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孙传庭，孙承宗都是皱眉，默然无声。
与皇帝接触日久，越发的能感受皇帝身上的“小气”，“计较”，甚至是“刻薄”，这与他们大明建国以来的堂堂正正，雍容大气之风完全不同。
比如对番邦的赏赐，比如这次与尼克鲁的谈判。
纵然得到了好处，可还是丢了泱泱大国应有的气度！
有时候他们甚至都暗暗认为，皇帝还不如市井顽童大方。
可事后想来，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皇上这么做是对的。两种想法纠缠不休，让他们有一段时间颇为难受。
后来直到一次，无意中听到皇帝之言“争取该有的利益，这与脸面何干？与万民福祉相比，脸面有何用？”
这种“不要脸”的说法，让他们颇为惊讶，这种“逐利”的思绪，不应该出现在大明皇帝身上！
可每一次看到皇帝逼着他们谈判，为大明拿到了更多的好处，心里又忍不住的一阵快意。
曹化淳看着眼前沉默的三位大人，突然就想到了朱栩一次闲聊中说过的话：“一道长城，坏了千年，大明也有长城，大明国人也没有了狼性，是被圈起来的羊……”
他一直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今天，隐约有点明白。
曹化淳看了眼孙承宗，道：“孙阁老不必忧虑其他，皇上有意在政务院开设‘外事’课程，专门培训与夷人或是建奴，鞑靼谈判的方法与技巧，日后这些事，就不用大人们亲力亲为。”
孙承宗三人神色都是微动，曹化淳的话语平静，可里面似乎有着皇帝对他们不满的意思？
孙承宗看了眼申用懋与孙传庭，抬着手道：“曹公公，还望指点，皇上可还有其他意思？”
曹化淳不知道随口一说让三位大人起了忧虑，站起来笑着道：“该说的杂家都说了，接下来，就看诸位大人了，待有了详细的奏本，直接送到司礼监就是。”
孙承宗等人目送曹化淳离开，然后对视着，申用懋只得再次苦笑道：“这件事交给我吧，怕是皇上真的不高兴了。”
实际上三人也都觉得有些懊恼与尴尬，感觉被那尼克鲁给骗了。
申用懋心里憋着火，与尼克鲁的谈判自然是寸步不让，步步紧逼。尼克鲁退无可退，只要不触及底线，几乎是挣扎一番都答应了下来。
因为曹化淳无意中的一句话，申用懋又为大明争取了不少好处。
第436章 封王条款
申用懋与尼克鲁的谈判并不是那么顺利，一来察哈尔刚刚“复国”，虽急需大明的帮助，可又有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二来很多事情都不是他们两人能做主的，每次谈判没有多久就遇到困难，需请示上头。
从京城到察哈尔没有多远，可来来回回也耗了不少时间。
林丹汗的态度似有些反复无端，宫里的态度又强硬的很。
申用懋需要把握分寸，既能为朝廷争取最大的好处，还不能谈崩。
尼克鲁实则也是这个想法，他需要从大明拿到最多的好处，以帮助一穷二白的察哈尔恢复。
来来去去，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两人才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协议，林林总总数十条。
重要的大概如下：
“大明封林丹汗为顺平王，玺印，文策，林丹汗接受册封。”
“顺平王每年向朝廷进贡，良马五千匹，牛羊各一万，明朝给予每年三千两的例赏。”
“顺平王所领既为大明属地，唇齿相依，旦有入侵，视为同时向大明宣战，若明朝有战事，顺平王奉调参战。”
“顺平王与大明朝廷各出五千人，组建虎狼卫，驻扎土木堡，由大明朝廷与顺平王共同调遣，武器，甲胄有朝廷提供，马匹由顺平王提供，粮草，饷银由双方共同承担。”
“大明开宣府互市，共同设立惠蒙商行，专门负责对蒙古贸易，顺平王需拿出一定的抵押。”
“朝廷先期支援顺平王粮食五千石，盐二百斤，白银一千两，所用银两在日后商行贸易中扣除。”
“双方互派使者，以确保交流畅通。”
“林丹汗之妹嫁于大明摄政王为侧妃，林丹汗之子额哲送婚入京。”
这些都是双方角力之后的成果，还不是最后的结果。
兵部后堂，在孙承宗等人注视下，兵部尚书申用懋与“大元”国师尼克鲁在两份刚刚拟好的文本上签字画押。
申用懋对这份协议还是很满意道，不止是他辛苦争来的，充满成就感，也是因为这道协议，对大明来说意义重大。
他站起来，笑呵呵的看着尼克鲁道：“国师，我这就送进宫，看皇上的意思，本官想来，应该没有多大问题了。”
尼克鲁心底也松了口气，有了大明这座靠山，其他部落想要入侵察哈尔得顾忌再三，尤其是那一万人的虎狼卫，对察哈尔的无比重要！有它在，哪怕是科尔沁也要考虑与大明开战的风险。
尼克鲁心思百转，一张大脸上先是毫无表情，然后就愁色道：“尚书大人，我不能保证我国大汗会同意这道文本上的所有内容，我会尽快回复你。”
如果是尼克鲁刚来的时候，申用懋可能会被忽悠，现在淡然一笑，道：“嗯，若是国师不急，就在京师多住一阵子，我大明风光之地众多，我可以领着国师多走走。”
申用懋说着，就将奏本递给边上的兵部主事。
尼克鲁嘴角抽搐的动了动，他只是面上不急。眼见申用懋也不急，他眉头一皱，道：“尚书大人，你我奉命行事，当尽快上奏，以完结此事才对。”
