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好容易在高武的保护下进去家门,巧巧便笑得直不起腰来。 马湘兰则迫不及待看起,顺手买的那份状元卷,瞥一眼就失望道:“这是上一科范状元的策论……” 说完,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以为呢?”赵昊苦笑一声,不理笑作一团的两人,进院找爷爷去了。 …… 还好,道贺的宾客都被范大同、唐友德和张鉴他们,带去酒楼吃酒了,院子里这会儿安静下来了。 赵昊蹑手蹑脚走到正屋门口,便看到满面春风的赵显迎了出来。 “弟弟,你可算回来了!” “大哥。”赵昊赶紧和他拥抱一下,小声问道:“老爷子在?” “嗯。”赵显在他耳边小声道:“别怕,老爷子今天乐坏了,不会怎么着你的。” “呃……”赵昊闻言一愣,心说好么,我爹要是不中这个状元,我还得脱层皮吗? 他赶紧调整出混杂着孺慕之情的激动表情,快步走向里间,猛地掀开帘子。 便见身穿道袍、满面红光的赵立本,正盘腿坐在炕上喝着小酒,叶氏跪坐在下首在给他斟酒。 赵士祯作为晚辈立在炕下,给太爷爷端茶倒水。 “爷爷!”赵昊便亲热的大叫一声,跪在地上就磕头,十分开心道:“你老怎么来了!” “哼哼,老子不来,你们爷俩都要作上天了。”赵立本啐一口,没好气道。 “大人,大喜的日子呢……”叶氏赶紧小声提醒一句。 “奶奶,你老也来了!”赵昊便又甜甜叫一声。 “哎,好孩子……”叶氏登时就被这一手拿住了,搁下酒壶下炕扶起他来,仔细端详一番,慈祥笑道:“嗯,长了。” “有么,我觉得没什么变化呢。”赵昊便一边和叶氏拉着家常,一边用余光偷瞄爷爷。 “看什么看,还不上来陪老子喝两盅。”赵立本笑骂一声。 “爷爷,我还小,不会喝酒哩。”赵昊已经许久不说这种话,但今天他觉得有必要着重强调一下。 便乖乖爬上炕,接过叶氏的酒壶道:“我给爷爷倒酒吧。” “你人前显圣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还小?”赵立本却把他的花花肠子,看的一清二楚。 “在爷爷面前,我不就是个乖孙吗?”赵昊嘿嘿笑着,给赵立本端起杯酒道:“这一杯,给爷爷接风洗尘。” “哼。”赵立本接过来喝下去,揪一把他耳朵笑道:“原本在南京,看你小子认老哥哥、开酒楼、出诗集,以为就够能折腾的了。” “还有倒买倒卖生丝。”赵昊小声提醒爷爷,不要遗漏了自己辉煌的战绩。“以及红糖变白糖。”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叶氏笑着伸手戳他一指头道:“我孙女看到你给的方子,差点直接追着你来北京算账!就那十个字,敢要她五万两,你真行啊。” “是十一个字。”赵昊心虚的提醒道。 “少打岔。”赵立本弹他脑袋一下道:“刚才说哪了?” “说我在南京就够能折腾了。”赵昊忙殷勤的又给爷爷斟一杯。 “哦,对。”赵立本便继续道:“结果看你小子在北京城搞得这些事儿,才知道那都是小打小闹。” “没办法,南京是刚起步嘛。”赵昊忙谦虚道。 “我这是夸你吗?!”赵立本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那出脚的角度和速度,赵昊练了一年也没学到精髓。 “你跟谁做生意不好,非要跟长公主搅合到一起?!还有,徐阁老的场子你也敢砸?灵济宫那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吗?毛都没长的小子,还他娘的开宗立派了呢!把你能的不是一点半点啊。” “是,我多四点,我是熊。”赵昊低头陪着笑。 “大人,大喜的日子……”看老爷子又要搂不住火,叶氏只好再度提醒。
赵立本一挥手道:“你甭瞎操心。” “我去给大人炖汤。”叶氏马上便乖巧的离开。 “太奶奶不知道伙房在哪。”赵士祯也赶紧搁下茶壶,跟着躲了出去。 赵昊嘴巴微张,心说老爷子不是吃奶奶软饭的吗,怎么这么硬气呢? “哼,学着点,治后宅如治军,千万不要软趴趴!”赵立本略显得意道:“老子最落魄的时候,也一样的硬!” 赵昊不禁苦笑道:“爷爷我真的还小哩,跟我说这些太早了。” “咳咳……”赵立本便白他一眼道:“怪我咯?有他娘的十五岁就收徒弟,还教了五个进士出来的吗?” “怪我怪我。”赵昊忙讪讪笑道:“怪我急了点。” “我看你是需要小就小,需要大就大!”赵立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爷爷,唉,你随便吧……”赵昊拿这老不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揉捏够了孙子,赵立本这才感觉气顺了不少,拿起帕子擦干净嘴道:“那些事情先不提,知道爷爷气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赵昊给爷爷沏杯茶奉上。 “是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还小,谈婚论嫁还早,结果掉头就跟长公主的闺女勾搭上了!”赵立本狠狠瞪他一眼,又没好气道: “有你这么办事的吗?让你爷爷都没脸见人雪迎了!” “雪迎是……”赵昊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自己在扬州见过一面的相亲对象啊。 赶在老爷子没暴走前,他叫起了状天屈道:“爷爷你想什么?明月妹妹比我还小呢,我们是纯洁的友谊!”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何为皇权? “屁!” 