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潜规则,同考官排名在前的,他这一房录取的就多,越到后面越吃亏。不过科道任房考官的,取中数会得到一定的照顾。至于具体怎么分赃,就看主考官如何拿捏了。 这些赵守正都不懂,但申时行是门儿清的。不过申状元并不专断,而是看中每份卷子,都要问过赵守正的意见,他点头说好方肯取中。 可赵守正怎么会说半个不字呢?他始终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若是没有儿子帮忙,恐怕自己还是个秋风钝秀才。哪够水平判人家的会试卷子? 赵二爷生怕耽误了人家十年寒窗,所以还是由申时行这种学养深厚的真状元拿主意就好,没必要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标新立异。何况自己也没什么能耐。 申时行本身就是个老好人,赵二爷又打定了主意夫唱妇随,两人自然相敬如宾,对同考官们也一团和气,完全按照他们正选的卷子,依着他们排定的名次录取,名额也尽可能公平分配,让十八房考官各个满意。 他们听说,往年大主考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常常要故意挑刺,让没有背景的同考官下不来台。像今年这样完全尊重他们意见,不摆主考权威的几乎没有。 大家不禁暗暗直呼运气好啊,心说要是能在这二位菩萨手下做官,那该多幸福啊? 很快,四百个名额确定下来,时间来到二十四日过午,翌日便是填榜的日子。 同考官们将未被取中的三千六百份卷子,全都堆在堂下,请主考大人搜落卷。 这也是举子们今科最后的机会了…… 不过通常主考们只是走个形式,象征性的翻一翻,随便找出几个幸运儿来取中,便算是今科无遗珠之恨。 当然有那刻薄的主考,不搜落卷也正常。 然而同考官们发现,一直从容不迫的大主考,此时居然有些紧张。 “公明兄此番阅卷一直和光同尘,下面由你来可好?”申时行开玩笑似的说一句,同时意味深长看一眼赵守正。 意思是,要是三位公子的卷子被‘遗珠’了,这可是最后的补救机会了。 “不用不用。”赵守正忙摆手道:“大主考水平远高于下官,还是继续辛苦大主考吧。” “哪里哪里,公明兄人品贵重、学养深厚,皆在本官之上。”申时行心说,这分明是在暗示我,那哥仨都被录取了。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赶紧也谦虚起来。 一番商业互吹后,还是由申时行来搜落卷,赵守正自始至终没有改变任何一个举子的命运。 众考官暗暗赞叹,少宗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完美避嫌啊! 这下不管最后录取多少,什么名次,都不会有非议了…… …… 接下来,廿五到廿七三天是用来排名次的。 廿五日,考官们转战至公堂,依然一团和气。 大家心平气和的先将十八房的卷子都排好了名次,二十六号便开始填甲乙榜。 上午填‘乙榜’,下午填‘甲榜’,甲榜也叫正榜,就是十八房考官选出的十八个本房第一,唤作‘卷首’。 这十八位卷首,也是本届会试前十八名。其中《诗》、《书》、《礼》、《易》、《春秋》之各经魁首,便是本科会试的前五名了…… 待到所有名次都排定,甲乙榜上也填满了千字文的编号。从这一刻起,谁也不能再改动榜上的名次了。 二十七日,两位知贡举官带着墨卷过来,与主考一起开封后,监临官将朱卷和墨卷一一对号,把考生的名字填在甲乙榜对应的位置上。 看到最终的中式名单,申时行都傻眼了,因为他只看到张嗣修和吕兴周的名字。却怎么都找不到,张相公的大公子张敬修的名字…… 一想到张相公那阴沉的脸,申时行就忍不住打摆子,连本届会元是谁都没在意。这会儿成绩出来了,也不用避嫌了,他直接把赵二爷拉到外头,低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咋啦?”赵守正笑眯眯问道,他看到自己的徒孙们考得不错,心情当然好了。 见他发笑,申时行暗松口气道:“你是故意的?” “算是吧。”赵守正笑容灿烂的点点头。 “这是何故?”申时行震惊道。 “愚兄自以为,不取,是对本届会试负责。”赵二爷指的是自己不瞎掺合,才会有更公正的排名。
申时行却以为他说的是不取张敬修,闻言老脸一红,朝他惭愧的拱手道:“公明兄一心为公,倒是小弟我私心杂念太多,为官做人都差你太多啊!” 说着他长叹一声,下定决心道:“也罢。张相公若怪罪,我们一起承担就是!” “张相公为何会怪罪我们?”赵守正奇怪的看一眼申时行,笑道:“我看他二公子榜上有名,他高兴来还来不及呢。” “也是!”申时行顿时如醍醐灌顶,心说是啊,我光在担心大公子没中,可在外人看来二公子高中了,那就是张相公的公子高中了,已经成就父子双进士的佳话了! 所以站在张相公的角度,其实还是很风光的。这样想来,似乎一个儿子没中,其实比两个全中要好,至少能堵住悠悠众口,不会有人非议自己的人品了。 他知道张居正改革搞得官不聊生、士林怨气沸腾,要是两个公子全中的话,肯定有很多人阴阳怪气的挑刺说怪话。 他们不敢公然非议张相公,矛头一定会指向自己这个主考官的…… 想到这,申时行不禁一阵阵后怕。自己起先光想着如何让领导满意了,却没考虑到这一层。 