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刘大管事一招手,一名伙计端着一只盘子进来,放在桌上,范宁见盘子里是两只鼓鼓的布囊,便笑问道:“是什么?” 刘大管事笑着从布囊中取出一只银白色物品,递给范宁,范宁接过,竟然是一块很小的银子,三角形状,大约比蚕豆略小一点,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还有官府的铭印。 “这是白银?” 刘大管事点点头,“这是银角子,重一钱,由官府监制,值一百钱,从去年开始,准许在四京三府流通,说起来还和鲲州有关,听说鲲州给朝廷送来大量金银,朝廷便利用黄金发行交子,同时又铸造银交子,大家则叫银角子,感觉比铜钱便利很多。” 四京是指东京汴梁城、西京洛阳城、北京大名城、南京应天城,三府则是指京兆府、成都府和江宁府,四京三府主要是指政治地位,但如果论经济,扬州、苏州、杭州、明州、泉州、广州也很强势。 范宁眉头略皱,“又是交子,又是银角子,会不会导致物价暴涨?” “应该不会,朝廷是交给我们十大钱铺负责流通,同时要收回相应的铜钱,实际上就是让我们用铜钱去买交子和银角子,这其实是把风险转移给了钱铺。” “那钱铺是否有利可图?” 刘大管事苦笑一声道:“利不多,只有半成,但如果不肯接受,就会被取消官银兑换权,这是钱铺承受不起的,所以不做也得做。” “那结果呢?” “交子不太好发行,普通百姓不喜欢,毕竟是纸钱,也只能给大商人用,银角子却很火爆,可以说供不应求,一颗银角子市场上可兑一百一十文钱,当然,我们也是用这个价格兑换出去,比官价多十文钱,这就是我们的利润。” “那会不会出现造假?”范宁又问道。 “怎么不会,去年上半年,假交子出现了,用白铜和铅冒充银角子也出现了,但造假后果很严重。” 刘大管事摆出一个切脖子的姿势,冷笑道:“举报者获重赏,造假者连儿孙一起杀,让他们断子绝孙,杀了五百多人后,基本上就没人敢造假了,再说造假现在也容易辨认,白铜角子和铅角子比银角子重,用得多了,入手就能感觉出来。” “大管事的意思是说,现在市面上银角子很多!” 刘大管事点点头,“确实很多,主要是方便,带几颗银角子就能上街了,不像从前,还要拿着沉甸甸的铜钱上街,很不方便。” 刘大管事又将布囊推给范宁,“这里面是一千颗银角子,也就是百两银子,尽管拿去用,若不够,尽管来这里支取。” “好!” 范宁欣然笑道:“那多谢大管事了。” …… 从钱铺出来,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范宁直接走出了朱雀门,朱雀门外便是京城著名的州桥夜市,到了夜间,这里灯火辉煌,几千家店铺和个人在这里布点摆摊,吃喝玩乐,样样都有,每天晚上都有数以万计的平民在这里流连忘返。 虽然是中午,但州桥夜市依旧很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几乎大半的都店铺都开门营业,没有谁规定这里白天不能营业,只有要有利可图,为什么不开门? 范宁看见一家挂满了大红灯笼的酒楼,这就是州桥夜市的标志性商铺,红灯楼,其实就是潘楼的一家分店,因为夜里它灯红通明,大家便叫它红灯楼,已经把它的本名潘楼忘记了。 范宁刚走到门口,一名酒保便满脸堆笑迎上来,“欢迎客官来用餐,你喝碗我们不嫌少,你花十两银子,我们替你打包送餐。” 广告词用得很到位,挠到客人的心痒处,让囊中羞涩的客人能昂首入内,让腰包充裕的人想到了给自己妻儿也点一些饭菜,范宁竖起一根指头笑道:“就一人,找个好座!” “好!客官请随我来。” 酒保将范宁迎进了酒楼,一楼已经坐满了,范宁上了二楼,二楼也坐了大半,靠窗已经没有空位了,只有角落有几个位子,范宁正在犹豫,忽然听见有人喊他:“范贤弟!” 范宁寻声望去,只见靠窗处有人在向自己招手,虽然多年未见,但范宁还是一眼便认出来,居然是曾布。 范宁连忙上前拱手笑道:“曾兄,多年未见了。” 曾布热情地拍拍他胳膊,“两年前你成婚时,我还来你府中庆贺,你没注意到我罢了。” “可能当然客人太多,我没有注意到,很抱歉!”范宁歉然道。 “当时你的注意力都在新妇身上了,当然看不到我,不过可以理解!” 曾布哈哈大笑,又给范宁介绍他的同伴,“这位是我的好友,泉州吕惠卿,去年与我为同科进士,现任真州推官。” 范宁早就注意到曾布身边的年轻人,原来这人居然就是新党二号人物吕惠卿,王安石的铁杆助手,范宁顿时肃然起敬,抱拳道:“原来是吕兄,久仰了!” 吕惠卿皮肤白皙,面容稍长,他起身还礼笑道:“我才是久仰范知州的大名,泉州百姓没有不知道鲲州,没有不知道范知州的,今日一见,是惠卿之幸也!”
