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而言,虞是认为民间应当持有更多的土地。”桑虞大概是想开诚布公:“有能者多得,自古不变之道理,不分世家或是百姓。以军功授田,自然是可以使更多的百姓得以授田,但真正能有大量土地者,依然不会是百姓,是由百姓摇身一变成为望族,寻求成为世家。” “百姓得爵为贵族,有了爵位自然不会再是百姓。”纪昌是国策直接参与者,桑虞同样也是,都清楚汉国必将崛起一个新兴的阶层。他说:“人以利益而聚集,王上不排斥人有派别,却不会允许以私废公。” 桑虞是话题点到为止,聊完站起来告辞。 另一边,冉闵是一直等待纪昌离去才请求谒见,也是如愿见到了刘彦。 “……所以臣就这样做了。”冉闵刚才是在讲荥阳事情经过,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没有隐瞒派遣部曲去杀人的事。他讲述完荥阳的事,大咧咧地说:“应该是将右丞相给得罪透了。” 刘彦不知道冉闵是耿直还是啥,连派遣部曲杀人的事都能亲口道出。他转念一想,不管是司马一家子当政或者是胡人当权,家族纠纷杀人只看有没有受害人报官,很多时候报官其实也没有什么用,是冲突双方靠自己的实力去搏出一个胜负,显然冉闵是以旧观念在行使处事规则。 “依汉律,杀人需得偿命。”刘彦的话果然是让冉闵给愣住。他有些头疼地看着冉闵,直白说:“得罪子深是私事,与触犯汉律不可一概而论,永曾可明白?” “……”冉闵分明是不明白,他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刘彦,有一小会才问:“那……臣是触犯汉律了?” 不是很明白的事情吗?刘彦不知道也就罢了,哪怕是知道没有人“上达天听”状告冉闵也能假装不知道,结果冉闵倒是好,自己亲自来供认不韪。 冉闵有些迷糊地再问:“臣应该……怎么做?” 这个就不是刘彦能直接说出答案的事了,需要的是郑家上报官府,官府接受诉讼,依照流程进行调查和取证,直接依照汉律进行判决。 要是依照汉律,那些杀人的部曲必定是杀人偿命,冉闵作为指使者是该削爵罢官充军。 刘彦让冉闵离去,自己是捂着额头不断苦笑。 汉国是一个讲求法制的国家,但是和任何国家一样,法律有自己的流程,也是由人去执行。通常的讲法是律法乃善良者的保护伞,又是一些人的玩物。法制之强的秦国其实也不是做到百分百的依法治国,仍然存在人为执法的空间。 冉闵回到自己的帐篷将与刘彦见面的经过讲给自己的家臣刘猗听,最后才困惑地问:“王上是什么意思?” 刘猗并没有让冉闵等待多久,说道:“若是右丞相紧咬不放,王上恐怕是会敦促依汉律进行处置。” 冉闵脸上瞬间就是阴晴不定,双手亦是握成了拳状。 “主公究竟是在想什么,怎么……怎么……”刘猗是又恼怒又觉得好笑,说:“怎么会亲口去向王上说那些等同认罪的话?” “某以为对王上不做隐瞒,便不会让右丞相有机可乘。”冉闵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做对了。他万分困惑地说:“难道不是这样?” 华夏历史一直都是“朕即国家”的政治体系,也就是只要统治者允许或者不追究,谁去杀人放火乃至于做更过份的事情都没有关系。这样一来就形成一种现象,国法不如统治者的金口一张,能够讨得统治者的欢心就可以为所欲为。 “主公!”刘猗不断地苦笑:“主公自然是没有做错。王上没有勃然大怒,便是最好的表态。” 冉闵并没有理解刘猗说的是什么意思。 “此事可大可小!”刘猗了解冉闵,干脆说的直白:“为今之计,主公须得找右丞相,无论如何不能让郑家状告官府。” “简单,灭掉郑家满门!”冉闵不喜欢弯弯绕绕,哪怕是面对身为右丞相的桑虞都不想服软,杀气腾腾地说:“满门皆灭,谁还状告?” 刘猗直接捂脸,几乎是呻吟一样地说:“王上已经知晓此事。” 这个时候冉闵总算是反应过来,呐呐地说:“那的确不能……” “主公,所谓大丈夫便是能伸能屈。”刘猗以前就想做提醒,为了让冉闵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重复了“此事可大可小”几次,后面苦劝:“主公先为一国之主,能得王上信任重用已经是叨天之幸。王上信任是一回事,可要说没有忌惮绝无可能。毕竟相较其余将校,主公可是有一大批旧部啊!” “哪还有什么旧部,除了你等,某从未有联系……”冉闵还想再说,见刘猗都快哭了,犹豫再三才咬牙道:“可大可小是吧?那某便找桑虞,大不了将张家任由处置便是了。” 其实刘猗已经哭了,他们这些早期跟随冉闵的人无不知道其性格,说起来要不是真活不下去,又是看冉闵着实勇猛无双,真不知道会不会跟随。 张家已经举族投靠冉闵,结果现在倒好,冉闵一点都不想委屈自己,遇事是要把张家当成弃子给桑虞出气,全然没有想到这样会让其余归附的人寒心。 哭得泪流满面的刘猗再无语言,一脸呆滞地坐在原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帐内已经没有了冉闵的身影,向守帐卫士一问,才知道冉闵孤身前去找桑虞。 【左丞相于朝会让世家重新抬头摆在明面,想来是试探王上态度。】刘猗是站起来在帐篷内来回渡步,思索道:【右丞相如此作为,恐怕是因为南侵十分顺利?】 近期东晋小朝廷上表归附的世家真的不要太多,近乎是有渠道有能力的世家都有派遣子弟到襄国,用着各式各样的手段和方式,只想趁东晋小朝廷这艘船还没有彻底沉下去之前把自己捞上岸。
