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和申时行不禁苦笑,人家大冢宰和少冢宰都干得浑身是劲儿,恨不得向天借五百年。轮到这两位却都崩了心态。 原因很简单,张相公当初提拔在南京等退休的张瀚当这个吏部尚书,就是因为他人老实好控制。所以张瀚名义上是尊贵的天官,实际上,人事大权都被张居正牢牢抓在手中。一应官员任免,全都要张相公点头才行,还经常出现内阁递条子下来,直接任命某某为某官的越权状况。 吏部沦为了内阁的办事机构,吏部尚书成了首相的僚属,这种被架空的日子能不憋屈吗?张瀚虽不像赵锦那样整天发牢骚,暗地里也没少长吁短叹。 这次张居正老父去世,说实话,张瀚和赵锦都大有解脱之感。心说张江陵这一走两年多,我们终于不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了。好在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高兴,都不会笑出声来。 然而这十来天事态的发展,让他们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皇帝和太后是铁了心的要留张相公,张相公也只是假模假样的请辞,却还是舍不得那个权位。 这让两人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就更加剧了他们道德上的反感。于是两人跟赵立本合计一番,决定坚决不带头挽留张居正,顺便帮赵昊解个难题。 “老夫的结局已定。”张瀚搁下茶盏,目光幽邃的望着赵昊道:“现在压力完全来到你这边了。” “是啊,兄弟,老哥我真替你发愁啊。”赵锦也叹气道:“我看你那老泰山已经钻了牛角尖,你怎么把他拉回来,劝他回家丁忧啊?” “难啊。”一直默不作声的申时行,也愁眉苦脸道:“我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到,张相公有皇上、太后、冯公公支持,谁还能让他改弦更张不成?” “现在就好比,琢磨怎么把大象装进箱子里?”赵昊笑笑道。其实在这个如此纠结两难的局面中,最难的就是下定决心。一旦下定决心,反而轻松多了。 “怎么装?”赵锦问道。 “分三步呗。打开箱子,把大象装进去,然后盖上箱子。”赵昊笑道。 “哈哈哈!”三人哑然失笑道:“感情就硬往里装啊?” “对,我看也只有霸王硬上弓一途了。”赵昊屈指道:“也得分三步走。第一步,雪上加霜。现在给到夺情派的压力还不够,远远没到他们的屈服极限。” “那是,我一个放屁都不响的吏部尚书自爆,也就只能算是火上浇油。” “还有我陪着你。”赵锦说着,自嘲的笑笑道:“不过还是差得远。” “没事,慢慢来,实在不行还有晚辈。”申时行也轻声道。 “你就别掺合了,我们江南帮攒点儿家底不容易,还指望你早日入阁呢。”张瀚和赵锦同时摆手,又问道: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釜底抽薪。如今这局面,都怪皇上、冯公公还有太后逼太紧,那就设法让他们不要逼那么紧。没人非要岳父夺情了,他老人家的压力不就小多了?” “这招肯定管用,不过难度也大,想用出来可不容易。”三人道。 “但这是必须的。”赵昊轻吹着茶盏的热气,幽幽说道。 “嗯。”三人点点头,这个明白。 其实这一局,不能让丁忧派输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能让代表皇权的三人组赢。 任何助长皇权的举动,都不符合三大集团的利益……当然,这话没法明说。 “那么第三步呢?”赵锦又追问道。 “至于第三步,就是调和折中了。”赵公子托着茶盏,幽幽道:“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这话有道理。”张瀚三人眼前一亮道:“听着就有戏!”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赵昊呷一口茶水,长叹口气道:“可能还需要老天帮忙。” “啊,你不是最反对天人感应之说了吗?”赵锦瞪大眼道:“这不科学吧?” “所以我把弟子们都关到香山书院去了。”赵昊两手一摊道:“别人怎么想,我可管不着?” “这倒是很科学。”众人大笑起来。 …… 赵昊在吏部耗到雨停才离开,中间还蹭了顿便饭。 等他回去大纱帽胡同时,便见被雨水一打,满胡同的素纸花圈变得稀烂;那些挽联祭幛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进去相府后,便径直穿过灵堂,到书房去跟岳父请罪。 张居正穿着青衣角带,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后批阅奏章。今天早晨开始,通政司就奉上谕,直接把奏章送到大纱帽胡同来了。皇帝娘俩宁肯让张相公戴孝居家办公,也不用吕相公票拟了…… 李义河也在,看到赵昊黑着脸进来,便道:“怎么,你去也不管用?” 赵昊沮丧的点点头,低头立在张居正面前郁闷道:“孩儿无能,怎么劝元洲公都没有,反而被他排揎了一顿,说什么丁忧守制是天经地义的事,元辅更应该以身作则。我应该劝岳父不要让百官万民失望云云。” “哼!”张居正握着奏章的手背一阵青筋暴起道:“不谷真是瞎了眼,竟用了这样冥顽不灵的老糊涂!” “也不能这么说,谁能料到老蔫儿驴也能尥蹶子呢?”李义河忙安慰道。 “是,岳父,这个张元洲平素总说,自己能当上天官全靠元辅拔荐,元辅待他恩重如山,他执镫随鞭也义无反顾。”