第三百八十五章 泉州吕惠卿 “来!我们坐下。” 曾布一如既往地热情招呼范宁坐下,又招手让酒保再上一壶酒,加几个菜。 范宁笑了笑道:“我今天上午已经不是范知州了。” 曾布瞪大了眼睛,“贤弟今天卸职了?” 范宁点点头,“今天上午在吏部卸职,新职还不知道,算了,不说这个,去年科举很热闹啊!”范宁换了话题笑道。 嘉佑二年的科举堪称科举史上最辉煌的一届,无数大宋名人在这一届科举脱颖而出,苏轼、苏辙、曾巩、曾布、王补之、章淳、章衡、吕惠卿、邓绾、王韶、林希、张载、程颢、王回、王向等等。 无论文坛巨擎、改革悍将还是理论大家,都在这一届科举中考中进士,主考官欧阳修的名声也在去年达到顶点。 吕惠卿苦笑一声道:“考中进士又能怎样,没有人脉关系,还得去坐冷板凳。” 曾布也叹口气,“我得恩师推荐,出任宣州司户参军,虽然只是从九品,但好歹还有点实权,管一州户籍,吕兄比我苦命,出任真州推官,完全就是个虚职,整天无所事事,荒废青春。” 范宁点点头,他自己就深有体会,考中进士,若没有关系门路,基本上都是坐冷板凳,他那一届数百名进士,已经快八年了,到现在还有人在坐冷板凳候补,转正遥遥无期。 曾氏兄弟因为得到欧阳修的推荐,一个出任宣州司户参军,一个出任太平州司法参军,都算有点实权,而吕惠卿出身泉州小户,没有门路,所以得一个真州推官的从九品虚职。 推官在唐朝是负责主管刑狱,但宋朝主管刑狱的是提点刑狱司,就算涉及地方审案之类,也是由州司法和县令来管理。 而推官要么就是节度使推官,要么就是团练使推官,本身节度使、团练使都是虚职,它们的下属更是虚职,只能等待机会转正为京官,或者有人情关系获得实权官。 这时,酒保把酒菜送上来,曾布抢着给范宁斟满一杯酒,厚着脸皮笑道:“你位高权重,得帮帮我们这些晚辈,我叫你兄长都可以!” 范宁迅速瞥了一眼吕惠卿,见他神情平静,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范宁不由暗暗佩服他的城府。 他端起酒杯淡淡笑道:“我自己都还没有着落,怎么帮你们,要不然推荐你们去鲸州?” 曾布苦笑一声,“两年前朝廷就停止派官员去海外了,据说已经人满为患,我们没赶上时候,运气不佳啊!”
范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摇摇头道:“鲲州确实官员太多了,实际只需要十六名官员,结果跑来了五十余人,都是走各种关系塞进来,都是冲着四年后能转京官这一条而来,结果连县衙里的文吏都是进士充任,也算是大宋官场的一大奇观。” 曾布也知道自己有点唐突,便不再提帮助之事,又闲扯这两年的一些京城趣闻。 这时,范宁沉吟一下问道:“今天我在吏部好像听到欧阳前辈犯了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曾布顿时脸色一变,恶狠狠盯着桌子道:“贤弟不要和我提这件事,我给人说过的,谁提这件事我就跟谁急!” 范宁愕然,半晌道:“我昨天下午才返京,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怪贤弟的意思。” 曾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铁青着脸怒骂道:“一群卑劣无耻的小人中伤我恩师,我只恨自己不能提三尺剑,将这些狗贼全杀了!” 他又一连喝三杯酒,旁边吕惠卿连忙劝他,“贤弟,你酒喝得太多了,别再喝了。” “我没事,让我再喝几杯。”曾布心情郁闷,又喝了几杯酒,很快便倒在酒桌了。 范宁心中不太舒服,便把酒保招来,问道:“这桌酒我来结账!” 吕惠卿连忙摆手,“这是我们请客,不用使君破费!” 范宁笑道:“不用客气,还是我来吧!” 酒保道:“酒菜一共两百七十文!” 范宁摸出三颗银角子递给他,“剩下的赏给你了!” “多谢官爷赏赐!” 范宁起身对吕惠卿笑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 范宁抱拳拱拱手,转身便走了,吕惠卿望着范宁远去,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范宁当官已经快八年,从太学督学到鲲州知州、海外经略副使,执掌鲲州的军政大权,就算对日本朝廷也一样威压,四年的主政生涯,使他无形中养成了一种难以言述的上位者心态。 而曾布就像一个大男孩,虽然考中进士,依旧不谙世事,口口声声叫他贤弟,要知道连李大寿和苏亮那么好的关系,在公开场合都不能叫他师兄,都得恭恭敬敬叫他知州。 这个曾布却在酒楼里一口一个贤弟,最后还和他当场翻脸,让范宁心中怎么舒服得起来。 范宁走出酒楼,虽然还没有吃饱,却也不想在外面多呆了,他站在街头看了看,只见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范宁便招了招手,牛车在他面前停下。 范宁见牛车里正好没人,便对车夫道:“去惠和坊,这车我包了,不要再上人。” “官人,全包的话要五十文钱。” “没问题。” 范宁钻进牛车,挥挥手,“走吧!” “好咧!” 车夫一挥长鞭,牛车缓缓启动,刚走了十几步,只听有人喊道:“范知州请留步!” 范宁拉开后面的车帘,见是吕惠卿追来,范宁连忙喊道:“停车!” 牛车停了下来,吕惠卿气喘吁吁跑上来,范宁一招手,“上来说话!” 吕惠卿钻进牛车,在范宁对面坐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曾布呢?”范宁笑问道。 “他的小厮扶他回去了。” 吕惠卿抱拳道:“我代曾贤弟向使君道歉,他这两天心情不好,说话不知轻重,请使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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