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工作怎么能如此不负责呢?!”海瑞黑着脸,把那个还负责集团驻单县办事处的高级办事员庄苏安,骂得狗血喷头。“宗室恶奴对准移民下黑手,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可想过什么办法?!” “已经打过好几次报告了。”平日里跟县太爷称兄道弟的庄专员,在海门神面前大气不敢喘。“也跟王府抗议过了。” “抗议,抗议有用还养军队干什么?!”海瑞冷哼一声问道:“上面怎么回复的?” “就让我们尽量避免此类事件发生。”庄专员小声道:“藩王宗室无法无天惯了,我们也惹不起啊。可是老百姓来报名,都说自己是自由身,我们这边人手少,也没法一一调查,所以还是难免……” “你放屁!”海瑞却毫不留情的戳穿他道:“移民办的全称是什么?” “江南集团邹县移民事务办公室……”庄苏安缩缩脖子道。 “移民事务办公室,顾名思义,所有关系到移民的事情你们都要管!那你们就必须积极主动,全力以赴的为移民解决后顾之忧,保证移民的安全!而不是要么把麻烦一刀切掉!要么什么问题都指望上头解决!那还养你们这些废物干什么?” “海公教训的是……”庄苏安一脸惭愧的低头认错,至于他心里服不服,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这事儿根本没那么麻烦,只要多动动脑子,多做点事情就能解决。”海瑞放缓语气道:“比如签字之后,派一队安保人员陪他们回去接人,或者要求申请的要全家到场,不给那些宗室恶奴下黑手的机会。” “海公真是高见,我们立即改进。”庄苏安忙点头不迭。 “老夫也知道知道,你们外派内陆,势单力孤,凡事只能靠自己,不可能面面俱到。”海瑞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但也要分清主次,关系到百姓安危的,就是天大的事,下多少功夫都不为过!” “是,海公的教诲小人牢记心头。”庄苏安终于真的动容了。 “这次的事情,我就先不跟赵昊反映了,过阵子你写信给我,说说是怎么整改的。”海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里的宗室要是再敢胡作非为,你也告诉我,上头治不了他们,老夫来治!” “哎,小人记住了。”庄苏安热泪盈眶,给海瑞磕头道:“海爷爷只管放心,小人日后一定照你老说的干!” “好,我相信你。起来吧。”海瑞终于露出慈祥的微笑道:“孩子记住,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所以不毁,基厚也,所以毁,基薄也。你们集团事业的成败,实系于你们这些直接跟百姓打交道的基层干部啊。” “是!”庄苏安重重点头。 …… 海瑞暴露了身份,也就没法继续带着儿子微服私访了。 很快,邹县知县前来拜见海公,恭请他到县公馆下榻。 第二天,兖州知府熊汝器也闻讯而来,带着护卫和车轿,要护送大司寇北上。 自然被海瑞一概谢绝,但他也没非难熊汝器等人。 实在是兖州知府是天下第一难做。 境内除了开国就繁殖的鲁王一系之外,还有曲阜的孔家,邹县的孟家这两家有免死金牌的大土豪,简直就是无可救药! 海瑞自觉就是换了当年的自己,对上如此奢华的阵容也是顶不住的…… 所以除了鼓励熊知府要坚强,要多替老百姓做主之外,他也无话说了。 只是一想到堂堂孔圣、亚圣、太祖后裔,全都成了祸国殃民的毒瘤,还谁都动不得。他就一阵阵牙根痒痒。恨不得用洪武大炮把他们都轰杀了……
第五十五章 皇帝和言官 虽然不再微服私访,但这天寒地冻、风雪交加的鬼天气,还是把爷俩硬生生堵在了路上,连春节都是在济南府过的,直到万历十六年二月才抵京。 海瑞此番没带家眷也没带随从……全天候多功能老仆海安已经八十好几了,实在干不动了,便留在琼山养老,没跟着进京。 他便拒绝了部里给准备的大宅子。爷俩直接住进了刑部衙门的尚书官廨。 身为七卿之一的刑部尚书,在正式上任前按例是要上本谢恩的。等皇帝亲自接见后,才能正式上任。所以海瑞也按规矩上了本。然后便等着皇帝召见。 谁知左等右等,整整十天都没等到传召。来拜见他的官员虽然络绎不绝,可是一天不上任,就耽误一天部务! 海瑞这下坐不住了,把同病相怜的刑部右侍郎张位叫来商议。 张位是隆庆二年进士,与赵守正同科。及第后馆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然后按部就班转迁于詹翰之间,仕途也曾很是光明。 但万历六年,他因为与同乡何心隐、罗汝芳等人过从甚密,被张居正怀疑参与了针对自己的夺情风暴,一度命人搜集证据,要把他抓起来审判。 幸好贵同年赵守正入阁,他也算上头有人了。赵守正硬着头皮好说歹说,才帮他免了一场牢狱之灾。不过他还是被贬为了徽州通判,后又升任徐州同知,在佐贰位上蹉跎了多年。 张太师这一去,所有被他打击过的官员,这下集体大翻身了。张位自然也不例外,去年九月被升为南京尚宝丞,未及上任又升国子监祭酒。等年底到了京城,再度升为刑部右侍郎。 侍郎上表谢恩后,虽然皇帝兴致来了也会接见一下,但不接见直接上任也是常态,所以他没有海瑞的苦恼。 “洪阳,你比我早回京,可否指教老夫一二?”就坐后,海瑞便问道。 “老部堂言过了,但有所问,下官自知无不言。”