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开启万历朝第一次大政斗的,结束万历新政欣欣向荣、团结奋进的大好局面的关键人物啊! 在这个改革进入深水区,即将全国范围清丈田亩的关键时期,张老太爷可以说死的极不是时候。围绕着首辅要不要丁忧的问题,朝廷分成两派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廷杖狂舞下,血肉横飞间,彻底把张相公和文官集团的矛盾公开化。在彻底颜面扫地,再无形象可言之后,一直戒急用忍的张居正,也就彻底不装了。开始肆无忌惮、偏激极端,最终毁灭了自己…… 在这个人在政在、人亡政息的国度里,这意味着改革的失败,宣告帝国彻底没救了。 从这个角度看,张文明老先生虽然活着是个祸害,但死了之后更加遗祸无穷千万倍! 所以赵昊一直很关注他的健康,为了能让这老货多活几年,他专门派了两位江南医院的名医汪宦和巴应奎,轮流到江陵担任保健医生,甚至还准备了一支宝贵的青霉素,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这个张老太爷也实在不省心。他性格跟儿子是两个极端,张相公是少年老成、沉毅渊重;张文明则是越老越胡闹,整一个老混球! 其实也不难理解,因为张文明也是读书人来着。虽说张居正是他生得不假,但读书的本事应该属于基因突变,一点都没遗传他……张文明从年轻开始考,一连七回落第,比赵二爷还多了两回。 直到他儿子都中了进士,他还依然是个落第的老秀才。老头子这才彻底看开了,原来读书这种事要看天分的,老子根本不是那块料。他便把书一烧,再也不考了。起先那些年还好,只是下棋写字穷欢乐。 随着张居正官儿越做越大,张家的财富迅速膨胀,张文明也就渐渐开始不文明了。他要狠狠报复过去几十年低声下气、穷酸吧啦的岁月,开始疯狂的放飞自我…… 事实证明,人一旦放松了道德准绳,堕落便会无止境的。老东西声色犬马、欺男霸女,坏事做绝不说,也不把自己当人了……都七十了他还逛青楼! 两位大夫给他一检查身体。好家伙,那真是脚底长疮、头顶流脓,整个人一身的毛病。能活到七十绝对是个奇迹。 也许是欺男霸女太爽了,老东西舍不得死吧…… 起先老东西还不配合治疗,直到今春那场大病让他卧床不举了,这才吓坏了,求两位神医救救自己和自己的小弟弟。 两个大夫给他好生调理了大半年,这才基本治好了他一身的毛病。 汪宦和巴应奎很乐观的估计,在鬼门关上走这一早,老东西应该不敢再花天酒地了,活出个忘八之年来妥妥的。 没想到人还是死了。 但并非医生无能,因为密信上禀报说,老东西是死于酒醉落水的…… …… 张文明痊愈后,在家确实老实了几个月。但他心早就玩野了,就像把野猫关进笼子。猫抓猫挠那个难受啊。 最终他还是耐不住那帮湖广缙绅的再三邀请,答应到岳阳楼去参加九九重阳宴。 家里谁能拦得住他啊?太夫人只好让大孙子跟着爷爷,让他不要贪杯不要眠花宿柳,早去早回。 张文明出门前答应的好好的,可一出门就不是他了,到了岳阳便放开了撒欢。说重阳宴得连开九天才算数…… 结果在第五天上,出事儿了。 九月十三日那天,一帮人乘坐一艘豪华的三层画舫,在洞庭湖上滥饮狎妓,赌钱嗑药,玩得昏天黑地。 晚上掌灯之后,狗日的们玩兴丝毫不减,开始洞庭夜宴,准备玩个通宵达旦。 三更天时,张文明喝的太多,在一个伴当搀扶下去后面解手。 也不知怎么搞的,两人就掉到水里去了…… 船上保护张文明的锦衣卫虽然第一时间就听到动静,赶来查看。可湖面上漆黑一片,花了好长时间才把老太爷捞上来。 张文明本来就醉的不像样,还嗑了不少五石散,又在九月的湖水里泡了一刻钟,那还能有个好? 救上船就昏迷不醒,肚子鼓得跟皮球似的,有进气没出气。随船的汪宦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让他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 仅从这份汪宦仓促写就的情况报告看,赵昊就觉得颇有疑点。 比如那么豪华的画舫上,肯定有专门的厕所,张文明跑到舱尾去干啥? 还有冯保专门派去保护他的锦衣卫,那种时候怎么不跟着?连赵昊的保卫处都知道,必须杜绝保护的对象处在危险、独处、黑暗的环境下。何况还是三大危险因素都占全了…… 不过在没进行进一步调查前,他也没法说这到底是历史的惯性,还是某些人为了对抗改革铤而走险? 唉,谁让自己一直先入为主,以为老东西是病死的,所以只派了大夫呢? 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因为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夺情事件依然要被触发了。当务之急是必须赶紧再回京,阻止岳父大人夺情! 但问题是,清丈田亩马上就开始了,改革来到最关键的阶段。这时候丁忧三年,沧海变桑田,张居正绝对承受不了改革因此失败的可能…… 自己这时候劝岳父丁忧,会不会被直接被大耳刮子抽脸上? 唉,真是左右为难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各怀鬼胎 德胜门忽然警戒封路,官军将进出的闲杂人等挡在路旁,清空道路等待大人物通过。 