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赵昊同样吩咐他们分头作文。 三天后,又一一单独与写完策论的六人推敲一遍,斟酌用词和论点论据。 等六人都修改完了各自的策论,殿试的日子也就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夕阳无限好 三月十三日,众人出关。 第二日,中式举人便赶赴礼部集合,听仪制清吏司郎中向他们宣讲翌日殿试的流程。 殿试可是在禁宫中,由皇帝亲自主持进行,稍有差池就是个君前失仪的罪过啊! 与此同时,鸿胪寺官员已经在皇极殿东室,摆设‘策题案’;光禄寺则在殿外东西两庑整齐摆放试桌四百零三张。 另有锦衣卫在金殿前陈设卤簿法驾,锦衣卫于金殿檐下陈设中和韶乐,在皇极门北廊下陈设丹墀大乐。 …… 文渊阁首辅值房中。 经过一下午的商议,小阁老和张居正拟定出四道策论题。 虽说殿试题当由皇帝这位大主考亲拟,但自正德朝开始,基本就是由内阁先拟定四五道题目,然后送给皇帝来钦定一道。 因为李春芳担任过会试大主考,陈以勤需要回避,是以今年的考题,便由徐阁老和张相公来搞掂了。 当然,徐阁老的工作,按例就由小阁老代劳了。 老首辅转过年来就六十五了,寻章摘句、引经据典的脑壳痛,最后把把关就成了。 “不错。”徐阶又仔细看一遍两人拟定的题目,摘下了玳瑁眼镜。“将这四道题,送去乾清宫吧。” “是,师相。”张居正便将那本子收入袖中,刚要拱手退下,却听外头响起中书舍人的禀报: “启禀元辅,司礼监滕公公来了。” “哦,有请。”徐阶微微皱眉。 司礼监是专门用来制衡内阁的。通政司送上来的奏章,通常都是司礼监先替皇帝看一遍,挑要紧的讲给皇帝,然后才送内阁票拟。 内阁毕竟名义上还是皇帝的秘书机构,而不是真正的宰相。 大学士们不能直接在奏章上批复,只能将帮皇帝拟定的批复,用墨笔预写在一张名为‘票签’的小纸片上。然后把票签贴在奏章里,再把奏章送回司礼监。 皇帝看过没问题后,便由秉笔太监提朱笔照抄上去,便是所谓的‘批红’。最后掌印太监用上印,才能正式形成皇帝的旨意。 所以内阁和司礼监之间的关系,就十分微妙了。 嘉靖朝时,不管内阁还是司礼监,全都争相献媚皇帝。大学士除了有胡子,也跟太监没什么区别,双方关系自然十分融洽。 但到了隆庆朝,内阁转换风格了。徐阁老为了重塑形象,开始主动和皇帝保持距离,还经常袒护攻击太监的言官。 滕祥这位掌印大珰,自然对徐阁老一肚子意见。 徐阁老知道,这老阉没少在皇帝面前说自己坏话。但如今放下架子讨好中官的事情,他已经不屑再干了。 是以双方这一年,可谓老死不相往来。 滕祥今日忽然过来,自然让徐阁老颇费思量。 不一会儿,一身大红蟒衣、头戴钢叉帽的滕公公进来,朝着徐阶叉手行个礼,也不废话。 “元辅,万圣上有旨,明天的殿试题他自个亲出了。” “哦?”徐阶不由一愣道:“此事向来都是由内阁代劳的……” “您老都说了,是代劳。万岁说,诸位阁老已经很辛苦了,这次就不劳诸位相公费心。” 滕祥打住话头,麻利告辞:“没旁的事儿,咱家回乾清宫了。” “叔大,送送滕公公。”司礼监掌印号为‘内相’,牛逼时可与首辅分庭抗礼。虽然滕祥不大中用,徐阁老也不好失了礼数。 待张居正送滕祥出去,徐璠马上低声道:“父亲,有点不对味。” “什么不对味?”徐阶看着外头的红霞,心里兀然蹦出一句‘夕阳无限好’。 “这是怕咱们外传试题啊。” 徐璠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已经许了少说十几家,回去就把内阁出的四道题告诉他们。 皇帝忽然来这一出,考虑过小阁老的面子往哪搁吗? “你又许了谁了?”果然是知子莫若父。 “也没谁。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徐璠强抑着烦躁,心说今年的大比咋这么不顺? “你不说,为父怎么知道该选谁?”却听徐阶幽幽说道。 “哦?”徐璠闻言喜出望外,他老爹素来爱惜羽毛、片叶不沾身。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通通都是他来勉力搞掂的。 现在见父亲肯出手帮忙,那还要啥考题啊? 虽说父亲名义上只是首席读卷官,但按例除了前十名之外,所有的名次都是他来排定。 哪怕那前十名,其实也是徐阁老选出来的,皇帝不过给他们排个名次罢了。 “既然父亲肯帮忙,那就好办多了。”徐璠便高兴道:“儿子是弥封官,明天看了他们的卷子,晚上再跟父亲详说。” “嗯。”徐阶点点头,忽然又低声道:“随你送人情吧……估计下届大比,为父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忙了。” “啊?”徐璠闻言愣住了,半晌方道:“父亲真要急流勇退?” 显然,这不是父子间第一次谈论这种话题了。 “早点退吧,不知进退惹人嫌啊。”徐阶自嘲的笑笑道:“没看到滕公公那张脸上,写满了陛下对为父的不耐吗?” “那又如何?父亲是顾命的元老,身后有百官支持,皇帝把父亲换掉,谁来给他治国?” 徐璠当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因为那也是他丧失权力的时刻。 “总是要退的,等到严阁老那样八十多了还恋栈不去?徒增笑耳。” 徐阶摇摇头,不为所动道:“回头我就跟陛下说说,让他别着急。