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皇上没事就好。”高拱还是头一回踏进这地方,看的是一愣一愣,心说我操真会玩儿……哦不,他恨不得把这里拆掉,以免让皇上留下荒唐的恶名。 他猛然想起隆庆从不许外臣来这里,便想要告退,皇帝却依然不放手道:“送我。” “是。”高拱只好应声。 隆庆便坐在御辇上,兴致颇高的向高拱介绍,这里在书中发生过什么情节,那间勾栏院就是郑爱月的场子云云。 “至于那条西街便是狮子街,花子虚等一干损友的宅子都在那儿……”他正唾沫横飞的说着,忽然把脸一沉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跟在一旁的孟冲那个汗啊,皇上自从病了之后,就一直将养在乾清宫没来这儿。那些太监宫女傻啊,整天还搁这儿角色扮演? “这这……”他擦擦汗,赶紧胡诌道:“这不知道皇爷和高师傅来了,都回避了吗?” “叫他们出来,该干嘛干嘛,说过多少遍了,进来这清河县,就都是书中人,再没什么皇帝后妃大学士了。”隆庆神色稍霁,又对高拱道:“高师傅,你也扮演个身份吧。” “这……”高拱只好闷声道:“臣没看过那书。” “这样啊,那朕来替师父想一个,你就当吴神仙吧。”隆庆仔细寻思道。 “……”高拱一阵无语,这都哪跟哪啊?他很想规劝皇帝,不要再干这种荒唐事了,还是回乾清宫将养是正办。 “那臣又该扮演哪位呢?”却听张居正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张相公打发走了百官,便急匆匆跟来了。 “张师傅这样貌堂堂的长相,分明就是五岳观的潘道长来了嘛。”隆庆笑道。 “那为臣回头就找把横纹古铜剑插在背上,再找个五明降鬼扇拿在手里。”张居正满脸笑容道。 高拱心说,好么,两位大学士一个成了算命的道士,一个成了捉鬼的道士,还真是般配。 “潘道长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宅子里,是否有鬼魅作祟。”隆庆便马上进入状态,指着东街上相对的两处大宅大道:“北边那户是西门家的祖宅,后来又花了五百两银子增建了花园,再花五百四十两买下隔壁花家的宅院,这街北都是我的了。南边那户原是乔家旧宅,前年也被我花七百两银子盘下,是以整条街都是我的了。怎么样,厉害吧?” “大官人真是持家有方啊,佩服佩服。”张居正便认真拍马屁道。 高拱不出声骂娘就不错了,便紧闭着嘴不吭声。 说话间,御辇抬进了西门府,没有往北走,而是直接从前院西侧的小门,穿过一条夹道,进了隔壁的大花园。 在书里,这座花园也是整个清河县最美的地方,更是西门庆平生杰作,隆庆得意洋洋道:“这里原本是那花太监的宅子,后来花子虚卖给了我,我把两处院子打通,正经弄了个大园子,后面盖了三间玩花楼,娶回李瓶儿来便和她一直住在那儿……” 一说到李瓶儿,皇帝忽然面色大变,刚刚恢复了点血色的脸上,忽又一片灰败。只见他两眼渐渐涣散,嗫喏道:“瓶儿,花花,花花,瓶儿……” 说着便松开高拱的手,竟跳下了御辇,沿着荷花池朝后头跌跌撞撞而去。然而许是大病未愈,脚下虚浮,没跑出两步便重重向前摔去。 “大官人,大官人……”孟冲等人赶紧焦急的冲上去,七手八脚扶起皇帝,却见他已经摔得口鼻流血,晕厥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高拱急得直跺脚。 …… 内侍们赶紧小心将隆庆抬进最近的聚景堂中,太医也闻讯赶来,进去给皇帝诊治。 高拱和张居正守在堂外,急得嗓子冒烟。 一直到了中午,里头才传见。两位大学士赶紧跟内侍进去,就见隆庆已经褪了龙袍,穿一件白绸中单躺在张檀木床上。 “陛下。”两人在榻前叩首,含泪看着虚弱的皇帝。 隆庆伸出手,高拱会意,赶紧膝行上前,握住了皇帝的手。 他温暖的大手让隆庆乱糟糟的心安妥了一些,君臣相顾良久,眷恋之情蔼然。 隆庆方缓缓道:“朕一时恍惚了……” “没事,病中常发的症状而已。”高拱红着眼圈道。 “自古帝王后事,都要提前预备,以免山陵陡崩,朝野震动,两位师傅详虑而行……”隆庆又缓缓吩咐道。 “陛下春秋正盛,还不到考虑这些的时候吧。”高拱忍悲道。 “朕也觉得不至于,不过有备无患嘛。”隆庆吃力的笑笑,便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见皇帝睡着了,两位大学士便蹑手蹑脚退出堂外,在院中候旨。 趁这功夫,高拱把太医院的金院判叫来,沉声盘问他,皇帝到底得的什么病? 都这幅样子了,显然不是之前所宣称的偶感风寒那么简单…… “这个么……”金院判掏出帕子擦擦汗,吭吭哧哧了半晌方道:“观陛下症状,再结合诊脉,太医院认为陛下所患应该是疳疮。” “疳疮多了去了。”读书人都看医书,以防自己病了让庸医忽悠,高拱博学多识,自然更不例外。他一挥手道:“有血疳、风疳、牙疳、下疳之类,皇上是哪一种?” “这……观皇上所患疳疮变化莫测,大约……应是……血疳,乃脏中虚怯,邪热相侵,外乘分肉之间,发于肌肤之上。”金院判小声道:“之前便照此病症治疗,好转了一段时间,不想又复发了,怕是也不敢定论。” 得,絮絮叨叨半晌,等于没说。 