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父子俩梳洗打扮停当,便出来当堂屋坐定,接受众晚辈、众护卫、和一众下人的拜年。 今日,学生们全都脱下了平日的黑布棉裤袄,换上了师父在大栅栏云锦记,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过年衣裳。 大师兄头戴白玉红缨束发冠,穿的是绯色缎面开裾出锋圆领袍,围着绯色织金缎面腰带,腰间悬着葫芦状的碧玉佩,踏着黑色金纹鹿皮暖靴。 几个师弟也跟大师兄一样的冠服玉佩靴子,只是颜色上做了区别。二师兄是橙色、三师兄是柿黄色,四师兄是碧色,五师弟是天青色。 赵昊自然没忘了两个侄子,也给他们做了同样的一身。一样也是用颜色区别开来……赵士禧是蓝色,赵士祯是紫色。 待七人在堂下站成一排,向师祖师父、叔祖叔父磕头时,赵昊简直要乐开了花。 “好好,都是好孩子……”赵守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人发了一个。 然后赵昊也给了红包。 待七人起身后,大师兄便一脸骄傲道:“诸位,可看出师父给我们定制的礼服,有什么门道吗?” “那还有什么看不出?光谱啊。”二师兄得意洋洋的瞥一眼,三个师弟和赵士祯道: “你们没学过吧?我告诉你们,这光啊,分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正对应咱们七人的服色。” “哇,原来如此……”一直沉迷于《几何》,的三师兄五师弟便发出惊叹,不知何时能补上这一课。 赵士祯却感动坏了,原来叔父把我和他的弟子一视同仁啊,看来我没必要太自卑…… “叔父,你真好,我以后保证乖乖听话……”赵士禧更是呜呜直哭。
他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一直觉着,赵昊瞧不起自己,把自己跟下人一样看待。 今天他才知道想错了,原来在叔父的眼里,自己跟他的徒弟,跟他看重的赵士祯都是一样的地位。 只是因为自己原先太不成器,叔父才要摔打我啊……赵士禧默默脑补道。 殊不知,赵昊只是想凑个葫芦兄弟出来,所以才给他也做了身充数而已。 “唔,你以后好生学好,叔父自然会对你更加好。”当然,好为人师者就是要不放过,任何感化不良的机会。赵昊便露出慈祥的笑容道: “这阵子表现不错,过年就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放松一下吧。” “哎,谢谢叔!”赵士禧激动坏了,摸了摸怀里都要磨出毛边来的会票,心说可终于能花掉了…… …… 待到徒弟子侄退下,高武和蔡明领着一众蔡家巷的汉子进来,呼啦一下齐刷刷跪倒在地,给老爷和公子拜年。 十几个大嗓门一块响起,差点没把房顶掀翻了。 “好好,过去一年大伙儿都辛苦了。”赵守正高兴的扶起高武,拉着他的手道:“让你们过年也没法跟家里团聚,真是对不住啊。” 高武默默看着老东家,久久说不出话来。 赵昊知道,这种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对高大哥来说,实在太难了…… 他便掏出红包,一个个发给护卫们,也顺道给高武解了围。 如今这十来个蔡家巷的汉子,已经不是之前临时帮忙的那种。 离开金陵前,赵昊便与他们签订了五年的护卫契约,他们已经是赵府的正式护卫了——有统一的服装,有优厚的福利待遇,工伤牺牲还有高额的赔偿,逢年过节更有大红包拿。 这样的好差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等到护卫们兴高采烈的下去,府上的管家、厨子、丫鬟等二十来号人也进来磕头拜年。 虽然他们原先是赵锦雇的,但赵昊也跟他们讲明了,等到父子俩春闱之后,大家可以双向选择。 所以这阵子他们虽然人心惶惶,但反而更加小心卖力的表现。 因此赵昊对他们也颇为满意。大过年的图个喜庆,同样每人一个红包。 当然,要比给护卫的小多了…… 待到接受完家里人拜年,赵守正便站起身道:“为父去粥厂看看,再晚出门,就要被拜年的堵在家里了。” “嗯,那我也赶紧出去。”赵昊点点头,对葫芦娃道:“你们也各自去拜年吧,留一个在家接客便够了。” 徒弟和侄子们应声退下,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昊对父亲道:“我怎么感觉好像少给了个人呢?” “有吗?”赵守正没感觉。 “有……”一声悲愤的抗议,方文现出了身形,委屈巴巴道:“还没给我红包。” “咦,你刚才干嘛去了?”赵守正赶紧给他补个红包。 “我跟高大哥他们一起磕的头……”方文接过红包,给老爷收拾好了出门的行装。 “你这孩子,跟他们混在一起,谁还能看的见你?”赵守正便笑道:“下回往前站,记住了吗?” “站在人前头我害怕,不知不觉就往后站……” 两人说着话出门去了,赵昊便对暂时充当自己书童的赵士祯笑道:“咱们也走吧。” …… 高武便驱车载着赵昊出了春松胡同。 赵昊准备先去吴时来家。 按说当然应该先给长公主拜年了。 但长公主一家昨夜进宫陪皇兄过年守岁,被繁文缛节折腾了一宿,回府后自然要补个觉的。 因此旁人都知道,长公主府初一上午是一概不见客的。长公主怕干儿白跑一趟,前日便让人传话来,让他先去别处拜年。 和他爹一起,来府上赶中午饭就成。 赵昊便直接出了崇文门,只见大街上尽是穿新衣、戴新帽,喜气洋洋去拜年的百姓。就连车马都刷洗擦拭的干干净净,有钱人还将车衣也换成了喜庆的红红绿绿之色…… 没有碍眼的破烂窝棚,没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没有纠缠行人的乞丐,这市容市貌果然大变样。 ‘想来徐阁老应该很满意吧……’赵昊放下车帘,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 ‘不过,我这个心态有点危险哦……’ 初一车少,不知不觉就到了吴时来府上。 跟吴康远互相拜年后,他便领着赵昊到后宅去见吴时来。 “我叔这会儿还没起呢。”吴康远小声道:“昨晚顺天府折腾了一宿,年都没在家过。” “出什么事了?”赵昊信口问道。 “哎……”便见吴时来顶着对黑眼圈,叹气连连走出来道:“还不是被那帮流民闹得吗?” “他们又怎么了?”赵昊听到‘流民’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第九十九章 始料不及的变化 吴府书房中。 赵昊被吴时来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他满嘴燎泡,腮帮子凹陷,还有浓重的黑眼圈,就像连搓了十天通宵麻将…… “叔父,你不多睡会了?”吴康远一边沏茶,一边问哈欠连连的吴时来。 “不睡了,待会儿还要进宫赴宴呢。”吴时来招呼赵昊坐下,打趣笑道:“每年这时候,光禄卿都要被百官问候祖宗。你那位老哥哥是个命好的,居然让他躲过去了。” 赵昊知道,元旦皇帝赐公卿百官、藩邦使节筵席是大明朝的传统。 据说参加宴会的有两千人之多,又赶上这这么冷的时节,百官们在繁文缛节之后,菜肴自然全都凉透了。吃到肚子里难受,便要骂光禄卿的娘了…… 给吴叔叔拜年之后,两人闲聊两句,赵昊便又将话题转回开头。 “方才叔父说流民,是怎么一回事?” “哎,你看我这火上的。”吴时来指一指自己的满嘴燎泡道:“都是他们闹出来的。” “不是把他们都赶出京城了吗?”赵昊不解问道:“我看路两遍的窝棚,都拆得干干净净了。” “城里是安生了,可城外却乱了套。顺天府管的是京畿七县五州之地,可不是京城这么巴掌大点儿地方,城外的乱子我们也得管啊。”吴时来苦笑一声,喝一口浓茶提提神,对赵昊分解道: “这次朝廷清理流民,原因比较复杂,就不多说了。但无论如何,流民是不会体谅朝廷的难处的。他们很多人,其实已经在城内找到了活计,虽然钱不多,但日子总算能过得下去……” 赵昊点点头,大明朝的百姓大面积抛荒弃家,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做了流民就不用交税不用服劳役,也没有官府的摊派。 这样他们只需要赚不多的钱财,就可以养活全家。 对很多被赋税压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来说,做流民带来的好处,让他们完全可以克服背井离乡的痛苦。 “结果朝廷一刀切,把人全都撵出京城,他们却又不愿回家。”吴时来接着叹口气道:“便在京外的乡镇上游荡,导致偷鸡摸狗,乃至抢劫杀人的案件激增。” “不是说,二位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在白云观一带设了粥厂,京城各界也踊跃捐资,不会饿死一个流民吗?”就像吴时来对赵昊说的话里有所保留,赵昊同样也对他不会全交底。 “也只是饿不死而已……”吴时来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悯之色道:“但是你我这样的人家要过年,流民也要过年啊!” “……”赵昊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一下子就僵在那里。 “他们也都是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的人啊。平日里全家吃稀粥度日也就罢了,可是临近年关,谁不想给孩子买个爆仗?不想给老人改善一下?不想让婆娘有个头花戴戴?”吴时来眼角噙着泪花道: “朝廷不让他们靠自己双手赚钱,他们便把怨气撒在京外的百姓身上,去偷去骗,甚至成群结队去明抢!” 吴时来是在广西受难十几年的人,终究比寻常官员更懂得老百姓的所思所想。 可越是明白,就越是比那些浑浑噩噩、惟命是从的官员痛苦…… “京畿之地,稳定第一。敢在过年时顶风作案,朝廷自然要严惩不贷了。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的大牢都已经塞得满满的了,板子都打断了十几根……这其中固然有罪有应得的恶徒。但大多数,都是被逼无奈才去偷鸡摸狗的普通人而已。” 他现在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力劝徐璠,不要搞一刀切驱逐流民。 但吴时来也好,徐璠也罢,都判断流民被赶出京城后,如果不想饿死冻死,就得赶紧去良乡、固安、香河这些下面的州县去谋生。 而下面的县城容量有限,流民们就只能分散开来,乃至去保定、天津等更远的地方求生。这样各州县赈济的压力都不大,且管控难度也大大降低。等到来年春天,就可以把他们全都遣返原籍了。 当然,来来去去的路上会死一些人,可大明朝近两亿百姓,哪天不死成千上万的人呢? 在徐璠看来,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这点代价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两人乃至徐阁老都没想到,二位娘娘和长公主居然会挑头赈济,而且还募集到了近十万两善款,基本能保证流民饿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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