最多再过两年,等他学会了做皇帝,我这个顾命老臣,也该告老还乡了。” “……”徐璠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两年以后的事情,没必要现在多费口舌,说不定过上一年半载,老爷子自己就改主意了呢。 他拿起桌上的四道考题瞄一眼,揉碎了丢进废纸篓。 …… 那厢间,张居正将滕祥送出文渊阁。 临上抬舆前,滕公公忽然朝他递了个眼色。 张居正微微点头,目送着他的轿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其实滕祥不用画蛇添足。见他来这一趟,张居正就知道,隆庆皇帝听了自己的建议——利用明日的殿试,收拢一批愿意维护皇权的新鲜血液! 但显然,这跟徐阁老的利益相悖。 所以陛下要在明日的殿试上,跟元辅掰掰手腕了。 张相公轻轻捋一把丝滑的长须,不知道陛下将出什么样的招数…… 想想还有些小期待呢。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最后一战! 待到六位举人接受完了冗长的培训,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赵昊早已经让人备好了一桌清淡的饭菜,等他们回来用罢晚餐好早点睡觉。 谁知六位考生却没人敢动筷子。老爹苦笑解释道:“礼部今日培训,特意吩咐,回来后不许吃喝,多上厕所。” “哦?”赵昊心说,这是明天要上手术台吗? “因为明日殿试从晨至昏,中途离座便不得返回了。” 王武阳忙解释道:“那位冯郎中说,殿试如厕会被视为对陛下大不敬。” “哦。”赵昊恍然点头。是啊,美女都是不上厕所的,何况出类拔萃的贡士了。 “那要是万一忍不住怎么办?”一旁的赵士祯有些担心的问道,心里开始默默盘算,是否该连夜为师兄们准备几条拉拉裤了…… “没有万一,我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却听要强的三师兄,一脸坚毅道:“乡试、会试都坚持下来了,区区一个白天不上厕所,完全不在话下!” “好,那就快去休息吧。”赵昊一脸钦佩的看着这些坚持不懈的男子汉,心中暗暗钦佩。 不说别的,但凡能这样一路大考小考坚持到现在的,都心理素质与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精英了。 这自然也包括赵二爷了,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这世上有谁能跟长公主相好,还不放弃努力的? 这样一想,简直肃然起敬啊。 …… 翌日丑时刚过,赵昊便把呼呼大睡的老爹拖起来。 于慎思和张鉴也叫起了师兄弟们。 六人起床梳洗后,穿上了新作的黑花缎圆领袍,束好丝质腰带,踏上粉底黛面的官靴。 因为殿试后会举行‘释褐’仪式,发放全套进士服装。 故而为了节约起见,会试后便没有再发贡士服。中式的举子仍穿着原先的服色上殿。 不过礼部会提供应试的笔墨镇纸等物,举子们只消空手赴考即可,无需再携带考篮入场了。 待六人来到堂上,又像往常一般,拜过了孔子、太祖和师父,赵昊便为他们戴上了簇新的儒巾。 不过殿试并不会落第,因此也没就讨那个口彩。 三月里的北京夜里还是挺凉的,赵昊又让人给他们加了披风,然后众人簇拥着六位举人来到大门外。 一溜小轿早就候在那里,还有打着火把、提着灯笼的蔡家巷汉子头前开路。 只见那灯笼上写着‘奉旨殿试’,足足六盏之多。这是昨日从礼部领回来的。 到了殿试环节,赵昊已经不是很着紧了。反正又不会落第。 何况弟子们的底子本来就好,又经过自己强力辅导,名次应该不会差吧? 至于老爹,反正也不指着他了,爱考第几考第几吧…… 于是赵昊只送到胡同口,就转回家补觉去了。 春天可是长身体的时候啊,要保证充足睡眠。 …… 轿夫们抬着六顶小轿到了东江米巷,六名贡士便下了轿子,一人打一盏灯笼,步行往西走去。 待到了大明门前,依然是满天星斗,但‘奉旨殿试’的灯笼,已经汇集了一两百盏。 虽然昨日培训时,那位郎中反复强调过,要在宫门外保持安静。 但兴奋的中式举子们,还是忍不住互相寒暄,彼此打趣。 一不留神就压不住嗓门,喧哗声不绝于耳。 不同于以往残酷的淘汰,今日殿试毕竟只是排名了。举子们在紧张之外,多的更是兴奋之情。 能不激动吗?漫长的举业之路,今日终于走到终点,只消在此完成鲤鱼跳龙门的一跃,便可光宗耀祖、流芳后世了! 赵守正和几个徒孙一来到,马上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阳阳们自然不用说了,那日看榜时演那出活剧,生生搅了大伙儿的兴致。 同年们都像看活宝似的盯着他们五个。 好在五人都是莫得感情的未来科学家,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神情,依然谈笑自若,毫不介怀。 赵守正可比徒孙们受欢迎多了!及时雨送二爷的大名早已传遍京城! 进京以来他慷慨解囊,资助同年无数,还为滞留京城的流民出钱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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