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赵中丞的堂叔,今日被倪大宏那厮直接弄进了衙署。”吴时来一脸不悦道:“人家家里都急疯了,都要纠集他一班同年去敲登闻鼓了!” “哦,你说他啊……”曹三旸听到倪大宏的名字,方缓缓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倪大宏没跟你细说吗?” “他只说在找个陆家的账本,再追问,就让我来问明府了。”吴时来把头一低,闷声道:“还请明府一解下官心头之惑。” “哎,好吧。”曹三旸点点头,待那长随上茶后,便吩咐他关门出去,不要让人靠近。 待到再无旁人,曹府尹方长长一叹道: “悟斋啊,你当老夫愿意管这个闲事?那赵中丞乃是和我一起观政的同科,他前脚一走,我后脚就把他叔叔抓了,这让一干同年该如何看我?” “那大人为何……”吴时来不解的看着他。 只听那曹府尹幽幽问道:“你还记得汪直吗?” …… “这还用说。”吴时来点点头。 全东南的官民百姓,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位独霸海上的五峰船主的。 吴时来平生的得意之作,便是任松江府推官时的抗倭壮举。 那次倭寇侵犯松江,对逃难的百姓狂追滥杀,吴时来顶住天大的压力,毅然打开城门,让数万难民进城避难、妥为安置,并亲率数百名强弩手出城迎敌,奇迹般的击退了倭寇! 而当时率领倭寇来袭的陈东,不过是汪直手下的众多船长之一。 “此事跟他有关?”吴时来神情凝重地问道:“他都死了快十年了吧?” “但他在日本建立的庞大领地还在,纵横四海的舰队也没有被消灭。哪怕到如今,佛郎机人和日本人,依然只认他的金印。那些海商必须持有他的金印勘合,海船才会被准许入境通商。” 屋里虽然没旁人,曹三旸却依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道:“贤弟这些年在广西受苦,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也情有可原。就这么跟你说吧,汪直被处斩后,陆家接手了他的海上生意,包括那枚金印。” “啊!”吴时来打了个寒噤,但旋即又觉得理当如此。因为汪直活着的时候,官场就有流言说,陆炳和严世蕃是他的后台,不然抗倭总指挥胡宗宪,也不会一直与他眉来眼去,态度暧昧。 而且从已经公开的卷宗看,严世蕃的党羽罗龙文,既在胡宗宪的总督府担任幕僚,又常年来往于海上,本身就是汪直旗下的一名倭寇,或者说是海商。 同时,陆炳和严世蕃非但是儿女亲家,严世蕃败亡后,陆家还收留了他的独子严绍庭……这也是陆家如今被清算的一大罪状。 所以吴时来虽然悟不透这其中的玄机,但陆家既然很可能是汪直的后台。汪直被杀后,陆家派人接手了他的地盘,也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那是一个年贸易额达几千万两白银的走私帝国啊! …… 签押房中,曹三旸低声对吴时来道出秘辛。 “当然,那么大的买卖,也不是陆家一家能吃下去的,东南那些势家豪族几乎都有份。只是陆炳当时如日中天,所有人都得仰仗他的庇护,所以大伙尊陆家为新一任净海王,让他们独占了两成股份。” 吴时来微微点头。 他忽然想到,曹三旸是南直隶宜兴人,宜兴与平湖陆家隔着太湖遥遥相望,只怕曹家也不会错过这顿饕餮盛宴的。 不然他曹府尹,干嘛要管这闲事? “但是陆家这个净海王,当的并不好,净想着多吃多占,却不愿将好处与旁人分享。但有陆炳在,谁也不敢吭声。后来陆炳死了,他儿子陆绎又接任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伙儿还是只能忍气吞声。” “然而今上登极后,一切都变了。陆炳当年的罪过被翻出来,陆绎、陆炜都下了狱,陆家也被抄家,三百多口全都被有司关押了起来。”曹三旸说着轻叹一声道: “不过还是有漏网之鱼,陆炳小儿子陆纲逃到了日本,居然要以净海王的名义,号令全体舰队开拔,随他攻打杭州城,救出他全家。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内讧中,陆纲被杀,陆家的股份也被剥夺。陆纲的儿子陆选恼羞成怒,居然莽撞进京,要将所有人都揭发出来,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只听曹三旸缓缓说道: “他们手里有海商们进货和付账的账册,要是落到皇上手里,后果不堪设想。”说完,他沉默了良久,直到吴时来忍不住要开口搭茬时,才轻叹一声道: “海商们得到消息,辗转求到本官这里,老夫便以接到报案,说陆家有人进京意图劫狱为由,派人在各入京道路设卡盘查……” 吴时来这下,终于明了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依然震惊的难以言喻。 堂堂正三品顺天府尹,居然成了海商的帮凶,这件事就是传出去,怕都没人相信吧…… 曹三旸自然知道吴时来在想些什么,他便缓缓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副‘大明山河图’前,转身坦然看着吴时来道: “本官知道悟斋你在想什么。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曹家世代务农,并未染指任何海上的生意,更没有在他们的团伙中,拿一丝一毫的干股,此言若有半点虚假,便叫天雷殛了我!” 见上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吴时来赶忙起身道:“下官从没有怀疑过明府的清白。” “不,本官不清白,我就是海商的同党。非但是我,东南的官绅百姓,也尽是海商的一党。” 却听府尹大人石破天惊的剖析道: “悟斋你是浙江人,又在松江当过官。自然知道在咱们东南那一带,靠种粮为生的农民已经不多见了。大部分农民都在种桑养蚕、种棉纺纱、种茶炒茶……县城、府城里的市民更是靠纺纱、织布、织绸、制瓷、造纸为业,这么多东西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靠内销根本卖不掉——只有靠海商帮他们销往海外才行!” “悟斋啊,老百姓都是靠海商养活的呀。要是朝廷把海商都办了,东南的老百姓吃什么去?要是没有海商集团的雇佣和管束,那些跑船的水手,转身又会变成吃人的倭寇!才刚平息的十年倭乱,怕是转眼就要卷土重来!我们付出那么大牺牲,才换来的抗倭胜利,立时就会前功尽弃了啊……” “所以本官只能帮他们这个忙,替他们设法来摆平这件事。”曹三旸沧桑一叹道:“老夫这样说,悟斋能体谅一二了吗?”
