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梦祥虽然从南海集团董事长的位子上退下来,但他是江南集团创始股东,在集团内外的影响力都很大。退休之后也闲不住,到处走走转转,听听下面人的意见,所以一年倒有大半时间不在家。 陪着老爹海内海外转了几年,王锡爵的思想发生了很大转变。 作为一位熟读经史,学术造诣深厚,曾担任国子监祭酒,并领导过翰林院的资深学士,王锡爵一直坚信自己已经具备宰执天下的能力。 因为历朝历代的统治术,说白了,就是‘外儒内法’。 国家是靠道德来维系不假,但其实内法才是核心。不过法家那套不宜直接示人,需要加以装裱。将‘法术势’藏在冠冕堂皇的文牍中,以无懈可击的姿态颁行天下。这就是非翰林不能入阁拜相的原因。 但这并非轻视道德。王锡爵坚信,上古以来的王道至今依然适用,社会道德程度越高,需要法家的地方越少。如果能回到三代之治那样的理想社会,那就可以彻底告别法家了。 当然身为朝廷重点培养的储相,他深知三代之治只是无法实现的儒家政治理想。治理国家的实际目标,应定为将‘百姓不饥不寒’的低标准,尽可能维持长久。 因为饥荒会加剧社会动荡,对朝廷统治构成严重威胁……所以只要让大部分老百姓有口饭吃,日子过的下去,不起来造反就行了。 追求更高目标就太不切实际了,因为历朝历代都没有能力让大部分百姓‘衣帛食肉’——哪怕孟子描绘的王道乐土,也不过是畅想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可以像统治者一样吃上肉。 而且‘肉食者’们也没那个意愿,让所有人都吃上肉。道理很简单,对挣扎在饥饿边缘的草民,只消提供一点糙米烂谷,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对一群吃肉的悍民,哪天让他们吃不上肉,那就要横生不满了! 然而在江南集团治下发生的变化,严重动摇了王锡爵的信念,也摧毁了他自诩宰辅之才的骄傲! 在江浙闽粤和海外行政区的所见所闻,让他发现孟子想象的王道乐土,并非什么高不可攀的标准。 孟子是怎么想象的呢? 他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简单说,就是给八口之家发五亩宅、百亩地,让他们可以安心种桑、养畜、耕田。并开设学校教化他们尊老爱幼的道理,让白发老人免于劳苦。 这不就是江南集团在海外为百姓做到的事情吗? 孟子还信誓旦旦道,如果能让五十以上的老年人穿丝衣服,让七十以上的老人吃上肉,让老百姓不挨饿受冻。要是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江南集团治下的寻常百姓,早已经摆脱了挨饿受冻,而且远不只是老年人才能过上‘衣帛食肉’的生活。他们的学校甚至向广大的青少年免费提供肉蛋奶…… 那意味着什么呢?大厨不敢想,一想就失眠……
第六十七章 赵老板的降头术 在江南集团治下地方的见闻,让王锡爵明白了原来总是向往三代之治,想要开历史倒车是不对的。只有没本事让百姓摆脱穷困,只能靠压榨民脂民膏维系的政权,才需要那些驭民五术! 然而贫民、疲民、弱民、愚民、辱民的同时,也在削弱国家本身啊!所以国家也就既无开疆拓土的能力,亦无改善民生的动力,只能一天天等待腐烂。 知识分子都知道那样是不对的!从王阳明时期,富有责任心的读书人就意识到大明病了,他们苦寻病根,探求救国之路。期冀让大明跳出治乱循环的覆辙。 但居正改革的失败,彻底证明了传统的外儒内法救不了大明。因为张江陵已经是五百年最强了,大明不可能再出一个比张居正更强的宰相了。 王锡爵虽然自负宰辅之才,却也很清楚自己远不如张相公多矣。所以他相信自己为相最多也就做个裱糊匠,不可能为大明找到答案的。 灰心丧气之时,他发现了江南集团开创的新世界。难道这才大明这道超纲题的正确答案吗? 科学细胞严重匮乏的王大厨,在大雪纷飞中仰天长啸——球呀!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 但他靠最朴素的良知也知道,社会就是应该向前发展,让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百姓自然会拥戴你。 这才是政治家该有的追求!跟驭民五术一比,高下立判! 但江南这套玩法能不能移植到朝廷呢?王锡爵觉得是不能的,因为张居正的遭遇已经证明,文官集团拒绝任何让他们不舒服的改变。 除非把全部文官罢免,而代之以不同的组织和原则…… 那不就是江南集团的干部体系么? 王锡爵彻底明白赵昊要干什么了。为了百姓,也因为家族,他不想螳臂当车;但身为天子门生,朝廷命官,却又无法说服自己,跟着他们去革皇帝的命。 所以大厨选择自爆,来给皇帝提个醒。 …… 京师。 王锡爵那道《因事抗言辞恩命疏》一上,登时满城轰动,全城上点档次的酒楼都订不到包厢了…… 官员们额手相庆,都知道大局已定了。 那帮言官为什么能力战宰辅?靠的是太祖赋予他们的特权,靠的是今上的力挺。 但不管是太祖的特权,还是今上的力挺,都有一个前提,他们得在道德上站得住脚。