百姓枯等了好一阵子,才看到一辆没有标记的豪华四轮马车,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京城。 马车上,张居正须发散乱的靠坐在车壁上,目光涣散的看着窗外景色变幻,任泪水无声流淌,已经把他的前襟打湿了大片。 不管怎么说,那是生他养他,教他读书的亲爹啊! 自打嘉靖三十六年,结束三年休假返回京城后,他便一头扎进了政坛中,先是担任裕王府讲官,继而辅佐徐老师倒严。 当时他心说,等消灭了严党,玉宇澄清后,再回家探望父母。 然而严党倒台,进入隆庆朝,他被超擢为大学士后,却更加深陷政治斗争不可自拔,一刻都不敢松懈。 他只能把探亲计划推迟到自己当上首辅后了…… 终于把对手一个一个靠走挤走,坐上了首辅的交椅。但上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是为了改革,而不是作威作福的! 于是又殚精竭虑的开启了万历新政,还要悉心教导小皇帝,满足他娘的一切要求,结果依然没有时间回乡…… 直到今年因为皇帝订婚、清丈田亩,错过了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机会。他已经整整二十年没回过荆州,没见过自己的老父了! 总想着明年就回去,忙完这一波就回去,谁承想此刻竟成永别…… 哪怕张居正的胸中有日月山川,此刻也被二十年不回家的愧疚感,给彻底淹没了。 等到马车直接驶入府中,紧紧关上府门后,游七打开车门,便看到自家老爷的两眼已经肿成桃子。 “老爷节哀啊!”游七赶紧挤出两滴泪,扶着哭得昏天黑地的张居正下了马车。 “快,给不谷披麻戴孝,准备灵堂。”张相公一下车,便嘶哑着声音吩咐道。 他可是当朝首辅,不管怎么着,都不能一闻报丧就马上回老家。得先将丧事报告皇帝,得到恩准后才好回家丁忧。 走流程的这段时间,作为孝子必须要先在当地扎一个灵堂,为先人远程守灵,遥寄哀思。 但这样一来,肯定什么都藏不住了…… “呃,是……”游七担心张居正因为陡闻噩耗昏了头,迟疑一下,还是小声提醒道: “不过老爷,这是姑爷那边飞鸽传书提前报的信。省里发的八百里加急,还得两天才能到,更别说三公子正式来报丧了……” “你什么意思?”张居正冷冷问道。 “奴才的意思是,是不是先把消息压一压。赶紧私下通知冯公公、李部堂他们,大家商量下对策,提前做好准备?” 张居正目光怪异的看他一眼。不错,按说这样最稳妥。但你丫是不是应该沉住气,等我打完球回来,关上门再说? 结果倒好,一惊一乍跑那一趟,当众给不谷来个晴天霹雳,别人什么味儿品不出来? 信不信今天不公开,明天就满城风雨,说什么怪话的都有? 唉,没办法,一个奴才你能指望他多聪明? 张相公看了游七一会儿,看得他浑身发毛,才暗哑着声音道:“摆灵堂!” “是!”游七一个激灵,不敢多言。 张居正也没精力跟他计较,接着吩咐道:“去翰林院叫嗣修请假丁忧。再让李先生来起草不谷的丁忧……算了,还是我自己写吧……” 张居正当然有幕僚,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配得上给他出谋划策? 他又是个脾气可怕的细节控,真有本事的人,也受不了他这份窝囊气。不信你看赵公子爷们是怎么供着孤蛋画家和双蛋作家的。老两口在万历元年被赦免后,便放了长假,到处撒欢玩乐去了。 赵守正还时不时写信问候,让他们好好玩,不急着回来……结果两个臭不要脸的一玩就是五年。赵昊可是一天工钱没短他们的…… 不这样你根本就留不住这些,才华横溢却又被社会反复毒打到不正常的变态。
张居正怎么可能供祖宗一样供着这些变态呢?所以找来找去,最后也只是请个写写算算,草拟些不重要的文稿的西席罢了。真正重要的文件,还得他自己来。 像这种跟皇帝请长假,有无数事情要嘱咐的奏章,更不能假人之手了。 很快,丫鬟为老爷除下华丽的衣着,帮他换上青衣角带。 府上的下人也全都麻利的披麻戴孝,然后一面在前院搭设灵堂,一面把所有红灯笼之类的全部收起,在朱漆大门和绿色窗户上贴上白纸…… 等着灵堂设好的功夫,张居正便提笔在纸上写下《乞恩守制疏》: ‘本月十五日,得臣原籍家书,知臣父张文明以九月十三日病故。臣一闻讣音,五内崩裂。哀毁昏迷,不能措词,惟有痛哭泣血而已……’ 张相公的眼泪再次一滴滴落在稿纸上,打花了刚落下的笔墨…… …… 那厢间,游七领命而出,先让人去东厂告诉徐爵一声,叫他赶紧通知宫里。他自己也换上孝服,赶去翰林院报信。 张嗣修中榜眼,被授予翰林编修已经半年多了。跟同为三鼎甲的沈懋学和曾朝节一起,照例在翰林院抄写《永乐大典》。 当他被人叫出来,看到游七身着重孝,张嗣修差点吓晕过去。 游七将噩耗告诉他,张嗣修便哭倒在地,被跟出来沈懋学扶起。 又哭了好一阵子,他才在沈懋学的提醒下,来到翰林学士的值房中,向詹事府詹事兼掌院学士王锡爵告假。 大厨这个人心善的很,号称王菩萨,又是张居正把他从南京捞回北京,作为重点干部培养的。所以闻丧马上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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