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中央,有一具仍在燃烧的煤藕炉子,上头歪着个一尺多高的铸铁罐子。 罐体上现出长长一道裂缝,仍不断的涌出蒸汽来…… “没受伤吧?” 师兄们赶紧扶起两人,见他们只是被打击的够呛,人并没什么事儿。这才放下心来,问道: “又失败了?” “嗯……”张鉴本来就没自信,此时更是万分沮丧道:“师父都已经把图画给我们了,依葫芦画瓢还做不好,真是太没用了……” 赵士祯也两眼发直道:“叔父说,这东西得造两丈高才能有用,我们现在连个一尺的模型都做不好……” “起来,都起来!”大师兄拍着两人的脑袋,把他俩拉起来,笑着鼓励道:“师父不是经常教导我们,失败乃成功他娘吗?你们这才失败了几次?这就灰心是不是早点了?” “就是,如此神奇的成就,岂能让你俩半个月就收入囊中。”二师兄也笑道。 “等我们春闱之后,帮你们一起想办法!”三师兄王鼎爵也安慰道。 “我觉的这很正常,师父常说科学是很深奥的,你们还什么都没学呢……”四师兄的安慰,总是那样的理智又充满建设性:“你们不妨先把能搞掂的地方做好,等师父出关后再请教难题就是。” 至于五师兄……呃,他此刻并不在后院,而是被门卫叫去了西院大门口。 …… 于慎思走到门口,便见大门外的拴马桩前,围了好些街坊百姓,嘻嘻哈哈在那看热闹。 他分开众人来到近前,便见个家丁护着拴在那里的灰毛驴,跟上次那个金猴子起了争执。 “什么事?” 于慎思走上前,冷冷瞥一眼那金猴子,心说这小子胆儿够肥的,还真敢一个人来。 “他要抢咱们的驴。”家丁赶忙对于慎思道:“还说我们侮辱他。” “我们怎么就侮辱你了?”于慎思低头看着小个子。 “我叫金学曾,你给这驴起个名字,也叫金学曾,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金学曾气呼呼道:“现在就连杭州会馆的人,都知道你们养了头叫金学曾的毛驴。” “哇,原来他就是金学曾的主人……” “他居然也叫金学曾,还有这么巧的事儿?” “别说,都瘦瘦小小,灰不溜丢的,还挺像……” 围观人群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金学曾脸皮再厚,也受不了这个啊。气得他跳脚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这岂是读书人所为!” “你这姓金的少含血喷人。”于慎思啐他一口道:“家师好心让我们把你的驴拴在门口,等你来领。怕你不知道,还写上大字广而告之,怎么就成了有辱斯文?” “那也不能在驴身上光写我的名字啊。”金学曾跳脚道:“起码写个‘金学曾,你驴丢了’之类吧?” “谁说我们没写来着?”于慎思冷笑一声,一拍毛驴的左边屁股,那驴便转过身子,将靠墙的一面对着众人。 “之驴……金学曾之驴!”众人哄然大笑道:“人家只是实话实说,确实不算骂人。” “……”金学曾呆了半天,也噗嗤笑了,摸着脑袋道:“没想到,你们师父还是个妙人儿。” “我师父的妙处多了。”于慎思冷笑一声,解下缰绳丢给他道:“带着金学曾之驴滚蛋吧。” 这驴已经展览了半个月,每天慕名前来参观的人,可比去看科普展览的多得多。这会儿,北京城已经有成千上万人,都知道春松胡同有一头叫金学曾的毛驴了。 不然,也不会传到金学曾的耳朵里。 既然恶气已出,还扣着人家的毛驴,做驴肉火烧吗? 街坊们见没热闹可看便散了,于慎思也转身准备进门。 没走几步,他发现那金猴子,居然跟在身后,想要一起进去。 “干嘛?”于慎思一转身,金学曾便一头撞在那胸口上。 “哎呦,进去拜师啊。”金学曾揉着脑袋,呲牙咧嘴道。 “你不能进去。”于慎思断然道。
“为何不可?我最近又解出了十道命题,能再去两次呢。”金学曾仗着身子小,想从他腋下钻进去。 “说不行,就不行。”于慎思一缩手臂,夹住他的脖子,将金学曾丢出去道: “当初让你进你不进,现在想进了,没门。”于慎思冷笑一声,就要关上大门。 “我觉的你这话不对。”金学曾又厚着脸皮挤上来,探进门里半边身子道: “那封信是你送给我的吧?咱师父要是不想收我,干嘛还要费劲给我写信?” “是我师父,不是你师父。”于慎思先强调一句,然后冷笑一声道: “再说师父也不缺你这个徒弟,他写信只是想告诉你,你那天做了件天大的蠢事而已!” 说着,他一脚就把金学曾踹出去,然后嘭得一声关上门。“留个终身遗憾吧!” “开门呐,我错了还不行吗?”金学曾拍忙打着大门,央求道:“我错了还不行,我有眼不识泰山啊。要是不知道那封信后头的内容,我会试肯定会考砸的……” “不要这么无情啊,给一个改错的机会嘛……” 可任他如何拍打,那大门却依然紧闭,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哎,真是悔不当初啊……”金学曾拍累了,便哭笑不得靠坐在大门边。 心说,人家请着不进去,现在求着进不去,自己还真是贱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出关啦 长公主府,绣楼中。 李明月百无聊赖的坐在锦榻上,双手抱着膝盖,轻盈的身子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摆。 晃得锦榻另一端的张筱菁,一阵阵眼晕。 “大小姐,能不能别晃了。我都没法好好做题了。” “那有什么好做的?”