高拱气得只翻白眼,还想继续盘问他,金院判却翻来覆去只说车轱辘话。就连高拱问他,圣躬什么时候能痊愈,他都含糊不清,说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一副庸医做派。 “先滚吧。”高拱只好无奈放他进去继续诊治,又问一直沉默的张居正道: “叔大,你怎么看?” “下官以为,他要么治不了,要么不敢说实话。”张居正便冷静道:“观其言辞闪烁,恐怕更多是不敢担责吧。” 太医院判,堂堂大国医,怎么也不至于是庸医。 “太医院的药方,真是名不虚传。”高拱冷哼一声,神情凝重道:“你的意思是,有难言之隐?” “我一不是大夫,二没看过太医院的医案,不过瞎猜而已。”张居正忙摆摆手道:“但太医院从上月起便讳莫如深,总让人不安啊。” “谁准许他们隐瞒真相的?!”高拱暴躁跺脚道。 “我之前问过了,是司礼监。”张居正轻声道。 “哦?”高拱神情一动,不再说话。 两人一直等到薄暮时分,有内侍出来传旨说:“着两位阁老在外莫去。” “请禀知皇上,二臣都不敢去。”高拱赶紧应道。得,今晚得睡在西门府了。
第二百二十章 皇后 翊坤宫。 冯保早就将皇帝上朝时发病的消息,禀报了李贵妃。 李贵妃闻言大吃一惊,急忙命人备轿,要赶去乾清宫。 冯保却告诉她,皇上现在后果园那边。 李贵妃闻讯登时神情一沉,紧咬银牙道:“骚鞑子把他害成这样,还鬼迷心窍!” 说归说,还是要赶紧赶去皇帝身边的。李贵妃又下令改去后果园。 冯保又提醒她,是不是叫上陈皇后? “叫上她?”李贵妃一愣,她已经习惯陈皇后靠边站了。 “一来,她毕竟是皇后,万一有什么事借她的名义,才名正言顺。”冯保小声对这位泥瓦匠的女儿解释道:“二来,去年冬天那事,还是插在陛下心头的刺呢,娘娘自己去,怕是落不着好脸。” 其实他是担心李彩凤脑袋不够使的,这种时候可万万不能行差踏错啊。陈皇后脑袋就比贵妃清醒太多了,不然也不会多年来退避三舍。
“好吧。”李彩凤果然一搅合没了章程,便命人去请皇后。 陈皇后果然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两人的凤轿很快在坤宁门汇合。 “姐姐。”李彩凤拉着小胖子,在御道旁向陈皇后行礼。 “上来说话。”陈皇后罕见的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穿大衫、霞帔、鞠衣,彰显出她母仪天下的地位。 看到皇后这身打扮,李彩凤不禁便自觉矮了一头,赶紧乖乖上了凤轿。 小胖子也想挤进来,陈皇后笑道:“我儿,你要把娘的轿子挤趴下吗?” 冯保赶紧蹲下身来,背起严重超重的太子爷,与凤轿拉开了距离,好让贵妃跟皇后通通气。 “皇上的病又翻了?”陈皇后皱眉问李彩凤,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藏锋了。 “是。”李贵妃点点头道:“前日还说身上的疮结痂了,精神也健旺许多,这不才要去上朝?谁知,唉……” “皇上到底得的什么病?”陈皇后沉声问道:“别人不知道,你是他枕边人,总不会不知道吧?” “唉,姐姐,不瞒你说,因为那花花奴儿的事,皇上已经不待见我了。”李彩凤哭道:“他就怀疑是我捣的鬼,任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了,先别哭了,这不是说你的事情的时候。”陈皇后略显生硬的打断她,旋即又叹口气道:“这六宫之主不好当,也难为妹妹了。” “起先我也一直蒙在鼓里,后来还是冯保把个给皇上看诊的太医,拉到内东厂去一番吓唬,才知道皇上的病根本没好,而且也……很难好了……”李彩凤压低声音道:“太医说皇上得的是杨梅疮,这种病前些年闻所未闻,所以翻遍医书也没有验方可用,太医院的人只能当做疳疮,乱治一气了。” “杨梅疮?”陈皇后这种深宫妇人,哪听过这种病?“皇上好端端的,怎么会发这种疮呢?” “好端端的当然不会发了,可要是沾染了脏人,那就保不齐了。”李贵妃露出厌恶的神情道:“冯保还侦查出,去年腊月里,孟冲曾带着皇上微服出宫过。” “皇上要去哪儿微服私访吗?”陈皇后瞪大眼问道。 “去八大胡同微服私访。”李彩凤恨恨道。 “啊?”八大胡同这么有名的地方,陈皇后可是知道的。她登时连念数遍阿弥陀佛,才稳住没有骂娘道:“孟冲这杀材疯了吗?竟敢带皇上去那种肮脏的地方?抄他九族都死不足惜!” “当然也可能是那骚鞑子传给皇上的。”李贵妃又强调一句,她是抓住一切机会,来证明自己做得对。 “她入宫前也验过身的,再说都入宫一年多了。”陈皇后摇头道。 “那也是因为她把皇上的魂都勾去,孟冲才会带皇上去那种地方找刺激的!”李贵妃反正要把大帽子扣在花花奴儿头上。 “不要再说了,这种丑事,可万万不能传出去!”陈皇后定下神,沉声道:“不然非但皇上要成为笑柄,整个天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这我晓得,冯保更是老成。”李贵妃忙点点头,这种事情她也嫌丢人,连娘家娘都没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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