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西山集团的门头沟铁路,已经跑了十多年煤车了,依然还在正常工作…… 这就是差距,超出想象的差距啊! 这样的例子不计其数。老西儿们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江南集团的优点可以学习,但盲目照搬、以为人家行我也行,则是必死无疑的! 他们就是把江南集团的人都挖过来,也复制不出第二个江南集团来。 他们拿什么建造上千所学校,给老百姓扫盲? 他们拿什么给百万员工开高薪,建立从出生到坟墓的福利体系? 他们拿什么建立世界上最强大的产供销循环? 他们又拿什么保卫这一切? 退一万步说,就算把这一切都交到他们手里,不出几年必然全面崩溃! 老西儿们是最精于管理的晋商,越是内行越知道,管理这样一个庞杂精细的体系,比治理大明还要复杂艰难。但江南集团却能将其运转的井井有条、法出一门,这种恐怖的管理能力,实在望尘莫及,无法想象。 用句山西歇后语来形容,那就是‘老母牛不下崽——牛伯夷坏了’! 所以提起江南集团,老西儿们无不闻之色变。 …… 张养蒙却大不以为然,他抽着吕宋雪茄,喝着宜兰汽水,慷慨激昂的指点江山道: “诸位醒醒吧,这里是老朱家的大明朝,不是老赵家的大宋朝!自打太祖废丞相那天起,皇帝就拥有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顺者昌、逆者亡,绝无例外!” “是,高新郑和张文忠权势滔天,不可阻挡!但那是因为先帝怠政,今上年幼,方将权柄暂时托付而已。所以那绝非成法,只是取决于皇帝何时想要收回权柄——严阁老的落马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张养蒙说着定定望向褚鈇道: “爱所公说时代变了,觉得赵阁老父子是不可战胜的。我请问他们比当年杨新都杨阁老父子如何?!”
“这……”褚鈇被问得哑口无言。 杨新都杨阁老父子就是杨廷和与杨慎父子。 当年正德皇帝驾崩,杨廷和起草遗诏,选了兴献王之子入继大统,这才有了嘉靖帝。 随后,人地两生的少年天子,便与历仕四朝、两任首辅的杨廷和,就该认谁当爹的问题,发生了旷日持久的对峙,即所谓‘大礼议’! 杨廷和原以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好对付,只要架势摆的足,几下就能把他吓唬住。于是命礼部尚书毛澄和文武群臣六十余人上奏皇帝,请他以孝宗皇帝为皇考,管亲爹兴献王叫皇叔考,并声言朝臣中‘有异议者即奸邪,当斩’! 少年天子自然不愿意,起先试图优抚杨廷和,并向毛澄厚赠黄金,但两人都不为所动。嘉靖几次下诏尊加兴献王皇帝徽号,也被六科封还! 皇帝无法接受这种屈辱,于是双方陷入僵持。 嘉靖三年三月,眼见皇帝心如铁石,完全无视群臣抗争。杨廷和之子、小阁老杨慎喊出了那句著名的: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带领两百余位朝廷大臣在皇宫左顺门撼门跪哭! 那两百多人可不是阿猫阿狗,六部九卿去了八个,侍郎少卿一个不缺,翰林科道倾巢出动,六部属官七品以下都捞不着露脸…… 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忍无可忍的嘉靖皇帝,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然后,就没有人再问,大明朝到底谁说了算了…… …… “当年杨新都父子,可比现在的赵休宁父子强多了!皇上是他立的,他是手握遗诏的顾命老臣,顶着维护皇统的大义名分,身后有满朝文武的鼎力支持!”张养蒙沉声道: “而只身进京的嘉靖皇帝,只有少年人的倔强和至高无上的皇位。然而事实证明,只要皇帝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凭群臣如何团结一致,如何拼命抗争都没用的……” “当年杨阁老父子要是赢了,或者本朝二百年,哪个臣子赢过皇帝一次,我就站他赵阁老父子!”张养蒙狠狠掐灭了雪茄,斩钉截铁道: “否则,让我选一百次,我还是选站皇上这边!” “有道理……”老西儿被他说服了大半。 “我还是觉得赵阁老父子,要强于杨阁老父子。”褚鈇却坚持己见道。 “左顺门撼门跪哭,就是我等文官抗争的极限了!”张养蒙一副你脑袋被门夹了的神情,不屑道:“难道文官还能造反不成?” “话虽如此……”褚鈇依然摇头道:“但杨家父子没有江南集团啊。” “江南集团当然有用,但用处有限!”张养蒙武断道:“哪怕他们对东南沿海的控制,比我们对山西和西北的控制力还强。哪怕官府都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可在厂卫和朝廷大军面前,全都白搭!” “至少在海上,朝廷不是他们的对手。”褚鈇道。 “是,江南集团有海警舰队,还击败过几个海上小国,但那又如何?”说着他哂笑一声道:“当年五峰船主还在海上称王呢,朝廷一旦决心清剿,不一样灰飞烟灭了。” “而且跟汪直不同,沿海是江南集团的基本盘,在海上作乱倒霉的是他们自己。”有人附和道。 “别忘了,他们已经往海外移民十几年了!”