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儿子狼狈的样子,徐阶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弄成这样?” “刚才去找张太岳了。”徐璠接过仆人奉上的松江棉巾,挥下手将其斥退。 “你去找他干什么?”徐阶不禁眉头一皱。 “我要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居然要护着那姓赵的小子!”徐璠咬牙切齿道:“我看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父亲就不该把他捧这么高!” 话音未落,两人便见眼前刹那一白,待到屋里重新归于黑暗后,一声惊雷便在他们头顶炸响。 徐璠心里不由有些发毛,暗道莫非老天爷都在罩着张居正?
“听说声音的速度不如闪电快……” 却听父亲忽然幽幽说道。 “啊?”徐璠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昨晚撒尿的时候,听姓赵的小子说的。”徐阶轻轻一叹道:“昨天只看到了刺目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还没到呢。” “呃……”徐璠有些蒙,搞不懂父亲什么意思。 “你不要再去招惹太岳了。”便见徐阶神情一肃,双臂撑着摇椅扶手缓缓起身。 小阁老赶紧扶着父亲站起来。 “他是老夫挑出传衣钵的,不要总想着别苗头了,你斗不过他的。”徐阶面无表情瞥他一眼。 “父亲。”徐璠心说妈的今天怎么了?都来排揎我? “现在,咱们的麻烦大了。” 但徐阶的下一句话,让徐璠彻底清醒过来。 “父亲何出此言?” “昨天你没看到吗?李、陈两个,也跟着替那小子说话。”便见徐阶神情阴沉道: “这放在从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是。”徐璠深以为然的点头道:“李春芳还能理解,他毕竟是那些人的座主。陈以勤的行为就让人迷惑了。” “不必去深究原因。”徐阶有些失望的看着儿子道:“曾有位小阁老对为父说,身居上位,没必要去猜下面人的心思,那么多人,累死也猜不过来。” “有道理。”徐璠点头受教,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严世蕃。当年两人是儿女亲家,走动相当密切。“人心隔肚皮,再表忠心也没用。” “嗯。”徐阶缓缓走到门口,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试了试外头沁凉的雨水,不禁笑道:“春雨贵如油啊,有了这场雨,旱情能缓解不少。” “是。”徐璠点点头,忍不住问道:“父亲,你不知道下面人怎么想的,又该如何驾驭他们?” “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就够了。”徐阁老收回手,甩了甩手上的雨滴。 “儿子就是这么干的。”徐璠便笑道。 “不,你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却听徐阶毫不留情道。 “没有吧。”徐璠脸上登时挂不住了。 “你昨天被姓赵的小子,耍得还不够吗?”徐阶吐出口浊气道:“虽然那小子也确实妖孽了点。” 徐璠嘴角抽动两下,不想接这茬,便闷声道:“那父亲说怎么办吧?” “老夫看他们就是太闲了,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就没人顾得上,琢磨老夫的位子了。” 便见徐阁老稳步走回书案后,拿起一份兵部的奏章道:“你看看。” 徐璠赶紧接过来一看,见是成国公上的一道奏章,大意是‘原先腾骧四卫军归御马监统辖,后因种种原因,交由京营代管。如今,陛下禁卫捉襟见肘,且一时无力新募,可将腾骧四卫归还御马监,以扩充内廷禁卫,更好的保护皇帝的安全。’ 另外,成国公还提出,自己一人统领三大营,权力太重,实非长久之计,请陛下派驻坐营太监,方可使内外安心。 小阁老一目十行看完,不禁啐一口道:“这老屁精,屁股卖的倒是干净!” “你真当是他自己的心思?”徐阁老瞥一眼儿子。 “当然不是了。”徐璠断然摇头道:“前番冯保来内阁理论,嚷嚷着禁兵缺员严重,要户部拨钱重新募兵。结果被马部堂当场怼了回去。” 当然,自己老子给冯太监打包票那茬,小阁老就不提了。 “看来冯太监还挺执着呢,又把主意打到京营头上了。”徐璠冷笑一声道:“居然能做通成国公的工作,让他交出腾骧四卫来。” “不过也是,成国公又不打算造反,手里握着那么多兵有什么用?”然后他啪的一声,合上那奏章,嘲讽笑道道:“原先还可以吃吃空饷,喝喝兵血。现在朝廷都揭不开锅了,空饷也没得吃,不如甩掉个大包袱,还能讨好一下陛下。” 徐阶神色稍霁的点了点头,问徐璠道:“那你说,该如何票拟?” “当然驳回去了!”徐璠不假思索道:“滕祥、冯保、陈洪、孟冲一帮子阉人,想当本朝八虎,做梦去吧!” 徐阶闻言,却暗暗叹息了一声。徐璠的长处在博闻强记、见微知著上。但让他拿主意、挑大梁,却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好吧,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所以他更像是参军,而不是谋主,更没有张居正那份栋梁之才了。 ‘可惜,他总是不信邪……’ 徐阁老无奈暗叹一声。 逼退高拱后,他知道自己在皇帝心里肯定印象糟糕,便有意深居简出在直庐中,通过儿子来遥控朝局。 自然也是有意给徐璠独当一面的机会,想看看儿子能不能把这一摊撑起来? 结果自不消提…… 其实徐阁老原本还打算,多给徐璠点时间,但昨夜三位大学士的态度,让徐阁老日渐麻痹的神经,一下子警觉起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林莽之间。 他知道,不能再由着徐璠瞎折腾了,必须要自己出手,来收拾下局面了。 徐阶便缓缓摇了摇头道:“不,准奏。”
