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商量片刻细节,刘楚便告辞而去。 就在刘楚刚走没多久,府衙外忽然来了一队士兵,簇拥着一辆宽大的马车,早有站岗士兵飞奔进去禀报。 范宁心中奇怪,便迎了出来,正好看见马车车门开启,从里面走出一名五十余岁的官员,皮肤白皙,脸型瘦长,下颌尖细,正是京东路安抚使赵谦。 赵谦当然也是文官,他本职官是兵部侍郎,三年前被派往应天府出任京东路安抚使,掌管京东路三万厢军。 就在前天,赵谦回了一趟谷熟县老家,在和兄长赵俭的闲聊中,意外得知范宁前些日子曾经去过他的庄园,而且还不告而别,着实令他感到惊讶,在他仔细追问之下,他才知道自己家丁居然三里外就把范宁拦住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兄长得罪人了。 赵谦很清楚范宁在朝廷中的特殊地位,和普通的官员可不一样,不仅得官家欣赏,更是赵宗实派系中的重要人物,至少能排进前五,甚至连张尧佐对他也是又恨又怕,如果得罪了他,绝对不是好事情。 赵谦狠狠骂了兄长一通,只得亲自上门来赔礼道歉。 “范知府,别来无恙?” 范宁来应天府上任的时间并不长,才一个多月,尚没有见到这位京东路的大帅,上次见到赵谦,还是三年前他任知谏院之时,那时赵谦才刚刚出任京东路安抚使。 范宁呵呵笑着迎了上来,“上任一个多月,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访赵使君,是我礼数不周,请赵使君多多原谅。” “理解!理解!最近我也很忙,早就想置酒给范知府接风洗尘,但一直在外面视察军营,也是这几天才回应天府。” “我们进去说话,赵使君请!” “范知府也请!” 两人谦让着进了官房,范宁又让人去把王安石请来,王安石也认识赵谦,但对赵谦的印象相当恶劣,他的性格嫉恶如仇,根本不想见到赵谦,便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府衙了。 赵谦听说王安石不愿见自己,脸色稍稍有点尴尬,但立刻又恢复如常,笑呵呵问范宁道:“怎么样,这个知府现在做得还顺手吧!” “刚开始有点不顺,现在好多了。” 赵谦叹口气道:“我早就劝过杨渡,以下博上乃取祸之道,他就不信,遇到范知府,他也算撞到铁板了,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同情他。” 范宁笑了笑道:“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也不愿意管那些繁琐政务,只要杨渡不要做得过分,我也会和他相安无事,只是他以通判之职行了知府之权,丝毫不留余地,我也没有办法,只能以牙还牙了。” “这件事是杨渡愚蠢,没人会指责范知府!” 正说着,茶童进来给他们上茶,赵谦喝了口热茶,目光迅速瞥了一眼范宁,笑道:“前些日子,范知府去了谷熟县?” 范宁呵呵一笑,“去了谷熟县和宁陵县,主要是去调查冬小麦的长势,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将会很不错。” “相比去年,今年应天府的收成确实不错,去年旱了三个月,愁坏了多少父母官。” 范宁微微一笑,“那是我运气不错!” 赵谦又将话题拉回来,“范知府去谷熟县时,好像去了我的老宅?” 范宁淡淡道:“本来是想去拜访一下,但贵府规矩比较多,我只能遗憾地等下次再去了。” 赵谦心中一紧,果然是把范宁得罪了,他连忙解释道:“我大哥从未入仕,为人也比较内向,不敢和官府打交道,并非对范知府无礼,实在是他无心之过,我已狠狠斥责了兄长的无礼,为表达我的歉意,我打算在宋州酒楼摆酒给范知府赔礼道歉,请知府务必赏光!” 范宁微微一笑,“不是我不给赵使君面子,如果是给我接风洗尘,我一定去,但赔礼道歉,我肯定就不去了,这是多大一点事情,说声抱歉就是了,还用得着赔礼道歉这么隆重吗?” 赵谦大笑,“好!那就接风洗尘,说定了,明天中午宋州酒楼,我恭候范知府光临!” 范宁点点头,“我一定到!” 赵谦起身告辞了,范宁一直将他送出府衙大门,含笑望着他上了马车,赵谦向范宁挥挥手,马车启动,在士兵的护卫下渐渐远去了。 范宁负手望着赵谦马车远去,他至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赵谦并不知道刘楚一行的到来;第二,赵谦并没有意识到他已身处险境。 其实范宁也能理解,赵家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早已习惯了僭越、逃税和养兵,根本就没有把这三个风险当回事,所以赵谦只是担心他兄长得罪自己,而绝没有意识到他家的祠堂修得太高了。 …… 次日一早,刘楚一行坐船离开了宋城县,沿着汴河前往谷熟县,开始调研之旅。 范宁则带着几名随从巡视宋城县的茶叶和粮食市场。 在扳倒杨渡之前,整个应天府的粮、茶、酒三大市场都被杨渡和张尧佐全面控制,外人休想分一杯羹,这三大物资的零售价格也比京城贵两到三成,从而引发民怨沸腾。 自从扳倒杨渡后,范宁吊销了杨渡妻弟的酒牌,同时公开拍卖了七张酒牌,应天府的酒价应声而落,粮价和茶价也随即下调,宋城内百姓一片欢腾。 范宁并没有对张尧佐的产业下手,而是放开了粮食市场和茶叶市场,在短短十天内,张家对粮茶的占有率从九成五锐减到四成,虽然占有率依旧很高,但最终失去了垄断地位,也失去了暴利,粮价掉头而下,从一个月前的斗米五十文,跌倒斗米三十五文才稳定下来,这比京城的粮价还要便宜五文钱。 “应天府本来就是粮食重要产地,而京城的粮食全靠外面运来,应天府的粮价居然比京城还贵,那绝对不正常,便宜才是常态。” 说话的是幕僚张博,他陪同范宁前来巡视市场,这也是他分管范围,茶、酒、盐、香药、矾等大宗货物被官府专卖,商人们需要向官府申请经营牌子,最终审批权在范宁手上,范宁只考虑发放几张牌子,但具体的操作放权给幕僚,所以张博对目前的市场很熟悉。 范宁一行骑马来到城外汴河边的粮食码头,这里有十几家粮铺,在一个月前,这里只有张家和顾家的两家粮铺,其中张家占了八成以上,现在陆陆续续开出十二家,市场充分竞争,暴利已经不存在了。 距离码头还有数十步时,一阵争吵声从码头方向传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 欲加之罪 “这是张家的私人码头,不准靠近,给我滚远一点!” “你们太霸道了,官府已经宣布这里没有私人码头,你们凭什么还霸占?” “凭什么?就凭我家主人是当朝太师,你想怎么样?谁敢靠近码头,我就掀翻他的船!” …… 争吵声隐隐可见,转一个弯,码头和河道内的情形顿时看清楚了。 虽然叫做粮食码头,但实际上由四座码头组成,可以同时停靠八艘粮船卸货,其中三座码头上都停着卸货的船只,而另一座码头上却空空荡荡,但河道内却拥挤不堪,至少有两三百艘船密集排在河道内,等待卸下满船的粮包。 争吵就是从空着码头上船来,几艘粮船想靠近卸货,但那座码头上却站着五六名大汉,手执白蜡棍,气势汹汹,为首是一名中年男子,长得身材瘦小,但嗓门却很大,一双三角眼显得格外狡诈。 他站在码头上,怒视几艘想靠近的船只,显然他们没有船只,否则就算是空船也会把码头停满,不给别的粮船机会。 范宁眉头一皱,问道:“那座码头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不久前刚签署过禁止私占商业码头的府令,怎么又有人强占?” 在杨渡当权时,宋城县的粮茶盐码头都被张家独占,用独占码头的方式来垄断市场。 范宁扳倒杨渡后,颁布第一条府令就是废除私人独占商业码头,怎么张家还在抗令? 范宁不急于上前,而是对张博道:“你去了解一下情况,那座码头是不是张家自己修建?” 张博点点头,快步上前去了。 他去其他码头问了问情况,不多时回来禀报:“府君,这里的四座粮食码头都是官府修建,张家被迫让出三座,但依旧独占其中一座,谁敢使用,他们就用暴力威胁,非常嚣张!” 范宁哼了一声,负手缓缓上前,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作文士打扮,头戴纱帽,身穿一件白缎士子襕袍,腰束革带,手执一柄折扇,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来到码头前,用折扇指了指管事和几名大汉道:“官府已颁布码头禁私令,你们居然敢抗令,胆子也太大了。” 管事不认识范宁,他斜睨一眼范宁,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你这个酸儒,不去读书备考,跑来这里啰嗦什么,再敢胡说八道就打断你的胳膊,让握不了笔,写不了字!” “你这汉子怎么不讲道理,朗朗乾坤居然敢公然抗法,你以为主人是张尧佐就能猖狂吗?这里是应天府,不是张尧佐的后花园!” 管事听这个酸儒左一个张尧佐,右一个张尧佐,心中顿时勃然大怒,喝令左右道:“打断他一条腿,扔到河里去!”
为首一名壮汉跳上岸,狠狠一棍向范宁打去,不料棍子还在空中,只见寒光一闪,‘咔嚓!’一声,棍子被劈为两段,朱龙四名侍卫从范宁身后涌出,朱龙一脚狠狠踹在大汉胸脯上,肋骨顿时被踢断三根,身体腾空而起,‘扑通!’落入河中。 其他几名刚跳上岸的大汉顿时吓得后退一步,一时呆住了。 范宁脸色一冷,喝令道:“给我统统踢到河里去!” 四名侍卫的武艺都不亚于徐庆,朱龙的武艺甚至比徐庆还高,几名大汉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三拳两脚,几名大汉纷纷被打得滚翻落水。 管事吓得瘦脸煞白,指着范宁哆嗦道:“我……我是张太师府上的七管事,你……是什么人,敢捋……捋张太师虎须?小心……小心你性命不保!” 范宁见他吓得浑身发抖,却依然嘴硬,不由哼了一声道:“抽他十个耳光,扔到河里去!” 朱龙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管事的脖领,把他拎在空中,随即挥动蒲扇大的巴掌,噼噼啪啪抽他的脸,狠狠十记耳光后,只见他双颊乌肿,满口出血,牙齿掉了大半,朱龙用力一扔,将管事扔出五六丈远,落入河中,码头上顿时一片欢呼声和掌声。 范宁却对一名随从冷冷道:“去通知顾长武,张家粮铺公开对抗府衙禁令,并企图暴力袭击朝廷命官,给我查封张家所有的粮铺!” 范宁最终还是对张尧佐的粮铺下手了,理由是‘公开对抗官府并且暴力袭官’,码头上数百人都可以作证。 …… 直接正面和张尧佐对杠,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理智,容易引火上身,但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正如风险大,收益也大一样,如果这次张尧佐在应天府彻底认怂,将极大提升范宁在赵宗实派系的声望,毕竟他在家丁忧三年,对他的声望影响较大,他需要做一件事来提升朝野对自己的关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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