申用懋暗笑，脸上也不漏分毫的道：“国师说的是。”
尼克鲁看了申用懋一眼，又看向一直都不做声的孙承宗与孙传庭，急着将奏本送回察哈尔，行礼道：“那我告辞，还望大明能够重视与我大元的盟约。”
尼克鲁对于这道文书里的很多条件都不满意，甚至不能接受，不过察哈尔太弱了，需要大明这座靠山。至于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
申用懋对着门外喊道：“来人，送国师回客栈。”
尼克鲁深吸一口气，出了兵部，揣着文本，神色有些踌躇的望了望北方的天，今年格外的热，也不知道林丹汗能不能接受这道文本里的各项条件。
尼克鲁一走，申用懋松了口气的看向孙承宗，孙传庭笑道：“终于是谈了下来。”
孙承宗含笑点头，道：“确实不易，想来皇上应该能满意。”
孙传庭做过户部主事，行事谨慎，思维缜密，稍稍思忖，忽的眼神诡异地笑道：“申尚书，不妨再放放，或者放出风声，就说咱们皇上还不满意。”
申用懋一愣，看着孙传庭道：“你……是想再‘试探’一下？”所谓的“试探”，这是面上说法，确实的是“敲诈”。
孙传庭摇头，眼神闪烁着道：“我只是想看看，察哈尔是不是真的虚弱到这种地步。”
孙承宗也会意过来，孙传庭这是在担心养虎为患。察哈尔虽然没有建奴威胁那么大，可也紧挨着大同，宣府，宁夏，榆林等重镇，以往也没少入侵长城。
申用懋思索起来，俄而道：“好，那我带着奏本进宫，先探探皇上的心意，若是皇上不满意，还得继续谈。”
这次两人没有异议，真正决定一切的，还是宫里的朱栩。
此刻，朱栩正在慈宁宫。
小永宁已经四岁了，粉雕玉琢，大眼睛如星，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裙子，在宫里如同花蝴蝶，飞来飞去，没个停歇。
“皇叔，皇叔，这是我今天学的，‘永’字。”
“皇叔，这是母后给我做的新长裙，好看吗？”
“皇叔，宫里太闷，我想出去看看，听说外面可热闹了……”
小丫头精力旺盛，眨巴着大眼睛，自从朱栩进来，就没有一刻不缠着。
张太后脸色有些苍白，不停的出虚汗，嘴唇有些发紫，坐在气喘吁吁，好像很虚弱，她伸手拎过永宁的小耳朵，在小永宁的“呀呀”惨叫中，拉到身边，没好气道：“给我老实坐着，再胡闹，三天不准出房门。”
小丫头最怕这个了，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细声细语的道“是母后。”刚说完，就向朱栩做鬼脸。
朱栩暗自摇头“还是小时候好玩，这么闹腾估计够皇嫂头疼的。”
他与小永宁似乎出现了代沟，小家伙每天都闹闹腾腾个没停，他精神，体力都跟不上，有时候也怕见到她，被她缠住就不好脱身。
好在张太后还能镇压她。
朱栩没有理会小丫头玩闹，看着张太后的神色，关心道：“皇嫂，找太医来看过了吗？”张太后身上的病是生小永宁的后遗症，这几年越来越严重，大夏天的也头冒冷汗，身体虚弱。
张太后轻轻一笑，道：“李姑娘刚走，没多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朱栩对这个也束手无策，只能命太医院多盯着，心里想了想，道：“皇嫂，要不要出宫去避避暑，今年实在太热，总是用冰块对身体也不好。”
今年真的是热的出奇，关键是到了八月份，京城还是一滴雨都没下，传闻都热死好些人了。
张太后看着朱栩，笑着摇了摇头，道：“哪有太后出宫避暑的道理，你就安心做你的事情，宫里的事不用操心。”
小永宁板着小腰坐在那，闻言就跳下凳子，扶着张太后的胳膊，小脸认真的道：“皇叔，你就去吧，母后我会照顾好的。”
朱栩看着小家伙的神色，知道她要作怪，可听着他的话，怎么就怪怪的？
张太后敲了下小丫头，道：“老实给我待着。”
小丫头偏头朝朱栩挤眉弄眼，又板着小脸坐了回去。
张太后看着朱栩，道：“老太妃给你选了几个人，你有空看看，我觉得挺不错，都是性情温淑，知书达理，识大体的人。”
这就是张太后叫他来的目的了。
朱栩抬头看了看屋脊，作为考古学生，恋爱技能逼近负值，若是那个时候，他倒是巴不得有人给他介绍，相亲什么的，可这个时候，他没有一点心思。
不过这件事真由不得他，皇帝大婚有着极其重大的政治意义，不止对他，对整个大明统治集团都很重要。哪怕他再不情愿，也有无数人推着他向前走。
知道躲不了，朱栩也不抗拒，点点头道：“嗯，过几日我去见太妃，将几位小姐底细拿来看看，然后私底下见见再说。”
张太后知道朱栩向来有主意，也不反对，看着朱栩脸上好似有些瘦了，轻声道：“嗯，我知道你忙，该休息的也得休息。我听太妃说了，你与信王深谈过一次，这样很好，信王忠厚本分，可以为你分担一部分，不要事事亲力亲为，把自己给累着了……”
朱栩听着心里温暖，微笑道：“知道了，皇嫂不用担心，还是多操心操心小永宁吧，她可比我小时候难对付。”
小丫头一听，立时瞪大双眼，虎着小脸，仿佛很生气瞪着朱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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