褚鈇提高声调道:“据说在海外全民皆兵呢!” “嘶……”老西儿们纷纷倒吸冷气,终于明白褚鈇那句‘时代变了’,是什么意思了。 “确实不能将赵家父子看成一般文臣了。”就连一直沉默的刘东星也缓缓点头道:“他们更像是雄踞东南,背靠海外的一方诸侯。” “子明兄言重了!”张养蒙急眼道:“那不过是张文忠纵容的结果,皇上可容不下大明有这么牛逼的存在。看吧,用不了几年,皇上就会对这头雪狮子动手了!到那时赵相公大明首辅的身份,反而会束缚他们,让他们没法铤而走险,只能任由朝廷肢解!” “好了好了!”这时,王国光抽完了一袋烟,叫停了这场辩论道: “让你们说说跟不跟皇上,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好像赵家要造反了一样?” “放心吧,不会的。赵阁老和他那帮徒孙就不可能答应!”他在台阶上磕磕烟袋锅,给老西儿们吃定心丸道: “不过呢,皇上想要宰割赵家,却也休想。咱们那位小阁老有一百种法子让皇上难受。” “那最后会怎样?”老西儿们看着王天官道:“总不能朱与赵共天下吧?” “将来的事儿,谁知道呢。”王国光苦笑一声道:“要是虞坡公还在,说不定能知道。但老夫看不了那么远,只能外甥打灯笼——照旧。” “也只能如此了。”老西儿们纷纷点头。 那自然是他们的传统技能——在局势未明前两边下注,待胜负注定时再果断跪舔……
第三十五章 大明首辅赵守正 北京城另一处车水马龙的地方,便是赵家胡同了。 昨日,宫中已传出旨意,着少傅、吏部尚书衔,武英殿大学士赵守正,加左柱国、进中极殿大学士。也就是俗称的内阁首辅…… 当然,赵守正是要按例上表谢绝的。这会儿才上了一次本,且得再蘑菇好些天呢。 不过谁又会当真呢?所以百官在太师府吊唁完了,转头就过来给新领导请安了。 前任刚挂,而且还是儿女亲家,赵守正当然不会接受道贺,便让门子只留下拜帖,来客一律挡驾。 相府的门子依然还是赵守正在昆山当县令时的门政俞闷。 二十年过去了,俞闷的兄长俞奔,已经是集团行政三级的顶层人物了,他却把自己生生熬成了门房俞大爷。 其实他大哥,甚至赵昊都好几次想给他安排安排,俞闷却坚决不肯改行。说自己干一行爱一行,从一而终,绝不半途而废! 如今终于当上了首辅的门子,对他来说也算是人生圆满,夫复何求了。 再想升级,就得自宫去紫禁城当差了,俞大爷却是万万舍不得自己八房小妾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要是自家老爷当了皇帝,那到底割不割呢?唉,真是难以抉择啊,只能到时候看组织需要了…… 但愿到时候已经老不中用,割不割都没差…… “昆丁先生,昆丁先生……”一个带着讨好的声音,打断了俞大爷的遐想。 “哦。”俞闷这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他这个别号是十多年前,刚进京时附庸风雅给自己取的,以纪念自己门政事业的起点。但一直不曾叫响,知道的人寥寥。 这会儿突然被人叫起,他自己都蒙了一下。 俞闷忙定睛一看,原来是礼部尚书徐学谟,他赶紧作揖笑道:“大宗伯莫折杀小人,还是叫我俞闷吧!” “唉,兄弟如今非同寻常,可不能直呼其名了。”徐学谟满脸堆笑,堂堂礼部尚书当街跟个门子套近乎,也真是豁得出去。 其实徐学谟当年也刚过仇鸾,刚过景王,甚至刚过张居正的。但每次都被弹劾罢官,被景王整那次还差点丢了性命。徐学谟痛定思痛,放软了身段也终于走宽了路。 当年张居正归葬,他巡抚郧阳,因为巴结到位而得到青睐,入京任刑部侍郎,升刑部尚书,又转礼部尚书。 但自弘治以后,大宗伯非翰林不授,惟席书以言‘大礼’故,由他曹迁。徐学谟从未进过翰林院一天,却拜礼部尚书。对这种破坏官场惯例行径,自然很多人看不惯,只是张居正的决定,谁敢说个不字? 现在张太师已成故人,多年宦海沉浮的直觉告诉徐学谟,自己要成靶子了。便赶紧来赵家胡同抱大腿了。 “大宗伯要见我家相公?”不过俞大爷当了十年次辅门子,对迷魂汤已经免疫了。“真是抱歉,我家相公现在不便见客,吩咐一律留下名帖,改日定当赔罪。” “昆丁先生误会了,愚兄是有公务要请示相公。”徐学谟不慌不忙张开袖口,露出黄色上谕的一角。 “哦,快请大宗伯入内奉茶,小人这就去禀报相公。”俞闷自然知道分寸,赶紧侧身请徐学谟入内。 …… 赵府正院后宅中。 新任首辅赵守正,正眼含热泪向儿子讲述张太师的临终遗言。他是个厚道人,人一死就只记好不记仇了。 “太师跟我说,接任首辅后做三件事,必可百僚归心,一呼百应,也能让皇上彻底信任我。” 赵昊点点头,他并未每日都在大纱帽胡同守灵,他们翁婿不和天下皆知,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一是蠲免历年积欠的税赋。太师说,自隆庆元年至万历十二年,各省积欠钱粮,不包括户、工二部马价、料价,计银二百万余两……考成连年追比之下,交不上的就是交不上了。可以奏请皇上命户部查核万历十二年以前旧欠钱粮,除金花银外,全部蠲免。” 赵守正的语速明显比从前放缓了一截,这不是因为他老了。虽然他已经五十七岁,却正是为官的黄金时间。权力这剂不老药正让他时刻体验着精神高潮,整个人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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