第二百四十四章 徐阁老不想努力了…… 春雷阵阵,雨落成河。 听了父亲的话,徐璠大吃一惊。 “父亲三思啊!陛下跟先帝是两个极端,他对宦官太纵容、太信任了。那帮太监也仗着陛下的宠幸,逢君之恶、胡作非为不说,还妄图大肆揽权!” 小阁老忙劝徐阁老道:“短短一年多时间,东厂耳目便已遍布京城,御马监也开始重整旗鼓。司礼监还派出宦官大肆骚扰地方,已经很见抢班夺权的苗头了。要是让他们真正抓到兵权……” 徐璠不寒而栗道:“怕是真要重演正德旧事了……” 徐阶点点头,徐参军又分析对了。 隆庆皇帝确实跟先帝不同,他对身边的太监极为依赖,登基一年以来,对潜邸太监屡加拔擢、滥给殊荣。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可不是赏赐几个太监那么简单。要知道南北两京皆有内廷二十四衙门,再加上各省的镇守太监、织造太监、税监太监……加起来足有四五万宦官。 而且要权有权——司礼监,要兵有兵——御马监,要钱有钱——织造局,因此这是一支绝对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 甚至在正德朝时,太监们曾经把持朝廷内外,堂堂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皆为其走狗党羽,其权势熏天,仿佛到了汉末晚唐的高度一般。 幸好正德皇帝后来意识到‘错误’,主动诛杀了刘瑾、放逐了八虎。后来嘉靖皇帝更是吸取正德朝的‘教训’,严厉限制太监的权力,除了继续搞钱的织造、税监太监外,将司礼监、御马监统统架空,这才彻底灭了宦官的气焰。 但文官集团始终保持着对宦官集团的警惕,一直以防止他们借助皇权死灰复燃为己任。 嗯,最保险的办法,是让皇权本身就弱小无力,叫那些阉货无从借力…… 所以看到皇帝和太监们努力收回兵权时,徐璠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你说的都对,放在往常,为父肯定会谏止此事。”徐阁老叹口气道:“但现在,老夫不想再为下面人遮风挡雨了,还是让他们都淋淋雨,清醒清醒吧。” “明白了!”徐璠恍然大悟道:“父亲的意思,我们票拟通过,然后把消息放出去,让他们三个来收拾烂摊子?” “嗯。”徐阶点点头,平淡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懑道:“到时候,他们就知道,老夫这个首辅,替他们受了多少过了。” 徐阁老确实有理由愤懑——你当隆庆皇帝一上来就这么乖的吗? 他可是三十多岁,春秋鼎盛,并接受了良好皇家教育,有着完整内外班底的国之长君啊! 一开始,隆庆也是雄心勃勃,想做一代有为之主的! 登基后,他又想恢复正德时太监分守全国的制度,又想去泰山祭祀,还想恢复太监监军……出格的想法一个接一个,是徐阁老顶着莫大的压力,把皇帝的念头一个个掐灭,又冒着和皇帝决裂的风险,干掉了高拱。 这才将皇权关进笼子里……哦不,这才造就了如今圣天子垂拱而治的和谐局面。 可有些人居然无视本相为你们挨的刀子、背的黑锅,一个个盼着我下台? 那好吧,这次老夫不管了,你们自己尝一尝,被蜜蜂蜇是什么滋味吧!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徐璠便趁势提议道:“再加上一条,恢复派太监分守地方的祖制!” 说完,他又有些吃不准道:“不过当初父亲为了裁革这一条,可是在乾清宫跪了整整一天啊。” “无妨,让他们也跪跪试试。”徐阁老一脸受伤的样子,像极了喊着‘把球给我,我要回家’的小孩。 “那就这样拟票了。”徐璠便一咬牙,提笔在票签上,写下议定的内容。 “你再替为父写一道称病乞休的奏疏,就说为父年事已高,精力衰竭、体弱多病,不堪首辅重任,请陛下恩准致仕。”徐阶又吩咐道:“然后一并送去李相公那里。” “明白。”徐璠点点头。首辅重臣称病请辞,历来就是以退为进的惯用手段,还从来没人玩脱过呢。 倒是去岁阁潮,高新郑请辞时,皇帝挽留了两次便回来继续上班,结果被士林耻笑他是官迷心窍、虚伪无耻…… …… 待到雨停时,徐璠也写好了乞休奏章,连带一摞奏章,一并送去李春芳的值房。 李春芳见小阁老抱着奏章过来,赶紧起身相迎:“怎能劳烦小阁老亲自跑一趟?我待会儿向元辅汇报时,自己带回来就行。” “哎。”徐璠将那摞奏章整齐的码放在李春芳桌上,喟叹一声道:“往后那间直庐,就归相公了,要别人向你汇报才是。” “什么?”李春芳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果然看到被徐璠摆在最上头的《臣徐阶乞骸骨疏》。不由大惊失色道:“万万不可,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看到李春芳慌乱的样子,徐璠忍不住怨毒道:“昨日三位何曾将元辅放在眼里?家父自认掏心掏肺,谁知竟见弃于阁僚,自然心灰意懒,一夜未眠,今早便写了这份辞呈,遂诸位大学士的愿!” 说着他长长一叹道:“早先那场大雨,就是天地为元辅哭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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