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翻到对策文,细细看这边颇受推崇的文章,他也愣住了,庆历二年居然有关于荒地开垦出售的旨意,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把整篇文章读了一遍,心中感慨,确实比自己和两个副主考准备的参考文要更精准,更有参考价值,连引用的《宋刑统》都是原句摘录,这可是一般考生绝对办不到的,除非彻底背诵过《宋刑统》。 欧阳修索性把这篇对策文抄下来,交给助手道:“让每个审卷官抄一份,作为新的对策文参考。” 欧阳修不仅是欣赏这份试卷的精准,更欣赏它简练朴实的文风,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非常符合自己主张的新散文的风格。 欧阳修有点怀疑这份试卷是自己的学生,否则,怎么会这么深得自己散文风格的精髓? 他也很想给一个上上甲的高分,但万一真是自己的学生,岂不让人诟病,欧阳修沉思片刻,便把试卷交还给江唯和左云山。 “还是按照规定来吧!接下来是复审,然后是副主考审卷,最后在送到我那里。” …… 随着省试发榜的临近,外出旅游的士子纷纷返回京城,原本有点冷清的京城再度热闹起来。 这天上午,范宁刚要出门去书苑街的店铺看看,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丫鬟杜鹃的声音,“请问官人找谁?” “我来找范宁,他是住在这里吧!” 声音有点苍老,但范宁却感到十分耳熟,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奔了出来,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老者,头戴纱帽,身穿青色襕衫,腰间束一条革带,头发已经花白,颌下一缕长须也变得雪白。 来人正是多年未见的范仲淹。 范宁见他须发皆白,容颜十分苍老,心中一阵酸楚,上前跪下行大礼,“孙儿范宁,拜见祖父!” “好孩子,快快起来!” 范仲淹连忙扶起范宁,他心中也十分愧疚,这些天他几乎也没有给范宁一点帮助,范宁全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走到今天。 当然,范仲淹也知道自己在朝中的对头太多,他担心自己连累到范宁,所以他只有隐忍。 不过范宁的表现确实又让他十分欣慰,居然考中平江府童子试第一名,包拯写信给自己,把这孩子夸上了天,让范仲淹欣喜不已。 范仲淹捋须笑道:“阿宁,你要出去吗?” “没事想出去逛逛,也无所谓,祖父快请进屋。” 范宁连忙请祖父进屋,这时,他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少年,模样儿十分熟悉,便笑了起来,“你是小福!” 正是当初在船上和范宁斗嘴的小茶童小福,小福挠挠后颈,有点难为情道:“小官人,好久不见了。” “快一起进来坐!” 由于李大寿跟随范铁戈提前回平江府了,明仁住到李大寿的房间,苏亮也搬回自己的房间,范宁的书房则重新恢复了。 他把堂祖父范仲淹请进书房坐下,小福也坐在门口。 范宁取出自己的上好茶具,又把他的汝窑八瓣南瓜壶和一对茶盏取出来,亲手给堂祖父点茶。 “不错啊!居然是官窑汝瓷。” 范仲淹拾起茶壶端详片刻,惊讶道:“阿宁,想不到你还有官窑茶具?”
第二百零六章 西阁面圣
范宁给汤瓶里灌了一壶梁园泉水,在炭炉上烧了起来,他笑了笑道:“也是运气好,在万姓交易市场上无意中买到的,只有这一次,后来就没有了。” 范仲淹点点头,万姓交易确实能买到一些好东西,他自己就曾在万姓交易市场上买到过颜真卿的真迹。 “那是你运气不错,周鳞写信给我,说你和朱家合伙做石头生意?” 范宁摇摇头,“不是我在做,是我二叔在做,我没有时间和精力过问。” 范仲淹已经从周鳞来信中清楚了解到这件事的真相,他很清楚这个眼前的少年才是范氏奇石馆的幕后大东主,不过他也不想干涉,这毕竟是范宁的私事,他只是想提醒范宁一下。 “你知道要当心,如果要从政,就不要让别人抓住把柄,像和合伙的朱家,他们是平江府首富,但朱元骏的名下没有一点商业,明白我的意思吗?” 范宁点点头,“孙儿明白,我的名下也同样没有一点商业。” 片刻,水煎好了,范宁待水稍微冷一下,这才给范仲淹点茶,范仲淹捋须连声赞道:“点得好!” 他又回头对小福笑道:“你虽然煎茶不错,但点茶方面比阿宁还是逊色一点。” 小福脸一红,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范宁这盏确实比自己点得好,茶沫纯白,咬杯持久。 范仲淹打趣笑道:“这三年进步很大啊!当初你在我船上还是第一次喝茶,差点烫了舌头。” 范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给自己和小福也各点了一盏茶。 待茶沫消退一点,范仲淹这才端起兔毫黑盏轻轻地吮了一小口,眼中一阵惊喜,“居然是梁园的泉水,不对,这是凤茶,你小子哪里搞来的?” 范仲淹嗜茶如命,对茶艺也是极为精通,对水质的了解,对茶的了解,他一尝便知。 范宁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子,把木盒子推给范仲淹,“这里面还有两斤凤茶,我孝敬给祖父了!” 范仲淹也不客气,连忙打开盒子闻了一下,赞道:“真是十年极品啊!” 他又眨眨眼,笑眯眯道:“阿宁,这是朱家小丫头从祖父哪里偷来给你的?” 范宁顿时脸一红,怎么范仲淹也知道朱佩的事情? 