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这一天,早一点到来吧。”赵昊便双眉一挑道:“大明等不起了。” “嗯。”张居正点点头,轻声问道:“令祖何以教我?” “家祖可为相公解后顾之忧。”便听赵昊沉声说道:“家祖预言,现在只需要两件事,首辅便可光荣致仕了!一次致命的弹劾,一次决定性的奏对!” “哦?”张居正眼中,不禁现出激赏之色道:“往常与令祖只见过几面,未曾深交,真是太遗憾啦!” 这正是张居正昨日,想到的那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但前一件事的人选?”张相公今日寻思了一天,也没找到个合适的。 “由家祖提供。”赵昊低声说道:“一个既不会引起百官同仇敌忾,又不会让陛下猜疑有人在针对元辅,而且还绝对不会联想到相公身上的人选。”
“哦?有这种完美的人选?”张居正惊喜的目光中,带着几丝难以置信。
第二百七十六章 负重前行徐阁老 第二天,便是徐阁老约张居正吃饭的日子。 张相公一如昨日的赵昊一般,出门前仔细收拾一番,还让夫人给化了个烟熏妆……好显得更加憔悴一些。 看着镜子里那对明显的黑眼圈,就像已经好几宿没合眼一样,张居正满意的点点头。 “老爷可得留神,这妆哭不得。”顾氏一边用粉扑将他脸色拍黄,一边细心的提醒道:“不然就花了。” “哦?”张居正不由想到,自己年轻时辜负的小娘子,伤心流泪时的大花脸,不禁打了个寒噤。 今日徐府之行,说不得也要泪如雨下的。 实在没法想象,在师相面前哭成花脸,会是什么场面? 不谷又不唱戏…… “擦了。”张相公的胡子都卷曲起来了。 …… 等张居正到徐府时,便见徐元春早就在门口迎候了。 “恭迎世伯。”徐元春执礼甚恭,将张居正搀下车来。 “元春,没去国子监?”张居正对徐阁老这个孙子,印象还是不错的,至少这孩子没什么坏心眼。 就是有时候好走神,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回世伯,这几日家里不安生,特意跟教授告了假。”徐元春答一声,将张居正引入后宅。 “爷爷最近身体也不好,不然早就亲自迎接世伯了。”徐元春小声解释一句,要将他引去徐阶的卧房。 “先去看看你父亲吧。”张居正却轻声道。 “好。”徐元春便带他来到徐璠的住处。 来到门口时,张居正便看到徐璠躺在软椅上,正在门里晒太阳。 “谁来了?”徐璠吃力的把眼睁开一条缝,调整到来人的面部,方‘哦’一声道:“太岳兄啊。” “是啊,父亲,张世伯来看你了。”徐元春赶紧扶着徐璠坐起来,然后支起躺椅的椅背。 张居正看着徐璠一对铃铛似的眼皮,不禁叹道:“小阁老受苦了。” “这还好多了呢,前两天肿的跟桃子似的,都睁不开眼。”徐元春脆生生介绍道。 “啊哈哈……”徐璠就像被抽光了精气神,整个人十分颓丧虚弱,完全看不到昔日骄横跋扈小阁老的样子。 他抓着张居正的手,哭诉道:“太岳兄啊,你可得为我做主啊。那姓赵的畜生把我打成这样,还朝我脸上……吐痰……哈哈哈……” 张居正没想到,状元郎一通王八拳,居然把个不可一世的小阁老,彻底摧毁了。 看来身体的伤害还在其次,主要是遭受到了十万点的精神伤害。 实在是太丢人了。 当官当的就是体面,换了旁的官员,被人当着百官的面痛殴在地,还把痰吐在脸上,都会无颜见人。就算朝廷处理完了打人者,也没法再回原先的衙门上班了,只能谋求外调,重新开始了。 更别说极端好面子的小阁老了,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万分。 “太岳兄,你一定要替我出了这口气呀。”徐璠摸着自己的胸口道:“不然老弟我得活活憋死啊……” “小阁老放心,朝廷一定会秉公处理此事的。”张居正忙表态道。 “屁的秉公!”徐璠却不信他的马虎眼。“昨天我问过董玄宰了,到现在还没抓到姓赵的那厮呢!” “我们一直在全力搜寻,只要一找到他,马上抓起来治罪。”找不到就没办法了。 “京城这么大,他要是存心躲起来,大海捞针怎么找?”徐璠使劲瞪着眼缝,想要表达愤怒的情绪道: “把他家里人抓起来,他要是不露面,就统统投到牢里去!” “他家里都是有功名的,事情闹这么大,多少双眼睛盯着,刑部也不好随意抓人。”张居正叹气道:“小阁老安心歇着,一有消息不谷就通知你。” 说完,便不再理创后应激反应严重的小阁老,转去徐阁老的卧房问安了。 …… 来到阶前时,张居正便见徐阶背着手,含笑站在门口。 那精神矍铄的样子,哪有一丝病容? 看来所谓因病卧床,不过是视需求而定的。 “师相。”张居正快走两步,向徐阁老深施一礼。 “哈哈哈,叔大,快免礼吧。”徐阶朗声笑道:“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就过来?” “师相相招,自然不敢怠慢。”张居正恭声答道。其实内阁现在闲得很,想干活都没法干了…… “哎,说过多少遍了,如今你已是一品大员、东阁大学士,不要再执晚辈礼了。”徐阶满面慈祥的下了台阶,扶起了张居正。 “学生的一切,都拜师相所赐。”张居正却愈加恭谨道:“没有师相就没有今日的叔大,这跟叔大处在什么地位,没有任何关系。” “哦,啊哈……”徐阶深深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好学生,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此言有几分真心来。 自然是十分了。张相公那张俊脸上的孺慕之情,简直能把人的心都化掉。 “走,进去说话。”