张位虽然五十多岁,但在海瑞面前就是个弟弟。 “好。”海瑞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皇上迟迟不肯召见,是对谁都如此呢,还是只对老夫一人?” “这个么……”张位捻须略一沉吟道:“兼而有之吧?” “此话怎讲?”海瑞微微皱眉。 “据说今上自太师去后,确实不大上朝,经筵日讲也停了,就连阁臣都没召见过几回。”张位苦笑道:“反正下官进京以来,除了元旦大朝,就再没睹过一次天颜了。” “这都二月底了……”海瑞一阵无语。 “有口谕说是陛下每日起床后都会头晕目眩,站立不稳。所以需要停止早朝和经筵日讲。”张位道:“赵相公每日在平台请安,得到的答复总是,圣躬依然欠安。” “皇上年纪轻轻,真的病了?”海瑞沉声问道。 “可不敢妄议圣躬。”张位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反正听说皇上在紫禁城骑马驰骋,还在后果园亲自指挥内操呢。接着又传说他是骑马摔到了额头,不想让廷臣看见,总之是众说纷纭,云里雾里。” “哼……”海瑞暗骂一声,好事儿不跟他爹学,就学会整天泡病号了! “那你说也是针对我,什么意思?”他又问道。 “哦,虽然皇上也不上朝,不上课,但跟先帝的区别在于,他是抓权而非放权。”张位解释道:“内阁所有票拟,皇上都要司礼监念过才批红。有不满意的就打回内阁,也不说哪里不满意,就让三位大学士自己揣测。”
“帝王权术,原来是随了他爷爷。”听张位说得如此真切,海瑞估计八成是赵阁老跟他吐槽的。 “而且陛下还经常绕过内阁,直接给部院下旨,是怎么坏规矩怎么来。”张位说着放轻声音道:“海公可是皇上亲自起复的社稷重臣。就算真的不方便召见,也会下旨解释一番,让你先上任,容后再召见的。” “你是觉得,陛下故意先晾着老夫了?”海瑞微微皱眉。 “八成是这样。但老部堂无需烦恼。”张位忙轻声安慰他道:“这很可能不是皇上的本意,而是有人挑唆作祟。” “什么人?”海瑞确实一无所知。 “有那么一批言官,有六科的有都察院的。”张位轻咳一声道:“他们痛感科道接连被两任首辅打压了二十年,言路闭塞,万马齐喑。于是在张文忠公去后,一起发誓要重振言路,不再为阁臣凌辱!” “他们总结的失败原因就是之前老跟皇上对着干。原先他们的首领是吏科都给事中张养蒙,他决定先改弦更张,利用皇帝急于揽权的心理,积极与皇上配合。”张位揶揄笑道:“这位张大科长振振有词说,他们本就是皇家的看门犬,为什么要给臣子当狗呢?纯属自降身份,自取其辱!” “……”海瑞心说好家伙,脸都不要了。 “但去年秋天,张养蒙突然请了病假回山西老家了。本来以为这帮人会消停下来,没想到他们依然我行我素……”接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到的声音道:“而且据说张养蒙临走前,帮他们跟如今当红的东厂太监张鲸搭上了线。” 冯保已经散尽家财,带着私藏的《清明上河图》回家养老了。张宏接任了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张鲸升任首席秉笔兼东厂太监,成了万历皇帝的左膀右臂。 “言官与东厂搭上线?”海瑞都听傻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啊。 “呵呵,稀奇吧?”张位笑道:“世风日下,哪还有什么风骨可言?” “你继续说。”海瑞端起大茶缸子喝一口高碎。 “现在皇上想干什么,就让张鲸给他们通个气,这帮言官就按照皇上的意思上本言事,然后皇上就顺水推舟照准。”张位接着道: “好比去年秋,张太师灵柩前脚离京,山东道御史丁此吕后脚便上书进言,指责张太师为政操切不能容忍,窃主上威福以自专。因而建议起复他主政期间被打压贬斥的大臣——陛下虽未批红,却予以报闻!自然会被解读为一个强烈的信号!” 海瑞点点头,老师尸骨未寒,学生就把别人骂他的弹章公开。不是表态,已经胜似表态了! “虽然元辅、申阁老、还有六部公卿都为张太师鸣不平,要求严惩丁此吕。然而陛下却将他们的奏本都留中了,丁此吕现在还好好的。反倒是起复我等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下了吏部。尤其是夺情事件中被廷杖的邹元标等人都尽数起复,更是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接着,御史江东之弹劾徐爵十二大罪状,并言兵部尚书梁梦龙与徐爵交欢。结果徐爵自焚,梁太尉有口莫辩,只能求去。陛下准其致仕。”张位叹口气道: “而丁此吕、江东之则成为了陛下的心腹,时常被引入宫中面圣。据说陛下看到抄来的冯保一党的财宝便心生欢喜,直呼他们为‘乖儿’。” “真是斯文丧尽!”海瑞重重一拳捶在茶几上。 “受到两人成功的鼓舞,科道都按捺不住,纷纷跳了出来。凡是太师生前推行的,他们便反对;凡是太师生前废除的,他们便要重设。譬如太师整顿驿递,命官员非公务不得乘驿,更禁止官员家属奴仆冒用兵部的勘合。但在言官的努力下,现在乘驿的禁例取消了。官员和家属又可以随便占国家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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