赵昊也愤愤道:“没想到事到临头就现了原形!” “所以说这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还是早点撵回家的好!”李义河点头道:“就像当初葛守礼,倚老卖老处处反对相公改革,把他撵回家杂音一下子就小了!” 他还是希望能杀一儆百,让朝中百官知道,不支持夺情的后果! 说这话时,他却看着赵昊。之前小阁老明显是想保着张天官的。 张居正也看着赵昊。张瀚毕竟是江南帮的大佬,他从没像现在这样,需要女婿的支持,自然要估计赵昊的感受,也看看他的态度…… 赵昊羞愧的低头道:“岳父如何处置他,都是他咎由自取,孩儿无话可说。” “嗯。”张居正心下稍稍舒服一点,这至少能说明,张瀚的举动确实跟赵昊无关。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凶兆 张相公雷霆一怒,天地变色。 第二天便有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上疏弹劾吏部尚书张瀚昏庸老迈,不堪重任。 很快皇帝便下旨,勒令吏部尚书张瀚致仕,廷推前由吏部左侍郎赵锦署理部务。 赵锦却不肯接手,说自己与张瀚看法一致,都认为应该同意元辅丁忧,以保全元辅一世英名。 万历自然十分生气,却没有让赵锦一起滚蛋。 这种时候就看出谁的关系更硬来了。赵锦的次子赵士禧,是皇帝最亲近的几个护卫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弟弟赵昊还是皇帝的快乐源泉,全靠赵公子源源不断的每月新番和年底贺岁片,万历才能撑过他娘他老师还有死太监的联手蹂躏。 所以万历只罚了赵锦三个月俸禄…… 但‘礼绝百僚’的吏部尚书居然只因为不愿附和挽留首相,就被罢了官,这足以让朝野大哗了。 不过似乎也达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请留张相公的奏疏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然而官场上,尤其是年轻官员中,却激荡着一股不平之气,认为这是强权压迫的结果。只是在长官们严防死守下,他们暂时发作不得。 …… 年轻官员们的怒气,自然传达不到大纱帽胡同。 张相公的书房中,此时一片激动之声。 “大宗伯马自强,领衔礼部请留元辅!” “大司马王崇古,领衔兵部请留元辅!” “大司徒王国光,领衔户部请留元辅!” “大司空郭朝宾,领衔工部请留元辅!” “大司寇刘应节,领衔刑部请留元辅!” “大总宪陈瓒,领衔都察院请留元辅!” 李义河、王篆、曾省吾几个语气亢奋的念着挽留张相公的奏章,一扫之前张瀚带来的阴霾。 张相公的脸也终于没那么阴沉可怕了,动作轻松的装一斗烟。 赵昊赶紧给岳父点上,张居正享受的吸一口,淡淡道:“看来还是北方人靠得住。” “是,孩儿无地自容……”赵昊难过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七卿中,除了被干掉的张瀚,清一水都是北方人。王崇古和王国光是山西的,马自强是陕西的,郭朝宾和刘应节是山东的,陈瓒则是北直隶河间府的。 很显然,江南帮在高官层面,发展的还不如隆庆朝时。但七卿里也没有湖广人,江南帮好歹还占据了吏部,虽然没什么卵用,却也没法说张相公打压江南人。 其实张居正就是在有意压制江南帮进入顶层,不然凭他们庞大的人数,很快就会在廷推廷议中形成人数优势,那是张相公绝对无法接受的。 虽然大家是盟友,但在权力层面,别说女婿了就是亲儿子也没用。为了平衡,他还跟山西帮媾和…… 这几日张相公思来想去,觉得张瀚之所以反水,是因为江南帮不忿自己打压的缘故。
慈父咬着烟斗坐在太师椅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得袅袅青烟如绸缎一般。看着这阵子明显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女婿,他心中一软,暗道:‘希望赵昊能将自己的警告传达给江南帮,这种时候闹掰了,会给人可乘之机的……’ “相公,相公……”李义河连唤数声,张居正才回过神来。 “嗯?” “现在皇上挽留了三次,百官也都上表请留相公。”李义河忙重复一遍道:“是时候摊牌了。” “嗯。”张居正缓缓点头,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章,递给李义河道:“你们看看。” 李义河等人便围在一起仔细读起来,赵昊也凑过去同看,只见题目十分拗口,叫《乞暂遵谕旨辞俸守制预允归葬疏》。 再看奏疏的内容,也是很不要脸。 大意说是‘朝中的大臣们纷纷来我家,以君臣大义责怪我。说殊恩不可以横干,君命不可以屡抗。既然以身任国家之重,就不该只顾自己的家事。’ ‘臣躺在砖头和草席上连日反思,是既感动又恐惧。打算再上本乞归,又恐再惹陛下不快。而且皇上大婚期近,国家大典莫过于此,臣这要是撒手一走,不能效一手一足之力,于心何安?’ ‘于是臣不敢再请丁忧,恪遵皇上前旨,候七七满日后,不上朝,但赴阁办事,随侍讲读。’ 此外,张相公还提出了五个夺情的条件: 其一,二十七个月内俸禄分文不领; 其二,所有祭祀吉礼,概不出席; 其三,入侍讲读,在阁办事时,请允许臣继续青衣角带,不穿吉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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