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范宁比较例外,倒不是范宁的从五品官衔让他看重,也不是因为范宁是范仲淹的孙子,而是因为他对范宁一直怀有歉疚。 他可是答应收范宁为门生,最后却没有办到。 正是欧阳修因为心怀一丝歉疚,所以今天范宁第一次带人来请他指点,他没有任何推脱,接过苏轼的文稿便细细看了起来。 先是一笔极为飘逸的书法便让欧阳修眼前一亮,他心中暗赞,“好字!” 他又看下面两首诗。 《潭》 翠壁下无路,何年雷雨穿。 光摇岩上寺,深到影中天。 我欲然犀看,龙应抱宝眠。 谁能孤石上,危坐试僧禅。 另一首是《南寺》 东去愁攀石,西来怯渡桥。 碧潭如见试,白塔苦相招。 野馈惭微薄,村沽慰寂寥。 路穷斤斧绝,松桂得干霄。 这两首诗是苏轼出川后沿途所写,虽然和他后的名作相差甚远,但已经隐隐透出了不凡之资。 欧阳修心中已经暗暗夸赞,这个年轻人颇有灵犀,绝对是可塑之才,欧阳修又看了看苏轼写的两篇散文,顿时大赞,散文立意高远,文字却朴实无华,和时下流行的华丽体裁迥然不同,正是欧阳修所倡导的新散文风格。 欧阳修再抬头看苏轼时,眼睛里已充满了笑意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 接下来的时间范宁基本上被无视了,欧阳修居然把苏轼兄弟带到自己的书房里去交谈,虽然也叫上范宁,但范宁却没有兴趣陪太子读书,他告罪一声,独自在中庭里逛开了。 进来时的那片裙裾让他想到了欧阳倩,当然,那女人肯定不是欧阳倩,欧阳倩早已出嫁,孩子都应该有了,不会在欧阳府宅中。 但范宁还是想了解一下欧阳倩的近况,刚才不好意思问欧阳修,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个丫鬟之类。 范宁走到中庭的圆门旁,刚才就在这里看见了裙裾,不过此时,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前面是一座院子,里面种满了梅树,梅花已谢,树枝上挂满了小果。 范宁刚要走进去,身后忽然有人叫他,“官人请留步!” 范宁回头,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跑来,正是刚才在门口遇到的管家,范宁退回来指指前面梅树笑道:“我想去看一下青梅!” “官人很抱歉,那边是内宅!” 范宁顿时醒悟,那边居然是内宅了,一般去别人家做客,内宅是绝不能随便进的,就像现在做客不能随便进主人家的卧室一样,这是做客规矩,虽然没有贴上内宅牌子,但也没有人会随便乱走,一种不需要言述的潜规则约束着宾客。 范宁连忙歉然道:“我真不知道,很抱歉!” “没事的,官人肯定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一下。” 管家知道眼前这位可是朝廷高官,不是那些来向主人请教学问的学生,不是自己能随便得罪的。 管家笑了笑,转身要走,范宁连忙叫住他,“请稍等一下!” “官人还有事?”管家停住脚笑问道。 范宁踌躇片刻,问道:“府上倩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管家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范宁解释道:“我已经五六年没有倩姑娘的消息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出嫁?” 管家拍拍额头,“你说的是长姑娘,小人是三年前来这里做管家,正好是长姑娘出嫁,嫁给云尚书的次子,不过……” “不过什么?”范宁看出管家目光中有一丝黯然,让他感觉有些不妙。 管家痛惜地叹口气,“离成婚还有一个月,云衙内便病倒了,在成婚前一天撒手人寰。” “啊!怎么在婚期?” 范宁惊呼一声,死的时间太不巧了,成婚前后三天叫做婚期,如果丈夫死在婚期中,这个克夫的黑锅就背定了。 “可不是!说起来这个云尚书真不厚道啊!他儿子眼看病得不行,老爷要求改婚期,云尚书死活不肯,坚持要用喜事来冲病,结果儿子还是死了,这不是害了姑娘吗?不仅如此,云尚书还责怪我家姑娘克夫,把他儿子克死了,跑上门大吵大闹,要老爷赔他儿子,两家为此翻了脸。” “那倩姐有没有再嫁?” 宋朝可不鼓励守寡,宋朝是鼓励寡妇再嫁,像欧阳倩这种未正式成婚的望门寡,完全可以再嫁,才二十岁出头,以后日子长着呢! “老爷也有这种想法,前年想许给梅翰林之子,梅家本来也愿意结这个亲家,但听说了云尚书家的事,都快要送财礼了,又取消了这门婚事。去年兵部陆侍郎原本也想和老爷结个亲家,这事被云家知道了,他们派人到处宣扬,陆家也吓得把儿子的婚贴要回去了,现在朝中人人皆知这件事,三门婚事都成不了,哎!长姑娘这辈子恐怕就被云家这门婚事毁了。” 范宁心中也为之黯然,欧阳修虽然名气很大,但家境其实并不是很好,加上现在的妻子也不是欧阳倩的生母,她自己的孩子都有好几个,怎么可能舍得给欧阳倩拿出大笔嫁妆,欧阳倩的日子难过了。 这时,范宁心中忽然一动,难道刚才看到的裙裾真是欧阳倩? “你们长姑娘还住在府上吗?” “那当然,这里是她娘家,她还能去哪里?” 管家说完,向范宁拱拱手,告辞而去。 范宁心中极为难过,他想帮助欧阳倩,却又不知该怎么帮? 踌躇良久,他只得叹口气,欧阳修的门生众多,应该有不少门生愿意娶欧阳倩,这件事她父亲会考虑,自己担心太多也没有意义。 想到这,范宁转身要离开欧阳府,欧阳修对晚辈门生没有什么规矩,来去都比较自由,范宁算是晚辈,否则,欧阳修也不会把他丢在一边不管。 至于苏氏兄弟,今天自己给他们的人情,想必他们也不会轻易忘记。 范宁刚走到大门前,后面有人喊道:“范官人!” 