第七十四章 绝不放人曹府尹 “下官明白明府的苦心了。”吴时来艰难的点点头,暂时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就事论事地问道:“那东西真的在赵孝廉身上吗?” “不好说,所以才要查。”曹三旸坐回官帽椅上,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咙,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倪大宏说,那日有可能和陆选接触的人中,就只有他们一家和你的侄子没查了。” 吴时来忙起身,从暖炉上提起铜壶,给府尹换了茶水。闻言轻声道:“我会回去仔细找找的。” “嗯,本官自然相信悟斋的。”曹三旸欣慰的看着吴时来,状若不经意的随口说道:“那账本上有个叫冯五的,是尚宝卿徐瑛的家仆……” 吴时来手一哆嗦,便将水洒在了桌子上。 徐瑛是徐阁老的第三子,在松江经营着徐家庞大的产业…… 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能牵扯到徐家? 但转念一想,怎么可能牵扯不到徐家呢? 他在松江当推官时,就知道徐家有田地二十万亩以上,织工上万人,在本地丝织、棉纺两大支柱产业中,都占据龙头地位。 而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这些数字,怕是要翻番都不止吧。 况且,徐阁老和严世蕃、和陆炳,也都是儿女亲家……这到底只是为了自保,还是另有什么不足道哉的勾当? 吴时来不敢去想,却也不敢不当回事儿。 …… 赵昊父子在府丞衙中左等右等。 一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吴时来才神情凝重的返回。 看他的脸色比天色还黑,赵昊就知道肯定没好事儿。 “你们都出去。”吴时来屏退左右,关上门之后,长叹一声道:“麻烦大了。” “啊……”赵守正不由倒吸口冷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赵昊的脸色也很难看,耐着性子问道:“世叔还是把话说明白,就算要死,我们也得做个明白鬼。” “正要与你分说。”吴时来走到两人跟前,字斟句酌道: “这么说吧。还记得你们进京时,曾遇到有人被追捕吗?” “嗯,有这事儿。”赵守正点点头,毕竟那样激烈的场面,平日不多见。 “那人是顺天府追捕的要犯,他身上携带一样关系许多人生死的东西。”吴时来说这话时,目不转瞬的看着赵昊父子。“但后来追上那人之后,没有从他身上搜到那东西。” “经过审讯,他招认说,在与你们的马车擦身而过时,将那东西塞到了你们车上。” 说这话时,吴时来有些歉意,但事关重大,也只能不仗义一次了。 其用意,自然还是给赵家父子增添压力了。 “有这么回事儿?”赵守正吃惊问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两本账册。”吴时来也是当过推官的,自然懂一套察言观色之法,见赵守正神情不似作伪,不由心下微微一松道。“不妨回去找找看,有没有那玩意儿。” “嗯,这账册我们见都没见过。”这下赵昊不能说直接没有了,那岂不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为表清白,他还主动提议道: “但世叔既然怀疑到我们头上,不如我看就这样吧,请你和那倪推官一起,这就到我家中寻找。要是找到了,也跟我们没关系。没找到的话,希望此事就此了结。” “贤侄有这态度,事情就不难办。”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吴时来点点头道:“我这就去请示一下明府。” 待吴时来出去,赵守正终于绷不住,哭丧着脸看向儿子道:“儿啊,咱们不会有麻烦吧?” 赵昊翻翻白眼,心说这是当爹的该说的话吗? 却也只好轻声安慰道:“爹你放心,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再说,有我呢。” “嗯。”赵守正这才稳下心神,又不放心的小声对儿子道:“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要是见事不好,别管我,赶紧逃命要紧。” 赵昊心说,我上哪跑去?就是潜逃出境,也还得搭他们的船。 …… 吴时来便再次来到府尹的签押房,对他说了赵昊的建议。 曹府尹却缓缓摇头道:“让他父亲先留在你那儿,你和倪大宏跟他去找。” “这……”吴时来不由为难道:“那父子情深似海,这样怕会再生事端。” “人放了再抓回来,不更难看?”曹府尹的下巴很大,有着刀削一般的线条,显得刚毅强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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