李明月虽然停下摇晃,却又把张筱菁面前的《几何初窥》拿到手中,横看竖看道:“这分明就是天书嘛,一点都不好玩。” “不是你非要我陪你,攻克科学难关吗?”张筱菁哭笑不得道:“怎么又成天书了?” “哎,这阵子自我反思了一下,”李明月便一脸诚恳:“坦白说,我喜欢的不是科学,是讲科学的那个人儿。” “噗……”张筱菁忍俊不禁,探身拧一把她凝脂般的小脸蛋道:“你真喜欢上他了?” “对啊。”李明月大大方方点头道:“不是一点,也不是一些,而是很多很多了。” 说着她又开始左右摇晃起娇躯,撅着小嘴道:“都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赵大哥了,他差不多把我忘干净了吧?” “你就是再喜欢,也不能整天挂嘴上。”张筱菁伸手弹她脑门一下道:“女孩子,得矜持啊。” “为什么要矜持啊?”李明月却不以为然道:“我娘说,遇到喜欢的就的先占下,三等两看,就不知道让谁抢去了……” “咳咳咳……”张筱菁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一双美丽的眸子道:“殿下还教你这个?你才多大啊。” “也就最近才跟我提的。”李明月也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道:“听得我怪害臊的。” “嗯,害臊就对了。”张筱菁松口气。 “不过我觉得我娘说得对。”谁知李明月下一刻,却扬起头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该整的明明白白,清清爽爽!” “好吧。”见县主拿定了主意,张筱菁便不再劝说,改为小声问道:“那……他喜欢你吗?” “不知道……”李明月颓然低下头,把脑袋埋到腿里道:“赵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好像对女孩子没什么兴趣,我看他更愿意跟他高大哥,还有那些徒弟一起玩。” “他才多大呀,还没开窍呢。”张筱菁忙安慰有些小受伤的县主道:“我娘说,男孩子就是比女孩子开窍晚,有的十六七还什么都不懂呢。” “嗯,我娘也是这么说。”李明月点点头,便重燃斗志道:“没事儿,我会看好他,一直等到他开窍的。” “呃,好吧……”张筱菁点点头,便继续对付面前的几何题开了。 …… 正寝中。 柳尚宫正无声的哼着小曲,拿鸡毛掸子扫掉珊瑚树上的浮灰。 赵守正快一个月没出现,她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心情自然好极了。 哪怕殿下像害了相思病一样,无精打采的歪在榻上…… “今儿个初几了?”长公主把玩着手里的团圆玉佩,今天不知第几次问道。 “殿下,今天初六了。”柳尚宫忙恭声答道。 “才初六啊……”长公主失望叹口气,掐着指头数算道:“初九进场,初八填卷头,最晚初七就得出关……” 说完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激动地叫道:“那岂不就是明天?” “呃,这么快……”柳尚宫不由眼前一黑,仿佛看到暗无天日的时光又要来临…… 没留神手上一使劲儿,差点把一棵半人高的珊瑚树给推倒。 她赶忙双手抱住那棵珊瑚树,两手被扎得破了皮也不敢松开。 这种品相的血玉珊瑚,一棵就值上千两银子,砸了她可赔不起。 还好,还好,没摔倒…… 柳尚宫扶稳了珊瑚,呲牙咧嘴的两手直往身上蹭。 “明天让承恩,去把他伯伯请过来,本宫要好生为赵郎壮行。”长公主摩拳擦掌,相思难耐道。 “殿下三思啊。”柳尚宫忙苦劝道:“赵孝廉闭关干嘛?不就是为了心如止水吗?这没两日就考试了,再把他请过来,怕是会乱了他的心境的。” “啊,会吗?”长公主闻言神情一紧道:“本宫倒没想到这一节。” “肯定会的,万一赵孝廉再因此没考好,就算不埋怨殿下,殿下自个也心疼不是?” “那,好吧……赵郎的春闱要紧。”长公主深明大义的怏怏叹气道:“本宫就等春闱之后,再与他相见。” “唉,这就对了。”柳尚宫长长松一口气,心说又能安生十天半个月了…… …… 长公主没想到的是,赵守正今天就出关了。 其实赵昊本打算再提前两天结束闭关,好多给父亲几天休息时间的。 无奈老爹精益求精,一直拖到今天才收工……好吧,其实是赵二爷中举之后志得意满,又没有老侄子整日督促,这几个月在学业上松懈不少。 自然没有乡试前那股子锐意进取的劲头了。于是思维也迟缓了、文笔也滞涩了,文章写出来自然面目可憎。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调整状态,然后才敢落笔。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寒窗龌龊二十年受尽冷眼,一朝上岸便翻天覆地,很少有新科举子能保持住心性的。因此大都没法再接再厉,金榜连捷……非得落第个一两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才能考中。 可祖宗只知道今年一年的题啊。 隆庆五年往后,赵昊只对殿试题有大概印象,完全没关注过会试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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