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是刚刚致仕的前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少师高拱了。 高拱一直对外说是等下月凉快点儿了再启程,却玩了手暗渡陈仓,让高超寻了辆没人认识的骡车,只带了点儿干粮和换洗的衣裳,就和老伴坐上车,悄悄离开了石场街。 他谁也没通知,只在屋里给高才留了封信,让他想办法把自己的书送回高家庄,然后把宅子卖个千把两银子,送去赵家胡同,算他大哥后续的治疗费。 “老爷,不是我说你。皇上都赐了你驰驿回籍了,干啥要这么难为自己?皇上还让你等秋凉了再启程,你为啥非要提前走,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高夫人十分不高兴的抱怨道: 高拱板着脸道:“到时候那么多人送行,老百姓也要沿途围观,我嫌丢人!” “哪有什么丢人的,你是自己致仕。”高夫人不服气道:“再说这又不是第一回了,上次咋就不嫌丢人呢?” “因为五年前那次,我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的,他们也知道!”高拱脸一扭曲,闷声道:“你知道我得罪了多少人,这回多少人多少人想看笑话?指不定还有人丢石头呢!” “啊,你没日没夜的操持,就操了这么个结果出来?”高夫人惊呆了。 “俺今天不想跟你一般见识,恁也少在这儿撩火!”高拱气得吹胡子瞪眼。 “哦……”想起他发飙时的可怕,高夫人这才不敢吭声了。 …… 马车好容易驶出了彰仪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中午时过了六里桥。 这会儿是六月下旬,中午头还是很热,又快一个月没下雨了,路面都飘着蜃气。别说人了,就连拉车大青骡子热得都垂头丧气,直耷拉耳朵。 高超实在受不了,跟高拱商量咱们先去路边树荫下歇歇脚,等太阳不那么毒了再上路吧? 高拱是想越快远离京城越好,但看一眼快要中暑的老伴,他只好点头同意了。 车夫如蒙大赦,和高超拉着骡车往路边旱柳树下寻阴凉。 待马车停下,高超赶紧找个通风处放下胡凳,扶着老太太下车过去坐定。 等他再回来请老爷下车时,高拱却坚决不下,说自己在车里就挺好。 其实他老腰都快颠断了…… 但这里距离京城太近,又是进出京城的要道。高拱担心会有衙门的人正好经过,认出自己来。 他嘴上看得开,但其实比新娘子还害羞,恨不得也找块盖头盖上了。 高超劝不动,只好给老爷取了水壶,又递给他一张昨晚烙的大饼。 高拱便坐在马车里,就着水,一口一口咬着大饼。可实在咽不下啊,结果把嘴塞得满满的,噎得他眼圈都红了…… 他不禁仰头靠在车壁上,觉得自己狼狈的像条狗。 正自艾自怨时,忽听有一骑停在不远处,马上人高声问道:“敢问贵主人可是新郑公?” 高超正就着肉酱吃大饼吃得香呢,闻言赶紧跑到车旁挑开车帘,就见老主人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松鼠一样。 哎呀,忘了给老主人肉酱了…… “老爷?”高超赶紧转移注意力道:“还是被认出来了。” “嗯。”高拱点点头,双手一拍腮帮子,使劲咽下嘴里的食物,恢复了宰相尊严道:“那就没必要藏头露尾了。” “是。”高超明白了,便下车对那骑士道:“正是我家老爷,不知尊驾有何贵干?” “我家老主人听闻新郑公光荣隐退,特意赶来给新郑公送行。”来者便高声答道:“我家老主人已经在前头真空寺备下酒席,请新郑公和夫人务必赏光。” “你家老主人贵姓?”高超沉声问道。 “姓赵!”来人答道。
第二百四十六章 陈年旧事 高拱本来是打定主意,谁请都不去的,听对方说姓赵,却登时来了兴趣。 他掀开车帘,沉声问道:“是内江还是休宁?” 不论哪位,他都有兴趣见见,发泄一下胸中闷气! “老主人是休宁公。”老人毕恭毕敬答道。 “那老骟驴……”高拱终于笑了,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最后是他送我离京。” “那咱们去不去?”高超小声问道。 “去,怎么不去?老夫还有事情要问他呢!”高拱重重点头道:“老夫最爱吃的就是鸿门宴了!” …… 真空寺就在前头不远处,是一座香火颇旺的寺庙。因为正好在官道上,便又生出一个小小的村镇,临路有十几家饭馆茶摊旅店。 赵立本包下了这里最好的一个客栈,坐在后院的凉亭中,喝着茶敬候高拱到来。 听到前头响起喧腾声,赵立本便背着手走到前头,正见高胡子和老伴从马车上下来。 高夫人明显是中暑了,看上去要死过去一样,高拱也没好到哪去,他身上半旧的布袍子浸透了汗,紧紧贴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反观赵立本,一身裁剪得体的夏绸苏绣道袍纤尘不染,腰间系悬着大块绿得瘆人的玉佩,手里带着大个的红宝石戒指,身后还有美貌的丫鬟为他打着扇子,一点汗都不会出,真如赋闲的王公一般。 两人的境遇此刻真时判若云泥啊。 高拱脸上有些挂不住,冷笑道:“若是来看老夫笑话,你可真看着了。” “别不识好人心,老夫有那么肤浅吗?”赵立本大摇其头,让含桃赶紧把高夫人扶到后头去,又叫自己的保健医生给她号脉开药。 好在老太太就是中暑,一管藿香正气水灌下去,休息一晚也就差不多了。 那边高拱也由采莲领着去冲凉擦洗,换上身凉爽的细葛布道袍,来到凉亭与赵立本相见。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老高也不得不勉强拱拱手道:“谢了。” “现在知道我不是来看热闹的了?”