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至于。”顾宪成把手中棋子丢回棋盒,想从烟盒中取出根烟,却哆嗦着手指怎么也抽不出来。“尔瞻啊,你流放贵州这十年,太闭塞了。回京后也刚入伙,我们还没来得及跟你讲——如今道是山河无恙,实则世道早已大变了!” 他懒得跟邹元标废话道:“你这就去找李植,警告他,那劳什子《病榻遗言》,还有什么高启愚案,统统给我收回去,一个字不许透露,不然就等着万劫不复吧!” “汝培那边,怕是已经把书稿给张公公了。”邹元标有些犯难道:“而且我跟他们那起子人也不是一路的,人家真不听我的,我也没招啊。” “那就只能先死道友不死贫道了!”顾宪成当机立断,问弟弟道:“大师兄今晚在哪儿?” “应该是香山书院。”顾允成忙答道:“反正皇上也不开经筵,大师兄这个月一直在忙重开书院的事。” “该死……”顾宪成捏碎了烟盒,穿鞋下地道:“那就去赵家胡同,求见吴老先生!” “越过大师兄不合适吧?”李三才担忧道。他们只是一般的正式弟子,还没资格随时登赵家的大门。有事要先禀告几位阳字辈的师兄,请他们代为转达。 如今只有王武阳一人在京城坐镇,而且大师兄还是师父在一众师弟中的代言人,越级汇报很可能会有严重的后遗症。 “顾不了那么多了!”顾宪成一边穿鞋一边急声道:“大师兄最多给我们小鞋穿,要是让师父以为我们在胁迫师祖,肯定会把我们都发配非洲的!” “有道理,那边一发动,我们就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赵南星也赶紧穿鞋下炕。 “小阁老远在千里之外,今晚和明早禀报有什么区别?”邹元标满脸问号。 “区别大了。”李三才也站起来,从衣架拿起自己的披风,苦笑道:“你不懂我们科学的严谨,一切凭证据说话,时间精确到秒!何况差八个小时?” 东临党众人鸡飞狗跳刚要出门,却忽然听到院门被人敲响了。 “谁……”顾允成打开房门颤声问道。 “教务处的。”外头人朗声答道。 “哦,哦来了……”顾允成赶紧踉踉跄跄出去开门,险些被门槛绊倒。 “完了……”顾宪成两腿一软,跌坐在炕上。 “还是晚了……”赵南星也颓然蹲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们肯定盯着呢……”李三才六神无主的嘟囔起来。 邹元标都看傻了。在他印象中,这三只幕后黑手向来,视天下英雄如草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会被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吓成这样,就像闯了大祸被抓现行孩子。 难道那劳什子‘教务处’,比北镇抚司或东厂番子还可怕? 这时,顾允成领着一个穿着灰色儒袍,头戴唐巾的中年男子进来。 顾宪成、赵南星和李三才早已在屋中站好,规规矩矩向那男子行礼,称其为总务长。 “三位是顾宪成,赵南星,李三才?”对方报出三人的名字,显然早知道他们都在这儿。 “学生在。”三人大气不敢喘。 “山长有请,跟我走一趟吧。”那总务长又看一眼邹元标道:“这位是?” “这位是吏科邹科长,不是我们科学门下。”李三才赶忙答道:“就住在隔壁,过来谈事情的。” “哦,失敬。”总务长朝邹元标抱抱拳,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失敬的意思。他又对顾允成道:“你也来。” 说完便转身先出去了。 见四人不言不语,老实跟在后头,邹元标忙小声问走在最后的顾宪成道:“我该怎么办?” 顾宪成在背后朝他摆摆手,却头也不敢回,更不敢作声。 四人出了胡同,便见外头停着两辆绘有枫叶标志的四轮马车,那是香山书院的校徽。 车夫拉开车门,那总务长上去第一辆,四人乖乖上了第二辆。 邹元标跟出来,看着两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整个人如坠梦中。 …… 四人被连夜带出了京城,子夜时上了香山。 来到书院之后,总务长将他们带进了思过堂,让他们对着师父不怒自威的画像,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跪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思过堂紧闭的大门才重新打开,王武阳面无表情走了进来。 这位赵昊的开山大弟子如今以詹事府詹事掌翰林院,但大半的精力都在江南教育集团上。
去岁赵昊已经跟他谈话了,说潘仲骖年纪大了,过两年就退了,江南教育这一摊就由他来接班了。王武阳接掌江南教育也是水到渠成的事。集团成立后,他就是教育集团的副董事长,长期主持书院系统的工作。 而且摊上赵昊这么个不负责任的师父,从一开始,王武阳就负责所有师弟的课业,以及思想教育工作。所以一班师弟看到他比看到师父还害怕。 好吧,主要是他们也没怎们见过师父…… 王武阳在赵昊的画像前立定,先毕恭毕敬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身立在那张赵昊从没坐过的太师椅旁,冷声问道:“知道为什么找你们来吗?” “回大师兄,知道……”顾宪成四人泪如雨下,又悔又怕。
