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饿死老子了!我连考箱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撵出来了……” 赵士祯一听,心说还好还好,还有个备件的备件充当备件。 遂暗下决心,明天再来三套,不,四套,以备叔祖消耗。 …… 所有人默契的没有问,赵二爷考得如何。 回家去睡一天,十二日重新进场;然后等十四日出来,十五日再重新进场。 自然每次都要再搜检一遍。只是这后两次搜检就松多了,甚至连犊鼻裈都不用脱…… 这是因为一来,后两场‘论、判’考的是政务水平,‘经、史、时务策’考的是吹牛逼能力,你抄都没法抄。 二来,这两场也不重要了。国朝二百年,还没听说过,有因为后两场突出而高中的呢。 不然那些做过官的老举人,还不把一甲二甲都包圆了? 事实上,在考生们进行第二场考试前,考官就已经开始阅卷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张卷子的奇幻漂流 举子们的试卷,并非收卷之后,就送到考官们面前的。
在那之前,要先经过外帘官们一系列的处理与预审。 首先,‘受卷所’将收好的试卷交给‘弥封所’。由弥封官们仔细检查试卷,是否有折角、针眼等通关节舞弊的信号。 有的话,挑出试卷,名登蓝榜。 然后将没问题的墨卷折叠、弥封、糊名、与空白的朱卷对应编号,这才送往下一处——誊录所。 ‘誊录所’是外帘四所中最重要的机构,负责将考生所答墨卷,用朱笔一字不差的誊录在空白朱卷上。 内帘考官是不接触考生墨卷的,阅卷时用的就是誊录的朱卷。 这是为了避免内帘考官,从字迹中认出通关节的考生。故而誊录所连考生的错别字,都要原封不动的抄上去。并且要在朱卷上标注,墨卷涂改了多少个字…… 如果错字和涂改加起来超过一百个字,挑出试卷、名登蓝榜。 此外,在文章中自序门第、没有一并上交草稿纸者,也皆要一并挑出,列明原因,送上蓝榜。 试卷誊录之后,还要交由‘对读所’校对。 对读人员两人一组,一人对墨卷、一人对朱卷,必须一字一句用心校对。 确认两份卷子字字无差后,便在朱卷上写下‘某某读朱、某某读墨,对读无差’的字样。 如果发现有遗漏或誊录有错,则用赭黄笔改正。 誊录和对读都需要大量的人力,仅靠官员自然不成,因此皆以生员充任。 倘若誊录对读有误,抑或字迹潦草对读不出,生员将被罚为吏员。 不错,就是不许你再读书,直接让你去政府当科长的节奏…… 其实,还挺不赖呢。 …… 经过这一系列严格的处理后,试卷最后交到‘外收掌所’。 外收掌的官员会再次核对朱卷、墨卷的编号,确认无误后,将墨卷留在所中暂存。 然后把既无考生姓名,又无特殊标记的朱卷,分为十八束,写上编号、装入箱中。由两位知贡举官贴上封条,用上关防,亲自送到飞虹桥上。 飞虹桥是贡院考试与阅卷的分界点。 桥南,整个考试与外帘四所处理试卷的过程,由两位知贡举官负总责,所有官员称外帘官。 桥北则负责阅卷与排定名次,由两位大主考率十八房同考官完成,既是内帘官。 贡院铁律,内帘官不得至桥南,外帘官不得不至桥北,内外双方要绝对的隔离。 今科担任正副知贡举的,乃礼部尚书高仪、礼部右侍郎万士和。 两人于第二场结束后,也就是十五日辰时,率外收掌所官员,将分装在九口大箱中的四千三份考卷,押运至虹桥南侧。 当初进场的举子足有四千五百人,所以差不多两百份试卷,在外帘便因各种文章之外的原因被黜落,过不了这道虹桥了。 虹桥北侧,今科的正副主考李春芳和殷士儋,早已率领‘内收掌所’官员,等候多时了。 四位大佬同时上桥,完成了交接手续,九口大箱便移交给了内收掌所。 …… 当二位主考带着九口大箱返回‘鉴衡堂’时,申时行等十八房考官,早就迫不及待等在那里了。 初八进场到现在已经七天了,他们整日里无所事事,举办各种名目的宴会公款吃喝,不少人都长胖了不少。 看着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们,两位大主考以过来人目光交流一下,暗笑道,你们的苦日子开始了。 李春芳便让人拿来签筒,让十八位同考官分别抽签。 抽到几号,便批阅第几束考卷。 同考官抽号之后,殷士儋撕开封条,李春芳打开锁头,将九箱试卷亮给他们。 于是申时行等人,便捧起抽到的试卷,坐回自己的桌前。撕掉束封,将两百多份朱卷在面前摆正。 两位大主考便坐在堂上,看着十八张桌后的同考官于堂下阅卷。 而负责监视内帘官的内监临,则背坐在大门口,与主考官遥遥相对,将鉴衡堂内的一举一动,全都记在心里。 每位同考官分到手的是两百二三十份考卷。但为了公平起见,每份试卷都要经过几位考官分别批阅。 因此每位考官仅第一场的卷子,就要批阅上千份之多。 而且不像后世批高考作文那样,扫一眼打个分就完事儿。 他们得逐字逐句阅读考生的文章,将所有的错误都找出来,且自己不能出错,最后还要用青笔给出评语。 因为放榜后,举子们是可以查阅自己的卷子的。 中了的自然欢天喜地,没中的则怨天尤人,认为科场有黑幕,憋着劲儿想挑出考官阅卷的错误。 要是让他们挑着了,最轻也要礼部给说法,不客气的甚至直接闹到都察院。 一旦查实,考官们轻则罚俸,重则丢官,后果十分严重。 故而对待经手的每一份朱卷,年轻的同考官们都得瞪大眼睛,用心评判。 