他摇摇头,“这凤茶是堂兄明仁给我的,他在福州朱家的茶坊中弄到的。” “你说得是那对孪生子,我见过,他们怎么会在福州?” 范宁打开柜子,露出了田黄九龙香炉,对范仲淹笑道:“祖父还认识这个吗?” 范仲淹站起身来到书柜前,仔细打量这块雕塑,他忽然醒悟,“这是你从周老爷子哪里搞到的?” 范宁笑道:“这块田黄石还是祖父送给周老爷子,明仁和明礼就是去福州开这个矿,这座田黄九龙香炉是平江府玉郎亲手雕刻,我打算献给天子,希望他能喜欢。” 范仲淹笑了起来,“这块石头当初我在木堵奇石巷买下它只花了一贯钱,你想让天子推广它的价值?” “祖父,这是我和周老爷子的共同心愿,我们都认为它比黄金还宝贵。” “然后你就可以开矿撞一大笔钱,对吧!”范仲淹似笑非笑地望着范宁。 范宁也不否认,笑嘻嘻道:“有了钱可以办学,可以扶助孤寡,可以帮助更多贫苦,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范仲淹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注视范宁半晌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范宁也收回嬉皮笑脸,沉吟片刻道:“至少办学是真的,我很想筹建一座书院,这是我的第一个理想。” 范仲淹想到了自己的理想,又想到了范宁办的补习班,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便点点头道:“今天下午我要去面见天子,这座香炉就由我来帮你送给他吧!” 范宁大喜,祖父肯帮自己,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 天子赵祯在西春阁接见了范仲淹。 这是六年前范仲淹被赶出京城后,赵祯第一次正式接见他。 庆历革新的阴影已经渐渐消退,赵祯本人也从强大的政治压力中慢慢走出来,他开始重新启用当年庆历革新的重要人物。 去年作为试探,他重新启用了富弼,事实证明,他的权威已经压倒了保守派的声音。 所以在放风数月后,赵祯最终将庆历革新的核心人物,范仲淹重新调回京城。 但赵祯还是比较谨慎,并没有一步到位启用范仲淹,而是封他为观文殿大学士、礼部尚书,这两个官职都是从二品高官,不过却是虚职,也算是没有彻底刺激保守派。 “听说范爱卿身体不太好?”赵祯关切地问道。 范仲淹微微欠身笑道:“老臣已经六十有二,日渐衰老,身体不好很正常,确实不能从前相比。” 赵祯点点头,显然很满意范仲淹的回答,矢口不提政治失意对身体的影响,而是把身体欠佳归结于自身衰老。 赵祯又令人取来十根上好百年老参,笑道:“正好高丽国进献了一批上好人参,朕送几根给爱卿,爱卿好好调养身体,朕也不给爱卿加担子,这几个月爱卿就安心在京城休养身体,房宅、生活方面,朕会令人安排好。” “多谢陛下关心!” 范仲淹心中也着实感动,他能体会到天子对自己的关心是出于真诚,他也明白天子的苦心,以休养为借口给自己一个过渡,以免激起强烈的反对。 这时,赵祯瞥了一眼放在门口的箱子,微微笑道:“爱卿似乎给朕带来什么东西?” 范仲淹笑道:“是我孙子特地给陛下雕刻一件香炉,用一种比较罕见的美石雕成。” 赵祯也有爱石的雅好,他的皇宫中就收藏不少上品太湖石。 听说是美石,赵祯顿时有了兴趣,连忙道:“快拿给朕看看?” 两名宦官小心翼翼将数十斤重的香炉抬进来,去掉包装木箱,一座精美绝伦的田黄九龙香炉出现在赵祯面前。 尽管赵祯贵为天子,他也被田黄石细腻如脂,金黄如蜜般的品质吸引住了。 他轻轻抚摸着这座罕见的田黄香炉,一时间竟有些爱不释手,一般皇帝对金黄色尤其敏感,这是属于他们独有的色彩。 赵祯越看越爱,连连赞道:“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美石,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是什么石头?” “回禀陛下,这叫田黄石,天下独产于福州,属于寿山石中的极品,它在市场上并不昂贵,但比较稀有。” 范仲淹又取出一块范宁给他的田黄石,这就是明仁兄弟搞到的三块绝世田黄石之一。 范仲淹笑道:“这又是田黄石中的至宝,很适合雕刻为印玺,陛下看看是否喜欢。” 赵祯拾起这块晶莹细润的田黄石至宝,竟放不下了,心中喜爱之极。 他笑着开玩笑道:“我可是夺爱卿所好了。” 范仲淹微微一笑,“范宁还送给我一块小品石,这两件就给陛下了。” 赵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块田黄石至宝,他笑道:“朕还正好需要一件私人印玺,这块田黄石来得正是时候。” 他又忍不住问道:“爱卿的小品件可带在身上?” 范仲淹一怔,他心中有点不舍,但还是从怀中取了出来,正是朱哲给范宁刻的溪山行旅石,范宁放在书案上,被范仲淹看到了,他爱不释手,范宁索性就送给了祖父。 范仲淹将这块鹅蛋大小的田黄石放在御案上,赵祯顿时被吸引住了。 他看了看,竟然失声叫了出来,“这是……溪山行旅图?” 范仲淹笑着点点头,“正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如果说九龙香炉雕刻得精美绝伦,那么这块小小的溪山行旅石就是神来之笔,仿佛画上的人物、房屋、山石、树木、云彩都变成了活物,有一种神仙画卷般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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