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德五年,我不记得是几月了,環妹受了风寒,病倒在床,小桥姨娘哭肿了眼睛,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听到小桥姨娘哭着对大桥姨娘说,父亲不是很喜欢環妹吗?还说她是掌上明珠,为什么连看望她一次的时间都没有呢?” “延德六年,父亲北伐鲜卑,整整大半年不在洛阳,期间几个姨娘都病过,母亲也病过,琥弟的病尤其严重,大医馆的人在一个月内每天往返皇宫,行色匆匆。 最危险的时候,我偷听华大医说琥弟怕是不好了,让母亲做好准备,最好还要告诉父亲,母亲严令华大医必须治好琥弟,更不能告诉父亲,因为父亲正在北伐,不能分心。” “延德八年,父亲忽然告诉我们,说给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定下了婚姻,我们不知道那会怎样,但是几个姨娘还是在私下里哭过,说等妹妹们出嫁之后,不知道今后还能见几次。” “延德十年,父亲专心于叛乱之事,日日不来内宫,那时候我病了一个月,母亲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流泪,我没见到过父亲,但是我也并不期待父亲会出现。 因为我知道,父亲正在做大事,和父亲的大事比起来,我生病只是一件非常非常微小的事情,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让父亲分神,父亲也根本不会分神。” “每一次见到父亲之后,总要相隔很久才能再次见到父亲,所以有些时候我甚至会想不起来父亲是什么模样,胡子长不长,总要询问长兄父亲的胡子长到什么地方了,以免记错。” 郭琼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话,声音很平稳,没什么情感波动似的。 但是郭鹏越来越不敢直视郭琼,甚至觉得郭琼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刺眼。 郭琼盯着郭鹏。 “从小到大,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差不多,很少能见到父亲,偶尔能在宴会上见到父亲,也说不了几句话,父亲也没有问过我们什么关于我们自己的事情。” “我们在学校里考了好的成绩,名次很高,我们很想让父亲知道,但是父亲好像每一次都没有时间夸奖我们哪怕一句。” “每一次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很想和父亲母亲一起庆祝,因为我们去参加其他人家孩童的生日会时,他们的父母都在,但是那么多年了,也只有那么区区的一两次。” “我们从小都被母亲和姨娘们告知,不能什么事情都想着让父亲解决,让父亲知道,父亲在前朝做大事,做了不得的大事,我们的事情要自己解决,不能麻烦父亲。”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我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父亲都不会在意我,我做的好,是理所应当,我做的不好,是大逆不道。” “我做的好,不会有什么人夸赞我,我做的不好,却会有很多人批评我,其实我也挺希望听到父亲批评我的,因为那至少证明父亲在意我,知道我。” “为什么?明明只是前朝和内宫的距离,明明走过来也不需要几炷香的时间,为什么我们就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父亲哪怕一眼?” 郭琼盯着郭鹏,没有流眼泪,但是声音里已经有了些哽咽的感觉。 郭鹏没敢直视他,心中越发的尴尬,越发的愧疚,于是干脆把脸偏到另一边,不去看郭琼。 可他没有堵住耳朵,所以郭琼的声音还是会毫无阻碍的冲进他的心里。 “父亲,和我们说说话,见一面,便那么难吗?” “要做的事情,对我们说一说,便是浪费时间吗?” “什么军国大事是可以在一炷香之内做出决断的?如果没有,父亲为何不用这一炷香的时间问一问我们的功课?”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只有当我死了,父亲才会惊讶的赶过来看一眼我的尸体!”