还好有一位老成持重,替他着想的副主考,自己多年来积攒的好名声,这才不会化为乌有了。 想到这,他再度向赵守正深施一礼,感激不尽道:“多谢公明兄深情厚谊,大恩不敢言谢,汝默铭感五内!” “这……”赵守正一脸懵逼,心说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感觉交流起来这么费劲儿?不禁自惭形秽,看来我这个水货状元,就是没法跟货真价实的比啊。 他只好也赶紧拱手还礼,口称贤弟太客气了。 结果到最后,赵二爷没弄清楚人家说的是什么事儿。 也怪申时行太谨慎,说话太隐晦,结果就鸡同鸭讲了…… …… 廿九日,便是礼部发榜的日子了。 赵昊却没在家里等放榜,而是带着孩子们到贡院外等候。 待到紧闭的贡院大门敞开,被关了一个月的考官们终于重获自由了。 定国公、马部堂等一众大员的轿子出来后,赵二爷的官轿也出来了。 他正不知回去又有什么花样等着自己,忽然听到有人叫爷爷,心有所感的掀开轿帘一看,便见赵昊怀里抱着一双儿女,身边还跟着三个小子,正在道旁朝他招手。 “快停下!”赵二爷眼碟子浅,登时就红了双目。 轿夫赶紧落轿,长随还没压下轿杆,便见老爷嗖的一声钻了出去,张开双臂跑步迎上去:“儿子可回来了,真想死爹了!” 赵公子唯恐被老爹当众抱住,赶紧低声吩咐道:“士祥、士祺、士福,还不快去抱抱爷爷。” 三个小子便赶紧跑上前,伸手要抱抱。 “哎好好,好宝宝。爷爷也想你们呀。”赵二爷赶紧蹲下来,搂着三个肉嘟嘟的大孙子,哭得跟个孙子似的……
第一百零七章 最后的狂欢 翌日,申时行到内阁复命,昨日虽说被赵二爷一番开导想通了。但真要面对张相公时,还是难免心中惴惴。 然而张相公真像赵守正说的那样,丝毫都没有生气,反而还感谢他取中了自己的次子。 申时行忙忐忑道:“可是敬修……” “谁让他学艺不精来着,再说他还年轻,下届再来过嘛。”张居正心情出奇的好,看上去确实不像会秋后算账的样子。 这让申时行松口气之余,又暗暗奇怪,不知太阳是打哪边出来了。 “你听说过神龟吗?”张居正的下一句话,让他恍然大悟。“小女环球航行,从海外仙山请回一只,少说有五千岁,其甲壳色白如玉,上有玄文天书,看过的人都说,它就是当年黄帝时的那一只。” 申时行闻言心说好家伙,白莲白燕,这又来了白龟……公明兄连这一层都算到了,真是太厉害了。 “神龟出洛?”他瞬时调整好情绪,满脸的惊喜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洛书古称龟书,传说有神龟出于洛水,其甲壳上有图纹天书。是预示圣人出世的顶级祥瑞啊。 “老夫已经查清了它的来历,差不多就是这样,你回去照着这个意思写篇贺表,举行迎接神龟的典礼时用。”张相公沉声吩咐道。 “是……”申时行忙恭声应下。 …… 三月初八,紫禁城中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典礼,恭迎千年神龟归位。 满朝文武早就听说,那环球航行的舰队,从海外带回来一只神龟献给张相公。但张相公一直严防死守,不让人家看到他的神龟。 大家私底下都在笑话,说张相公‘见龟则喜’,这回可是遇上本家祥瑞了。 他们都猜测,这回八成就像是成祖时,郑和用长颈鹿当麒麟糊弄人那种祥瑞。 然而当那只超巨大的神龟,在卤簿仪仗引导下,被三十六抬大轿抬上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么大的龟,完全超乎想象啊。比那些百年老龟还要大十倍! 再配以空灵神圣的音乐声,真是很有千年神龟的样子。 这下所有人都被镇住了,神龟有灵,可不敢乱讲话了…… 金台帷幄上的万历皇帝,也惊得目瞪口呆。 他已经十五岁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胖了,身材面貌也有了大人样。 不过他还没亲政,一切都要听身后垂帘听政的李太后吩咐。 李太后信佛,隔着珠帘看到那充满神圣气息的大白龟,反复念着阿弥陀佛,已是激动的泪流满面。 “这神龟现世,说明皇上是中兴大明的圣人啊!” 她知道什么‘河图洛书’?这都是张居正灌输给她的。李太后对张相公千依百顺,自然把他的话当成真理。在皇帝耳边念叨道: “太好了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这神龟是白色的,听说张相公原先讳‘白圭’呢。”冯保从旁小声笑道:“看来张相公就是神龟应世,专门辅佐圣人中兴大明的!” “肯定是这样的,本宫早就看出张相公不是凡夫俗子了。”李太后忙不迭点头,又嘱咐万历道:“皇上,你明年亲政了,也得像现在这样敬重张老先生,遵从他的教诲。有他在,你的江山才会大兴!这是天意,不可违背!” “是,母后。”万历一副乖乖仔模样。他在冯保的引导下,亲自上前摆过那神龟,又给它上了香,然后才返回御座。 待礼部尚书读了贺表之后,万历便让杜茂宣读圣旨,说神龟现世,是天降嘉瑞,说明大明现在的局面一片大好,改革上合天意、下体民情,是天下人都拥护的,所以要坚定不移的继续改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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