赵立本却嗤之以鼻,满脸不屑道:“你小子跟纯洁有一文钱关系吗?” “爷爷,有这么说自己孙子的吗?”赵昊登时委屈坏了:“我从各种意义上,都还是个孩子啊。” “那也是早晚的事儿。”赵立本哼一声道:“你别光想着抱大腿,天家的软饭没你想象的那么可口。” “哦?”赵昊马上露出虚心受教的神情,毕竟在这件事上,爷爷才是真正的王者。 “唉,以往觉着你还小,接触不到那个层面,也就没跟你提过。没想到,你小子这么能折腾。再不跟你说个明白,怕是要惹来泼天大祸的。” 赵立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今天就跟你好好唠唠吧。” “是,爷爷。”赵昊立即正襟危坐,聆听受教。 “大明朝不是二祖时代的大明朝了。二祖手中至高无上、杀人无算的皇权,早已被层层裹在了茧子里。” 便听赵立本面无表情道:“也就是在北边这几个省,因为还要靠朝廷抵御边患,你还能感受到皇权的存在。回到咱们南边,谁还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当回事儿?在东南,别说长公主了,就是圣旨,有时候也跟草纸没什么区别。” ‘要是擦起屁股,肯定圣旨更舒服。’赵昊心中吐槽一句,便将此事记入了今生的遗愿清单中。 不过,这番话从堂堂两榜进士、前南京户部侍郎口中说出来,确实足以让人毛骨悚然了。 “真有那么夸张吗?”赵昊声音有些发涩。他总以为,这才是隆庆朝,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呵呵……”赵立本却冷冷一笑道:“皇权是什么?是紫禁城里那套大驾卤簿?还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那都是哄皇帝开心,骗老百姓听话的玩意儿罢了。” 赵昊听得心惊肉跳,心说爷爷确实有酒了。 “放心,外头你奶奶的人已经看好了。” 赵立本一眼看出他的担心,揶揄一句道:“你都敢当众打徐阁老的脸,还怕听两句闲话?” “孙儿胆子确实不大。”赵昊讪讪道:“灵济宫那次,我已经够小心了,没想到他老人家还真生气了。” “你以为徐阁老题了‘有容乃大’,就允许不同声音在台上大放厥词?”赵立本哂笑一声道: “那所谓灵济宫讲学,乃是他利用王学、肉身成圣的道场。只要天下的读书人都摒弃了理学、信奉王学,那他这位王学的精神领袖,当不当宰相都不重要,反正都是言出法随,无人敢违背,比圣旨还要好使。” 说着他神出鬼没的出一脚,踢在赵昊左边屁股上道:“你倒好,跑到人家的场子去。当着人家老大的面大放厥词,说什么心学管好自身,其余的交给科学。” “哦,合着心学只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得靠你的科学?”赵立本朝孙子竖起大拇指道:“是我赵立本的孙子,够猛,够狂!” “一家之言,一家之言嘛。”赵昊现在基本上摸透了老爷子的脾气,他就是喜欢玩大的、越野越过瘾,整天那么恭恭敬敬、老老实实,反而不讨老爷子喜。 难道是因为一辈子郁郁不得志,总觉的还没施展开拳脚,就先下台休息了憋得慌? 赵昊胡乱猜测一句,然后赔笑道:“爷爷,咱还说啥是皇权吧。” “以后你少打岔,不知道爷爷这年纪,说了上句忘下句吗?”赵立本笑骂一声,才接着说道: “皇权其实就两个字,兵与税。没兵放屁也不响,没钱你就没法养兵。但征税需要官吏,运粮修路兴水利需要壮丁。所以要坐稳江山,还得再加两个字,官与丁。” “兵、税、丁、官。”赵昊默默点头。这年代,还是可以粗暴的说,税就是粮,粮就是税。有兵有粮可以打天下,有官有丁可以坐天下,老爷子不愧是前副部级干部,看问题就是有水平。 “所以皇权不是你觉得中就中,你得看这四个字,能不能玩得转。”赵立本呷一口茶水,长叹一声道: “税,收不上来;兵,调遣不动;丁,招不上来;官,使唤不灵。这样的皇权就是个屁,谁也不会当回事儿。” 赵昊便拿老爷子这套往大明身上一套,登时出了一脑门子汗—— 税。 明明东南一带富得流油,每年单单走私,从海外流入的白银怕有上亿两,可太仓却空空如也,国家陷入严重的财政危机。 兵。 卫所营兵糜烂透顶,让鞑子如入无人之境,被倭寇杀得哭爹喊娘。当年一百多倭寇一路杀到金陵城下,二三十万守军居然龟缩不出。还得靠戚继光重新招募矿工来对付倭寇。 丁。 为了逃避繁重的徭役,老百姓要么投身势豪之家为奴,要么背井离乡成为流民,各级官府基本上已经抓不到壮丁了。 官。 就更别说了。大明朝的官员,根本就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这一点,放眼历代无出其右。 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科举取士造成的。 但并不是后人评说的那样,科举制度太过失败。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成功了。 相对客观的考试、层层选拔的机制,严格的监考阅卷制度,虽不能完全杜绝舞弊,却足以保证选拔出的官员,绝大部分都是最优秀的。 但这带来了两个严重的后果,一是严酷而漫长的选拔,让考生必须付出常年的绝对努力。经历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出发,因此他们只会感谢自身的个人奋斗,感激选中他们的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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