这样一天下来,每人能批阅一百份卷子,就已经是头昏眼花了。 而且天黑后,鉴衡堂便立即锁门,翌日天亮后,考官们再重新回来阅卷。任何一份试卷都不可以带出至公堂,所以只能白天批阅。 按照规定,同考官们只有半个月的时间阅卷,把第一场的经义题整明白了,就得十天出头。 剩下三五天时间,要批完二三场的卷子,自然只能草草过一遍,没有大纰漏就罢了…… 所以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考官只重头场的陋习,没办法,都是逼得。 其实哪怕头场的七道题,考官们也没时间全都细品。便心照不宣的将大部分功夫,都用在头一道四书题上。在其余六篇文章没有大纰漏的基础上,对首道四书题锱铢必较,用以评判考卷优劣。 故而后来人说起哪年哪科的考题,指的就是这头道四书题。其余六道题,根本不配拥有名字。 …… 房考官只能向主考推荐,自认为可以录取的试卷,取与不取皆由二位主考商议决定。 但房考官可以为自己推荐的优秀试卷据理力争,当然二位主考听不听,就另当别论了。 当二位主考都认可该卷后,副主考便用墨笔写个‘取’字。主考在旁边,同样用墨笔写一个‘中’字,便正式取中此卷。 是以当你的朱卷上,集起了‘红橙墨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后,便恭喜你,终于高中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型分赃现场 阅卷开始前几日,主要是各房考官们在斟酌决定,该推荐哪些卷子上去,又该将哪些卷子做备选。 不把手中所有卷子过完一遍,如何能够评选优劣、排定名次? 是以直到二十二日,两位主考都在那里枯坐整天,昏昏欲睡。 好容易捱到天黑,李春芳便打个哈欠站起来,对众位同考官道:“诸位今天又辛苦了。” 听到这几句,同考官们便齐刷刷放下笔,将朱卷摞放整齐,然后朝二位主考和监临官行礼之后,鱼贯出去建衡堂。 李春芳则和殷士儋,以及担任监视官的两位御史,共同清点了朱卷,确认不多不少后,用三把锁锁上了鉴衡堂。 …… 吃过晚饭后,李春芳回自己的官舍准备休息,跟他进来服侍的长随李茂,一边帮老爷端来洗脚水,一边默不作声的将一张小纸片塞到他手里。 不用问,这肯定是从外帘偷偷传过来的。 李春芳暗暗一叹,该来的还是来了。再严密的制度,只要是人来执行,那就一定有空子钻。 考官们虽然被盯得严严实实,可他们带进来的亲随,却整日里无所事事,私底下沟通串联,让人好生不快,又好生无奈。 ‘从来一个窠臼,何故至今脱不得……’ 李春芳心里默念一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这句话,便将那纸片持在掌中扫一眼,然后直接烧掉。 就那一眼,李春芳便已经记住了,那没头没尾,没什么联系的五句八股文。 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怎能中状元? 然后,主仆就像没发生过此事一样,该干嘛干嘛。 但当天晚上,次辅大人失眠了…… …… 翌日,当他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鉴衡堂外时,所有人都在早早等着他了。 今天可是分赃的日子,大小考官们都兴奋难耐了…… “兴化公昨晚没睡好啊。”殷士儋是差一步就入阁的地位,两人又是同年,这里也就他有资格,跟李春芳开玩笑了。 “身系重任,旦夕不敢懈怠啊。”李春芳笑着掏出钥匙,一边开锁一边对殷学士笑道:“其实是昨晚被隔壁呼噜吵的。” “哈哈哈,原来是下官的罪过……”殷士儋也打开锁头,笑道:“看来今晚,我把官舍要搬远一点。” “罢了,再搬一个更吵的过来。”在李春芳的刻意亲热下,两人的关系,在这半个月里又拉进了不少。 待监临官也打开锁,众人便进去鉴衡堂,开始新一天的阅卷工作。 这天开始,房考官们开始推荐各自看重的卷子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首房考官申时行。 向两位主考行礼之后,他便奉上自己择出的三十份正选、十份备选,然后肃立在案下,等待二位主考的决定。 “汝默,坐嘛。”李春芳让兵士给他搬了把椅子,状元何苦为难状元? 他和殷士儋飞快扫一遍那些卷子,在上头落下言简意赅的批语,都跟申时行的大差不差。然后从正选里足足取中了二十八份,备选里又挑出两份,凑了三十个名额,送给了申时行。 申时行那沉静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摸喜色。 其余房考官自然眼红不已。 要知道,参加会试的,可都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举人,每一个都有真才实学。 再由同考官精挑细选出来的,其实水平已经大差不差,主考取谁不取谁,其实都不会犯原则性错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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