徐阶便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心说出徒了。 张居正搀着徐阶进去书房,先扶老师在太师椅上坐定,然后才在下首正襟危坐。 “自从师相请辞后,就一直想约上两位大学士来问安,可这阵子朝廷事情实在太多,竟一直凑不出时间。” “老夫可怪不得你们,是老夫撂了挑子,才给朝廷添了这么多乱子。”徐阶脸上现出一抹愧色道:“还以为你们三个肯定没问题呢,没想到还是稍微早了点。” “师相此言差矣,何止早了一点?”张居正心里暗叹,老师真是急了,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忙还以十倍愧色道: “平日里师相在时,尚不觉得处理朝政有多难。可师相这一离开,才知道论道经邦、燮理阴阳,不是那么简单的。” “哈哈哈,你才知道啊,太岳。”徐阁老闹这一出,不就在等这句话吗?甭管张居正是真心还是假意,能说出这句话,就算达到目的了。 迫于形势,复出条件一降再降的徐阁老,十分容易满足。 “平日里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们负重前行罢了……”徐阁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 “是。”张居正诚心受教道:“师相还远不到放手的时候,我们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哎,老夫有心无力了。今春以来,夜夜难眠,白日里时时头晕目眩,精力一日不如一日啊……”只听徐阁老满面红光地说道。
第二百七十七章 徐阁老指定接班人 晚宴只有徐阶和张居正两人参加,徐元春从旁侍奉。 虽然只有两人吃饭,但准备的丝毫不马虎。除了几道清淡的松江菜肴,还给张居正上了好些荆州名菜……以及他爱吃的长江四鲜。 “太岳,快尝尝。”徐阶亲热的夹一筷河豚到张居正碗中。“这是特意从松鹤楼请来的荆州名厨烹制,你细品品,是不是内味?” 张居正现在看着这些南方运来的水产,就像看毒药一样。他嘴角暗暗抽动,有心说自己已经戒了,却又怕师相多想。 值此关键时刻,怎能惜身坏事?想到这,张居正一咬牙,吃下碗里的河豚肉,然后面目略显狰狞的咀嚼起来。 据说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绝对不会仁慈…… “怎么,不合口味?”徐阶奇怪问道。 “不是,是感动。”张居正深吸口气,擦擦眼角道:“家父都不知道弟子爱吃什么,只有师相记着。” “哈哈,二十年来,为师待你视如己出,怎么会忘了你的口味呢?”徐阶又夹一块长江刀鱼到他碗里。“来,多吃点。” “谢师相……”张相公险些哇得一声,感动的哭出声来。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阶白皙的脸上有了酡红,言语也渐渐奔放起来。 他使劲拍着张居正的肩膀,大声道:“叔大啊叔大,你可知道老夫对你抱有何等期许?” “知道,师相对弟子向来期许甚高。”张居正低着头,一副谦虚受教的样子,只觉肚里翻江倒海。 “你不知道!”徐阶手上加劲儿,一下下拍着张居正的肩膀道: “当初先帝驾崩,内阁除了老夫,尚有李兴华、郭安阳、高新郑三公。然老夫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他三人排除在外,独招你入榻前,与你共拟《遗诏》,你就该明白,老夫已经将衣钵托付给你了!” “学生不敢妄揣老师的心意。”张居正恰到好处的露出三分吃惊、七分感动的神情。 “那老夫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当时我就打算,等老夫归隐林下之时,一定会把你扶上首辅的位子!”徐阶重重拍了重重一下,这才意犹未尽的收回,已经红肿的手掌。 “你,乃老夫为大明选中的下一任首辅!” 张居正感觉,自己半边肩膀已经肿了。忙摆出名为惶恐、实则疼痛的神情道: “师相三思,学生根脚浅薄,在内阁甘陪末座。前面还有兴化、南充二公,说不定将来高新郑还会回来,怎么也轮不到弟子接师相的班啊。” “李春芳是最好的次辅,但让他挑大梁他做不来,他没有那个魄力。陈以勤倒是有魄力,但有失鲁莽。这大明朝若是让他当家,没几天就得遍地烽烟了。” 徐阶略显不屑的点评了两名手下,这才面现忧色道:“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高拱。不过老夫在一天,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窝在高家庄。” 徐阁老说着叹口气道:“老夫就是不放心他,不然早就回老家含饴弄孙了。” 一旁的徐元春,眼前登时浮现出,喜庆的唢呐声中,自己和几个一边儿大的兄弟,光着屁股、戴着红兜兜,围着老爷子要糖吃的画面。 ‘爷爷,爷爷……’ ‘我要吃糖,爷爷……’ 不堪入目的画面,差点让徐公子吐了。 “本打算再替你顶两年,等你成长起来,不怕高家庄那位了再致仕。”徐阶却毫无所觉,还在那不胜唏嘘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老夫已是林下人,叔大只能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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