用道德来杀伤别人,自己必须先占据道德高地。所以自来对言官的要求,才干政绩都不重要,关键是品行道德。 然而李植他们几个的老师,都因为教出他们来,羞愧的闭门不出了。等于把他们狠狠踢下了道德的高地。那还当个屁言官啊? 这波人头送的,属实让人瞠目结舌啊。 李植三人组也在喝酒,本来他们是约了好多科道一起来他家商量的,但自打听说张公公差点让皇上开了瓢,言官们都不跟他们凑了。 “一群墙头草、蠢货、废柴!”李植的骂声穿透堂屋,在天井中回荡道:“我们不过遇到一点小小的挫折,就避之不及了?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唉,这可不是小挫折……”丁此吕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道:“被老师这么不留情面的挤兑,我们得上本请辞了。” “上本不要紧,皇上会慰留吗?”羊可立也忧心忡忡道。 “应该会吧。我们可都是听皇上的。包括举荐大臣也是……”李植摸着山羊胡子道:“要是不保我们,往后谁还为皇上卖命?” “别那么自信,皇上可是连自己的师父都要搞的,还会把我们这些没用了废物放在心上?”丁此吕已经彻底消沉了。
“那就证明我们对皇上还有用!”李植忽然猛一拍案,吓得丁此吕一机灵。 “打起精神来,天无绝人之路,还没到躺平的时候!” “你有什么办法,出绝招吗?”丁此吕醉眼朦胧道。 “用不着……”李植摇摇头,缓缓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前日大峪山报闻,皇上寿宫挖出了石头,恐宝座置于石上,被迫停工了!” “哦,是吗?”小丁丁和小羊羊登时神情一振。 寿宫就是皇帝在世之日,给自己预筑的陵寝。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是循祖宗成例罢了。 皇陵是国家的代表,江山的象征,所以皇陵的选址与营建是与国家的安危、兴衰联系在一起的,自然由最高级别的官员负总责。 现在地宫挖掘到了岩石层,说明当初选址就有问题。从风水的角度说,是大大的不吉利的。负责选址的官员,自然是要谢罪的。 那么应该负总责的是谁呢?当时的营建正副使分别是定国公徐文璧和太师张居正。徐文璧这种勋贵都是挂名的,一切的决定肯定是张居正做的! “这一定是荆人的毒谋深算!死了也要破坏我大明的国运!”羊可立激动的咩咩直叫。 “他选择这块破地给皇上找麻烦,绝对是用心不良,良心大大滴坏了!”丁此吕也感觉自己又行了。 “更妙的是,接任张居正的赵守正,居然试图隐瞒此事!”李植得意笑道:“向营建寿宫的军民下了封口令不说,还不许官员讨论上奏此事。”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小羊羊和小丁丁一起问道。 “我么,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李植故作高深道:“总之这事儿是真的,前日我亲自跑了一趟大峪山,那里确实已经停工了!还用御史的身份吓唬几个民夫,拿到了他们挖出山石的证词!” 说着他将几份按了手印的口供递到两人面前。 “高,实在是高!真他么严谨!”羊可立和丁此吕拿起来一看,不禁大拇哥直竖道: “这下一箭双雕,极限反杀!” “就说了天无绝人之路吧?”李植得意的又拿出他写好的弹章,给两人过目道:“二位瞧瞧,没问题就联署吧。” “没问题!又是一篇雄文!”两人快速看完,就着仆人奉上的笔墨,在李植名字的旁边,署上自己的名字。 …… 第二天,三人递上辞呈。说自己不适合再担任言官的同时,又将联名弹章递上去,弹劾张居正用心险恶,在皇上寿宫选址上作梗。事发后赵守正为了替他遮掩,还下了封口令,实在是欺君罔上! 然后满心期待着局势的翻转。 弹章一递上去,在家和作家下棋的赵守正,很快得到了消息。 赵首辅听完之后,摸着胡子半晌合不拢嘴。 “我儿现在是修仙了吗?”好一阵子,他才喃喃道:“非但会那千里传音之术,还能摄人心魄了吗?” “把他能的。”吴承恩哼一声,心说千里传音有什么好的?画家去了江南还天天隔空催更…… “哦对,他现在去了暹罗,是不是请当地巫师给那三人下了降头?”赵守正又猜测道。 ‘噗……’吴承恩一口茶水没喷他身上,苦笑连连道:“怎么可能?” “那他们三个怎么会昏招迭出,一个劲儿的自寻死路呢?”赵守正不解道。 “不过是三个急于出头的小角色而已。令郎都不用亲自出手,吹口气就能将他们玩弄于股掌间。”吴承恩桀桀一笑道:“我这一版的如来佛,就以令郎为原型修改的。” “好家伙,原本他不是猴子吗?这就变反派了。”赵守正不禁吃惊道。 “谁让他升级太快?从大闹天空的主角,变成幕后黑手了。”吴承恩干咳一声道:“而且佛祖不是反派。” “呵呵……”赵守正了解的一笑道:“是是,你也没影射世宗皇帝。” “唉,随便吧。反正书写出来,就任由人分说了。”吴承恩叹了口气,不过心情还是蛮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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