第507章 本来的世家 人若要简单区分,分作男人和女人两种即可。人的观念却是可以有无数种,次序善良、次序邪恶、中立善良、中立邪恶……等等的很多。
中原沦陷之后,许多先辈的道德观早就沉沦泯灭于世,比如原先为胡人效劳是一件无比可耻的事情,但是到了石虎统治中原时期则变得非常寻常。 胡人首次统治中原不但是给这片土地上的道德观念给予重创,实际上行为准则更是起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比如身为贵族有矛盾是操刀子上,不是说以温和手段来解决矛盾,或是等待身份更尊贵的人来进行裁决。 贵族有矛盾以私人手段解决是在商鞅变法时期得到遏制,秦帝国一统天下之后全面执行,到西汉和东汉虽然以私人方式解决矛盾重新抬头,但是西汉和东汉大体上还是要脸的帝国,直至中原首次被胡人统治才又恢复商鞅变法之前的状态,甚至是延续到南宋才被根绝。 冉闵和桑虞都是汉国的贵族,他们一样曾经生活于石碣的统治之下,见多了贵族有矛盾用刀片而不是用嘴巴来决出一个胜负。 “所以,张氏会作为棋子对应拼斗?”桑虞还是选择见冉闵,事情却是有些出乎意料。他内心哭笑不得,脸上却是没有表露出来,笑着问冉闵:“将军以为现在还是石碣当国?” 冉闵没有明白说,但态度上表达得非常清楚,矛盾的直接爆发点是荥阳郡的张氏和郑氏,那么就在两家之间得到解决。而冉闵为了桑虞不再追究,可以让张氏一族任由桑虞出气。冉闵觉得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毕竟事情的起因是郑氏挑头,很明显地摆出一副“不要给脸不要脸”的态度。 “现在已经不是石碣当国,是王上统治下的大汉,胡人那一套已经没有用了。”桑虞没有太特别的表情,一开始就是保持笑吟吟的模样。他看到冉闵像是极力忍耐怒气,依然是笑吟吟地说:“若将军想要虞不追究,自然是可以的。” 冉闵认为自己已经做出天大让步,可是桑虞却好像要紧咬不放,还真的就是满肚子的怒火。他在极力忍耐的时候,桑虞却突然冒出那么一句话,一时间竟是给愣住了。 “同殿为臣,不是吗?”桑虞举起茶盏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换做之前冉闵估计不会回应,现在冉闵却是迟疑着举起茶盏回礼。他小小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之后,说道:“张氏需得赔偿郑氏损失,并为郑氏族人被杀而进行弥补。将军以为呢?” 冉闵不是那么相信桑虞会高举轻放,琢磨不透桑虞到底是想干什么,想都没想就说:“右丞相若是有事,还请直言。” “并无。”桑虞摇着头:“虞已经说过,同殿为臣以和睦为主,除合理赔偿之外,再无要求。” 冉闵站起身来向桑虞行了一礼,抬步走到帐帘边上停下来并转身看着依然安坐的桑虞,说道:“右丞相此番情谊,闵记下了。日后定有回报。”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不管是张氏或是郑氏,对于桑虞和冉闵这种层次的人物来讲,两家最多也就是作为棋子的资格,棋子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用一下,失去了棋子的棋手或许会蹙眉一下,但是棋手绝对不会因为棋子的损失而感到多么心疼。 “启臣如何看?”桑虞嘴巴里的启臣是王基。桑虞说话的时候,后帐的帐帘被拉开,王基走了出来:“张氏说放弃就被放弃了。” 王基原先算得上是石碣赵国中晋人重臣之一,家族是太原王氏。要说起来,这个太原王氏就是李唐时期五姓七望之一,也是在司马一家子“衣冠南渡”之后迅速发展,一直是到南北朝时期全面崛起。 “征北将军不宜作为一派领袖。”王基所在的家族是在归附汉国之后迅速靠拢向桑氏一族,他此前是受命去荥阳郡操控郑家对张家的事情,近期才来到襄国。他得到桑虞的示意后才在边角位置落座,整理衣服后才说:“有了张氏一族作为例子,有谁想要投靠之前会想一下,已经投靠的那些家族必然会退缩。” 桑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汉军是一再从胡人手里光复一个又一个的地区,但是要说光复等于统治则属未必。 刘彦不待见世家和豪强,却不是进行全面的打击,那么就留下足够的空间给世家和豪强来进行操作。 像是桑氏一族这种摆在明面被刘彦的世家,尽管桑虞并不同意进行无限度的扩张,比如接纳大族或是豪强的投靠,但桑虞并不完全能够做桑氏一族的主,需要充分考虑族老的态度。 桑氏一族在元朔三年之后接纳地方上的大族和豪强数量非常多,与之相同大量接纳大族和豪强的还有博陵的崔氏一族,不过崔氏一族是在崔婉成为王后才有那样的底气。 “日后大汉当有征北将军一席之地,也仅是一席之地。”桑虞微微昂起了头,说道:“一国不可无世家,却不是何人都能成为世家,启臣可明白?” 王基是一万个明白,尤其是从桑虞这里知道刘彦对世家的态度,之后是一万两千个想要位列其中。 说一国不可无世家在目前绝对不是搞笑,知识的垄断决定了世家必然存在的事实,他们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国家官员的候选序列,想要改变这一事实除非是知识普及到一定的程度,让国家挑选官员的选择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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