第六十章 海云关 香山书院,思过堂。 四人乖乖向大师兄交代了他们的所作所为,末了自然拼命解释道:“但我等绝对没有欺师灭祖之心啊!” “是啊,大师兄,我们只是想为师门立功!”李三才鼻涕都下来了。“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歹毒,想要胁迫师祖,我们一听说就赶紧想要来禀报,结果还没来得及,就被带来了……” “哼。”王武阳高深莫测的哼一声道:“你们要是敢欺师灭祖,今天就不是来思过堂,而是去海洋研究所了。” 四人齐齐打个哆嗦,他们在师门久了,早听说集团有三大恐怖传说。 一是海警教导总队,据说童主任留下的精神注入棒,专治各种不服和便秘。 二是台湾基隆市卫生局公厕管理处的徐处长,落到他手里,要么倒一辈子夜香、要么掏一辈子大粪。 三就是传说中的‘海洋研究所’,其实那是特科审讯股所在。传说进到里面的人往往外表完好无损,却无不精神崩溃,再没有能恢复正常的。 其实还有一个更可怕的‘非洲警告’,但所有被发配非洲的人便自此杳无音信,是个连传说都没有的可怕之地…… …… “大师兄……”四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赶紧忙泪水涟涟的巴望着王武阳。“我们只是想为师门立功,好争取早日也跻身‘阳春白雪’之列。” “哼。”王武阳神色稍霁道:“想成为嫡传弟子无可厚非,但师父早已经为你们指明了路。要么在科学研究上有突破,要么治理一方有建树,抑或加入集团独当一面。放着这么多正道不走,为什么要走歪门邪路?!” “师兄明鉴,我们急于提升师兄弟的地位,实在是担心大家日后被边缘化啊。”顾宪成流泪道:“师父这些年对朝堂之事愈发漠不关心,精力都用在栽培集团干部上!我们若是还不警醒,尽快让师父意识到我们的作用,未来定会有被取而代之靠边站的危险啊!” “一派胡言!”王武阳勃然作色道:“师父什么时候没替师兄弟们考虑过?当官的可以随时去当干部,当干部却没法来当官!你要是认为会被边缘化,就赶紧致仕去集团啊!”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且不说顾宪成和赵南星好容易掌握到这么大的权力,怎么可能放弃了仕途,到另一个体系中重新开始呢? 单说读书人中了进士以后,那股咬牙苦读的劲儿就泄了。满脑子都是要好好歇歇,享受人生了,很难再有从头再来的动力了。 但他身为大师兄,必须在师弟们面前坚定维护师父的决定。话,只能这么说。 果然,便见李三才一脸痛心道:“重新上学,从头再来,我们是不怕的。但大部分师兄弟都是而立之年才中进士,当了几年官就过了四十岁,已经不能再转干了。这样的师兄弟太多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有意见可以像这样直接提嘛,师父自然会给你们答复。”王武阳也放缓语气道:“像你们这样拉帮结派,乱搞小团伙,是绝对不允许的!” “是,师兄。”四人低头齐声道:“我等甘愿受罚!” 果然如所料,大师兄是同情他们的。 “怎么罚你们,还得师父决定。”王武阳淡淡道:“我已经替你们向赵师伯请了假,这几天就在这里好好反省,等候师父发落吧。” “是,大师兄。”四人忙点头不迭,顾宪成又一脸着紧道:“不过大师兄,一定要阻止李植那帮人发动啊!不然师祖的处境就艰难了!” “呵呵,算你们还有点良心。”王武阳哂笑一声道:“但你们也太小看大明的首辅、师父的父亲了!区区一本来历不明的手稿,一个牵强附会的案子,就算师父不在京城,能难得倒师祖他老人家?” “是我们太小瞧师祖了。”四人又赶紧自抽耳光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王武阳面色如常,心中暗暗补充一句,自从有了电报那样神器之后,师父在不在京城,已经没区别了。 …… 收到王武阳的电报时,赵昊正在直线距离六千里外的海云关上视察。 一旁陪同他视察的占城王婆阿,更是止不住的热泪盈眶,万万没想到还能有占城王,以胜利者的身份重新站上海云关。 毕竟占城距离它最后的辉煌,也已经过去了两百年。就在十年前,他们还在安南人不断侵略下毫无抵抗之力,仅剩宾童龙一地苟延残喘,朝不保夕呢。 其实他们祖上是阔过的。占城原先是天朝秦汉时的象林县,又称林邑。西汉时,属交趾刺史部日南郡。 这里距离天朝的统治中心太过遥远,占人又武德充沛,野蛮难驯,自然经常发生叛乱。东汉末年,他们趁着天下大乱,杀官造反,从天朝独立出来后,与天朝就以此处为界。 因为长山山脉纵贯南北,将半岛东部沿海地区隔绝为一条狭长地带。在其最狭窄的中部地区,长山山脉的支脉海云岭横贯东西,连绵起伏直逼大海,将沿海平原一刀切断。 建在海云岭上的海云关,便是连通南北的唯一陆路、人们自北南下,或由南北上,都需要翻山越岭,经过此处。所以它是南北方的天然分界点。 有此天险可据,占城才不怕天朝大军的进攻,可以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了。 但有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占城人可能是日子过得太舒服,抑或是国王觉得治理国家太辛苦,便接受了有‘躺平神教’之称的婆罗门教为国教。那还有个好吗? 不信你看整个南洋原本都信婆罗门,结果天方教一来,全都拉稀。不到一百年时间,南洋几乎所有信婆罗门教的国家,全都被信天方教的国家给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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