家伙小嘴撇了撇,扑在哥哥的肩头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多多要坐船!” 范宁无奈,只得拍拍妹妹的后背,“好吧!阿哥带你去坐船。” 范宁牵着妹妹走出家门,前面十几步外就是小河,有一座很小的私人码头,上面拴着两艘小船。 “阿桃,你划船,我拉着她。” “好!我来负责划船。” 小丫鬟阿桃连忙跑了过去,解开一条小船,范宁牵着妹妹上了船。 阿桃熟练地划动小船,水波荡漾,河水清冽,两边是浓绿的大树,小船缓缓向东驶去,阿多伏在船舷边,伸小手撩着水面,开心得咯咯直笑。 “阿桃,你大姐事情怎么样了?”范宁笑问道。 “多亏小官人的办法!” 阿桃一脸感激地对范宁道:“就按照小官人的主意,爹爹答应把大姐嫁给了水根哥,条件就是,第一个儿子要跟我们家姓,水根哥也答应了。” 阿桃又笑道:“我大姐和水根哥还说要来谢谢小官人呢!” “谢我?” 范宁哑然失笑:“我有什么好谢的。” “是小官人出的主意啊!要不然爹爹肯定不会答应他们在一起。” 范宁摇摇头,“这其实是个馊主意,你大姐生两个儿子还好,若只生一个儿子,以后还有得烦。” “管它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只要大姐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行了。” 范宁笑了起来,这个小丫鬟倒是个性格开朗乐观的人。 这时,小船转了一个弯,范宁看见了周鳞府宅的高墙,上面爬满了植物,青苔也很厚了,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 去年春天,周鳞生了一场大病,范宁还特地去长洲县探望他,后来病情好转后,他就住在长洲县调养,很少回蒋湾村乡下了。 “小官人,前几天,这家人的管家给大娘送来一些点心,好像是他们主人来了。” 范宁心中一阵惊喜,周鳞回来了吗? “阿桃,船停在岸边,我去看看!” 阿桃将小船缓缓靠岸,范宁抱住妹妹上了岸,牵着她向大门走去。 刚到门口,大门却吱嘎一声开了,管家笑容可掬地出现在门口。 “刚刚看见小官人下船,我就估计是来找老爷的。” “老爷子在吗?” “在!小官人请随我来。” “阿锅,我们去哪里?”阿多抱住范宁的脖子小声问道。 “去看一个阿公,他会给你好吃的。” 范宁走进周府,一眼便看见坐在院子里观赏太湖石的周鳞,他身体不好,手中还拄着拐杖,年纪还不到六十岁,可看起来老态龙钟,就像七十岁的模样。 “阿宁,科举考完了?”周鳞微微笑问道。 “考完了,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多想也无益,索性回家来放松放松!” 周鳞看了一眼怯生生抱住哥哥脖子的小娘,笑着问道:“这是你妹妹?” 范宁点点头,“她乳名阿多,刚刚两岁,多多,快叫阿公!” “阿公!”阿多像只小猫似的叫了一声。 “眉眼和你很像,真是标致的小娘子。” 周鳞由衷地夸赞一句,又回头吩咐管家,“去把我书桌上那个檀木盒子拿来。” 片刻,管家将一只檀木小盒子取了过来。 周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深绿色翡翠雕成的玉狮子,约拳头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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