第1614章 他失去这个儿子了 郭琼忽然间说出这样的话,语气骤然上扬,叫郭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郭鹏悚然一惊,为之愕然,立刻转过头惊慌地看着郭琼。 “阿琼,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会……” 话到嘴边,忽然没了。 郭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因为郭琼已经在掉眼泪了。 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是这样吗?父亲?”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会放下手里的政务从前朝花上一炷香的时间来到内宫看一眼我的尸体?” “你会为我的死感到悲伤吗?” “我真的有父亲吗?” 这些问题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一般扎向了郭鹏的心脏,成功破防,把他冰冷如钢铁一般的心防扎穿了。 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慌乱。 打生下来开始,就没有过这样的慌乱。 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他都不曾慌乱过。
被袁绍和刘岱两路夹击的时候都没有慌过。 但是这一刻,他真的慌了。 他很想说些什么,有无数的话语想要说出来,想告诉郭琼让他不要那么傻,不要误会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心,不要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可是话到嘴边,他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么多年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的,也根本解释不了。 如果这样就能解释,那么他对孩子们多年的忽视似乎就无足轻重了。 面对儿子的眼泪,【国家和民族的未来】这样的说辞显得无比的苍白和无力,更显虚伪。 这个时候用大义名分来掩饰自己对于家人的漠视,只是更加彻头彻尾的无情罢了。 只能更加坐实他郭某人是个虚伪的、无情的人这样一个事实。 他的儿子和女儿们可能并不在意什么国家和民族的未来,他们只知道他们从未得到过完整的父爱。 这是身为父亲的郭某人没能办到的事情,他无法狡辩。 被亲生儿子戳破的这个事实,让他感到羞愧,感到惊慌,更感到愤怒,他是这个国家最高贵的人,没人可以这样质问他,亲生儿子也不可以! 一会儿时间,愤怒的情绪占了上风。 他几乎想要站起来大吼大叫,以此表明自己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是这个无法承载他的梦想的时代。 错的是那些贪官污吏,是那些侵占农民土地的混蛋,是那些图谋不轨的野心家,是那些虎视眈眈的蛮夷首脑,唯独不是他郭某人! 愿意为了国家和民族牺牲自己和家人的郭某人怎么会是错的? 一己之力打碎历史的惯性带着整个国家越过深渊的郭某人怎么可能是错的? 我是为了天下人,我不是为了我自己你懂不懂?! 我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他的怒火高涨,几乎就要站起来指着郭琼破口大骂指责他不孝了。 可是忽然间,郭琼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往海边走了几步,伸手指向了他的前方——海天一线的大海深处。 “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距离魏国有千里之遥,我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那里是否能真的建立起来一个符合父亲愿望的国度。” 郭琼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次过去,大概也不可能再和父亲和母亲相见了,往返一次难度太大,站稳脚跟难度更大,回来一次就不知道能否再回去。 所以我想,我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也不打算再回来了,若我能立足成功,或许会派遣使者回来进贡,但我自己是不会回来了,所以,父亲,咱们父子,就此别过吧。” 沉默了一会儿,郭琼转过身子,在郭鹏面前跪了下来,朝他磕了三个头。 “儿子谢父亲生养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更无法为父母养老送终,儿不孝,只愿来世咱们父子生在和平盛世,父亲不再是皇帝,我也不再是皇子,更没有天下人需要拯救。 来生,儿子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权势滔天,只求每餐温饱,只求一家团圆,只求一家人能在一张桌子上安安稳稳吃顿饭,只求过生日之时,父亲和母亲能一起为儿子庆祝。” 说罢,郭琼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 越过郭鹏,向他身后走去。 脚步声传来,始终没有停顿,渐渐的再也听不到。 郭鹏没有回头,郭琼也没有回过头。 于是偌大的阳光沙滩上只剩下郭鹏一个人。 咸咸的海风吹在脸上,郭鹏静静的听着海浪翻滚的声音。 他忽而无力的笑出了声。 一丁点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方才满腹的怒火就和不存在一样,完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失落与痛苦。 他终于发现,他早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封建大家长了。 冰冷,无情,专制。 对家人漠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漠视,并非仅仅是国事的原因。 他影响了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反过来影响了他。 他成就了史无前例的完全体皇帝,这史无前例的完全体皇帝也就成了他。 他是皇帝,皇帝是他,郭鹏这个存在,或许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留下的只是名为郭鹏的躯壳罢了,外面是郭鹏的模样,内里,早已是皇帝的实质,从无改变。 郭皇帝,是一个冰冷、无情、专制的存在,所以郭鹏也是。 他已经和皇帝合二为一,成为一体。 他的国策一定会推动下去,他的分封计划一定会继续下去,华夏民族一定能走出去,走向世界之巅! 以此为标志,他将名垂千古! 纵然有人污蔑他,抹黑他,抨击他,往他的坟前抛去一大堆的垃圾让他腐臭不堪,可历史的风雨会将他的坟墓洗刷一新,他终究会得到后人的敬仰,因为他的功绩彪炳史册! 会有人抨击他,但也一定会有人极力维护他。 有朝一日民智开启,世人回望历史之时,一定会疯狂的崇拜他这位把中华国运推上巅峰的划时代的帝王! 可是……会有人知道他的孩子们是在如何不情不愿的情况下被他以近乎放逐的方式赶出魏国的吗? 会有人知道今日,他的孩子与他诀别了吗? 史书不会记载,后人不会得知,永远只有他和郭琼知道,伴随着他们的先后离世,这件事情将永远成为秘密。 不会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 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孩子打从心底里怨恨他这个无情的父亲。 因为他足够专制、足够冷酷、足够强势、足够冷静,所以没有玄武门之变,没有皇室内斗同室操戈兄弟阋墙。 在外人看来,郭魏皇室一团和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神仙一样的大家庭。 可实际上呢? 这一段人生的第五十三年,郭鹏第二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 上一次还是发现自己无法更进一步改变这个时代的时候。 可笑的是,他一直都把改变时代凌驾于家人之上,觉得他不单单是个父亲,更是个皇帝,以此为基础,他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冰冷无情的对待家人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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