是个小娘子的声音,范宁回头,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飞奔而来,手上还拿一顶帽子。 范宁停住脚步,片刻,小丫鬟气喘吁吁跑上来,对范宁道:“范官人这就要走吗?” “我还有点事情,你这是?”范宁疑惑地望着他。 “这是我家姑娘让我给官人的!” 小丫鬟把帽子递给范宁,范宁接过这顶轻纱帷帽看了看,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当年自己给欧阳倩买的帽子,虽然轻纱有点泛黄,但保存得非常完好。 只是她把帽子还给自己是什么意思?把旧物还给对方一般是绝交才会这样做,欧阳倩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你家姑娘为什么把帽子还给我?”范宁不解地问道。 “不是还给官人,只是给官人看一看,这帽子姑娘一直很爱惜的,从来舍不得戴。” “看一看?” 范宁忽然有点明白了,难道欧阳倩是让自己别忘记她吗?那她为什么不来见自己? 范宁情商并不低,他隐隐意识到,欧阳倩想见自己,但又不愿见到自己,原因不言而喻。 范宁心中轻轻叹口气,他从怀中摸出一颗极品明珠,连同帽子一起递给小丫鬟,“这颗珠子送给你家姑娘,你转告她,我从未忘记给她的承诺。” “谢谢官人!” 丫鬟接过帽子和珠子,给范宁施个万福礼。 “等一等!” 范宁又从皮囊中取出半块玉佩递给丫鬟,“这块玉佩给你家姑娘,她如果生活困难就拿这块玉佩去御街的朱记钱铺取银子。” 范宁记得欧阳倩给自己说过,继母对她并不好,这几年她嫁不出去,家中也不宽裕,继母绝不会给她好脸色,自己在别的方面帮不了她,但至少能让她在经济上可以独立,手中有笔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不过凭这玉佩就能直接取五千两银子,不需要任何口令密码,那颗极品明珠也价值几百两银子,这小丫鬟可别起了贪念,做出对不起主人的事情。 范宁又看了看着小丫鬟,见她目光清纯,眉眼很正,俗话说貌由心生,一个人品性从外貌上基本就能看出个大概。
这个小丫鬟应该问题不大,范宁又蹲下对小丫鬟柔声道:“把珠子和玉佩好好交给你家姑娘,把我的原话转告给她,以后我会重重赏你,你记住了吗?” “小婢记住了,一定会好好交给姑娘!” 她又向范宁行一个万福礼,转身便向内宅跑去。 范宁一直望着小丫鬟在内宅门口消失,这才低低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欧阳府。
第三百三十四章 朱氏钱铺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算一算明仁的大船也该到京城了,范宁决定去把自己的府宅收拾一下。 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朱元丰府上,他独自一人,住在自己空空荡荡的宅子里也嫌太冷清。 “官人,府里马车老爷不是送给您了吗?干嘛还要坐牛车?”朱府二管家见范宁站在门口等牛车,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 自从范仲淹一番教诲后,范宁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张扬了,朱元丰不是朝廷官员,他坐华丽大马车没有人会指指点点。 但范宁就不一样了,他是朝廷官员,如果太招摇,是会被御史弹劾的,而且有损名声,做人还是低调点好。 范宁呵呵笑道:“最近朝廷查得比较严,既然吃朝廷的饭,还是低调一点好。” 这个蒋管家对自己不错,范宁也不想糊弄他。 蒋管家恍然大悟,又摇摇头道:“其实又有什么关系,那些豪门子弟哪个不坐马车出入,他们比起您来差远了。” “问题是我不是豪门子弟。” 范宁笑了笑,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小冬现在怎么样?” 小冬是他以前的小丫鬟,他去鲲州不久便嫁人了,嫁给一户做豆腐的京城小户人家,范宁想知道一下她现在的近况,毕竟服侍自己三年。 “小冬啊!她现在当娘了,去年初生了个儿子,抱来给大家看,老爷还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应该很不错,母凭子贵,听小冬娘说,那家人很宠她的。” 听说小冬过得不错,范宁也就放心了。 这时,一辆牛车缓缓驶来,在范宁面前停下,只见牛车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这让范宁有些不爽,人多拥挤倒也罢了,关键是每个人去的地方不同,牛车必然会绕路,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自己的府宅? 蒋管家在范宁身后笑道:“官人,要不您就骑马吧!坐牛车太慢了。” 骑马倒也可以,范宁点点头,对牛车摆了摆手,牛车继续摇摇晃晃走了。 不多时,蒋管家牵出一匹马来,管家倒也理解范宁不欲张扬的心思,府中的几匹高头骏马都没有选,找了一匹很普通的脚力马。 范宁打量一下这匹马,个子矮,毛色杂,大肚子短腿,比自己那匹马王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一匹劣马,不过还京城还是能骑。 范宁翻身上马,管家很会做事,他回头吩咐一名小厮道:“跟着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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