赵立本笑着请他坐下,亲自给高拱斟一杯酒。 其实他就是特意来看高拱笑话的…… 老爷子此生栽的最大的跟头,就是隆庆元年那次,非但丢了官,还差点让人抄家。 虽然他狡兔三窟,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但自此绝了仕途,没有实现自己当上尚书,混个三孤退休的人生目标。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高拱上台导致的。 一是两人宿怨很深,当年甚至曾当众大打出手,那场面很多人都亲眼见过,并多年来津津乐道。 二是当时高拱正推动京察,所有人都认定要被高阁老整了,便把户部亏空的锅甩到他头上,也算废物利用了…… 不然凭赵立本的道行,根本不会翻车的。 好在后来高胡子也很快翻车了,赵立本心里这才平衡了点。不然他能活活气死…… 可偏生三年前,他又被好孙子逼着千里迢迢去高家庄,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低声下气求高胡子复出。 结果高胡子还翻脸不认人,利用完了他们,又开始疯狂打压甜党,你说气人不气人? 现在好容易捱到他完蛋了,赵立本能不来看笑话吗? 但看完笑话落井下石,那就有失身份了。现在这样让姓高的欠情欠意也很快乐。 …… “那可不好说。”高拱哼一声,跟他碰个杯,岔开话题道:“你怎么会提前知道老夫的行程?” “嘿嘿……”赵立本得意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东厂番子在盯着老夫。冯保那厮担心我还生事端?老夫就说太监的心,针鼻大吧!”高拱气哼哼道:“看来,冯保和张叔大真的有勾结,可笑他还跟我那儿演!” “嗨嗨,你眼瞎怨谁啊?”赵立本笑道。 “你也在掺合里头了?我说叔大怎么变得这么陌生,原来是近墨者黑!都被你给带坏了!”一提起这些事,高拱就压不住的火大,瞪着一双牛眼,要吃了赵立本一般。 “你少含血喷人,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人,谁听我的呀?”赵立本自然不承认,又给他斟一杯酒道:“行啦,别激动了,你这回能全身而退,没彻底跟他们撕破脸,就是幸运至极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确实……”高拱的火气登时消散。 这些天,他冷静下来也是一阵阵后怕。要是没有江南医院的神药,要是皇帝宾天了。冯保能饶得了他?肯定要把他往死里整的…… “不管怎么说,这回都得谢谢你……孙子。”想到这,高拱举起酒杯,跟赵立本碰杯道:“他是个好孩子,皇上没白疼他一场,老夫……也跟着沾了光。” 能让高拱说出这种话,已经殊为难得了。 “噫,你这话应该直接跟他说。”赵立本却一脸嫌弃道:“你知道这一年多,那小子过的什么日子吗?当朝首相在搞他呀,多少人会跟着落井下石?他光银子就赔了几百万两!” 当然,西山集团和卢沟桥公司的股票,受重大利好影响,近期一波大涨,非但收复失地,还双双创了新高。让赵公子和干娘大赚上千万两的事情,他就免提了。 “唉。”高拱叹了口气,坦然道:“老夫是为了国家求财,不是为了自己……” 说着又叹了口气道:“不过,应该先跟他沟通一下,拿出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来才对。是老夫膨胀了……” 当时高阁老说一不二,口出成宪,哪能想到赵昊居然敢跟他玩非暴力不合作,一玩就是两年多呢? 到后来,高拱就纯属置气了,自然更不会跟赵昊谈了。 “你能说出这种话,不容易啊。”赵立本却刮目相看,他这辈子还没认过错呢。 “老夫现在就是个落魄老头子了,认个错算什么?”高拱瞥他一眼道:“也就你这货,死鸭子嘴硬!” “老夫就是这样的人,我改不了,我也不想改!”赵立本撇撇嘴道。 “你说你上次都大老远到高家庄了,跟我认个错,道个歉怎么了?”高拱啐道:“说不定我原谅了你,你孙子这几年就好过多了。你这辈子就吃亏在这张嘴上了!” “唉……”赵立本长长叹了口气,掏出雪茄来让簪菊给点上,教着高拱怎么抽。 然后又点了一支给自己,吞云吐雾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烟雾的掩护,闷声道:“其实上回就想跟你把事儿说开,可那次是去求你复出的,再说当初的事儿,岂不显得低声下气?” “所以你就跟我一声不吭,钓了一下午鱼?”高拱恍然大悟,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心说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张叔大也喜欢…… “现在我也是平头百姓了,而且肯定没法咸鱼翻生,你总可以说了吧?”高拱说着语气加重,又像要吃人一样吼起来。“说说你他娘的干的好事儿!” “想让你老婆听见,你就吼啊。”赵立本冷笑道。 “请讲。”高拱一下就没了气焰。 “好吧,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不说出来我也憋得慌。”赵立本深吸口烟,方打开了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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