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早说不就完了吗?”徐渭倏地坐起来,神情振奋的吩咐那护卫道: “告诉小金,严格执行禁令。一,所有抢米的暴徒,全都施以鞭刑,然后枷号十日。” “二,所有哄抬物价的米店老板,也要一起枷号。” “三,没收所有犯罪工具。” “是!”护卫啪的行一礼,转身而去。 “我靠,你好无耻。”待那护卫出去,吴承恩指着徐渭笑骂道:“没收犯罪工具,亏你想得出来。” “很多时候,同一件事情,换一个说法,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徐文长经验丰富道:“比如你馋哪个姐儿的身子,直接说俺想跟你睡觉,那是色中恶棍。可你要说,我希望明早一睁开眼,看到你在朝阳中对我微笑。那就叫深情浪子了。” “可你现在只是个猥琐的胖子了!”吴承恩却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徐渭的自我陶醉。 “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徐渭闻言大感受伤,心说而且只有一个蛋。便侧身朝墙躺着,生气。“写书的没一个厚道人。” “厚道人怎么写书啊。”吴承恩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又问道:“你还没说怎么平息谣言呢。” “就不说,憋死你。”徐渭哼一声。 “你要是说了,我现在就去写一千字出来。”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吴承恩专治徐文长。 “那可以。”徐渭果然坐起来,笑嘻嘻的对吴承恩道:“简单的很,前人早就有法子,照方抓药即可。” “什么法子?” “一个叫‘董卓进城’;另一个叫‘刘秀赚城’。”徐渭贼笑一声,略一详解。 “优秀!”吴承恩不禁竖起大拇指,转身就去交办。 “快去写书啊。”徐渭见状催促道。 “哦哦,知道了。”吴承恩却只应声,不动弹。“先把正事儿办完了哈。” “骗子。”徐文长气鼓鼓的重新歪倒,以后得让吴承恩先交货再给他出主意。 …… 东塘街上。 金科听了那蔡家巷护卫的传话,马上让人将几个米店老板也绑了。 “为什么要绑我们?”米店老板们忙嚷嚷起来。 “尔等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违反了抗洪禁令第一条!”金科冷哼一声道:“按照禁令当枷号十日,名列耻辱碑!带走!” 干枪手营的都是穷人,乐得见这帮黑心粮商倒霉。每年越是饥荒,他们就越是故意不卖粮食,早就该治一治了。 枪手们马上扑上去,把几个米店老板按在地上,用麻绳五花大绑起来。 然后金科将一个捕快叫到一旁,小声问道:“没收作案工具什么意思?暴徒都是空手的啊?总不会把他们手砍下来吧。” “呵呵,营长想岔了。”捕快却奸猾奸猾的,便小声道:“上头的意思,怕是指米商们囤积居奇的作案工具吧?” “哦。”金科恍然直拍额头。“肯定没错了。” 这种时候,大米比银子还有用。 他便又一挥手,下令道:“将囤积的物资没收充公!” “是!”枪手们便将几家米店的粮食搬出来,又推来大车往预备仓里运。 五家店加起来,居然足足有三千石,比县里的存货还多,一直运到天黑还没完事儿。 老百姓全都跑到街上看热闹,对着那一辆接一辆的粮车指指点点,大骂奸商不是东西,居然囤了这么多粮还涨价惜售。 山羊胡子老者和大痦子中年人也混在人群中,看着胥吏挥舞牛皮鞭,当众对抢粮的暴民施以鞭刑。 还有那几个戴着枷锁,跪在八字墙下的米商…… 摇摇头,老者退出了人群,大痦子也跟着出来了。 “反应挺快啊。”山羊胡子颇感意外道:“老练、狠辣,无耻。姓赵的不像是头一回当知县。” “没点手段,他也不配让咱们大爷记恨啊。”大痦子点点头道:“他把当官的全都弄到堤上,县里全都是他自己人说了算,咱们想使绊子太难了。” “无妨。”山羊胡子,轻笑一声道:“你只管继续散播消息,只要你们全县都知道断供的事儿,他赵守正就是神仙也压不住场。” “哎,好。”大痦子点点头道:“回头我跟那几家说说,一起给他上眼药……” 话音未落,就听铛铛的敲锣声响起。有衙役沿街高声道: “本县粮食充足、供应稳定,每日都有两千石粮食送到,足够全县百姓食用,无需惊慌,无需抢购!” 仿佛为了证明衙役的话一般,五艘四百料的大粮船缓缓从留晖门驶入,沿着至和塘穿城而过。 看到那些堆满粮食的平底货船,吃水线几乎要与船舷齐平了,岸边的老百姓如释重负的欢呼起来。 “不是说一粒粮食不许运进昆山吗?”大痦子见状,险些惊掉了痦子。 “见鬼。”山羊胡子死死盯着那粮船上招展的‘伍记’旗号,一阵咬牙切齿。“姓叶的娘们好大胆子!”
第五十三章 佛祖显灵了 扬州,赵园。 赵立本立在荷花池畔,一手拿着个瓷碗,另一手持一柄金勺,挑鱼食撒入碧波中。 然而池中明明有七彩斑斓的游鱼,慵懒的游荡在莲叶间,却没有一条过来吃食儿的。 偶尔有路过他面前的大锦鲤,也依然不理会他投下的鱼食,便径直游走了。 叶氏立在一旁为两人撑着伞,实在忍不住提醒道: “大人,哪怕喂点麸子呢……鱼不吃沙子的。” “老夫喂的是小鱼。”赵立本却不为所动,继续将碗里的沙子拨入水中道:“不是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沙吗?” 叶氏刚想说‘那只是个比喻……’,旋即却意识到大人怎么能不知道呢? 就像姜太公钓鱼那样,赵太公喂鱼也一定大有深意! 姜子牙是为了钓凯子,哦不,吸引周文王。 那大人呢?吸引……妾身吗? 叶氏不禁一阵娇羞,仰头看着赵立本道:“大人不愧是大人啊,一举一动都高深莫测。”
“你又想到什么了?”赵立本洒然一笑。 “大人智深如海,岂是妾身可以妄揣?”叶氏忙摇摇头,细声道:“可是在担心二爷?” “哼,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立本冷笑一声道:“那逆子身边有我乖孙,有徐文长、吴承恩、金科、李贽……还有几十个举人监生、北京管事忙里忙外。他就是头猪,也能一路当到总督。” “大人真是爱之深、责之切啊。”叶氏都听不下去了,替赵守正说话道:“二爷可是堂堂状元,怎么能跟猪比呢?” “他要不是猪,能让那恶毒的女人给骗的团团转?”赵立本气得把瓷碗往栏杆上重重一搁。 谁他娘的把鱼食碗里倒上沙子了,不知道老子花眼吗? “不行,不能让那恶毒的女人,把手伸到老子的地盘来。去,让你哥请几位总盐商过来,老夫有要事相商!” “是,大人。”叶氏温柔应一声,心说大人还真是嘴硬心软,明明就是在担心二爷嘛。 …… 南山寺,已经被改造成了抗洪指挥署。 正殿,佛祖趺坐莲台,悲悯的注视着写在照壁上的八个大字‘守土有责,保卫家园’! 大殿侧面墙上,悬着一张硕大的江防图。 那张图足有一丈多长,七尺多高。是徐渭根据郑若曾所绘的吴淞江昆山流域图,同比例放大出来的。 此时那蜿蜒曲折的吴淞江道上,已经被密密麻麻贴上了五十二张小纸片,纸片上只写了‘赵守正’、‘何文尉’、‘白守礼’、‘熊夏生’四个名字,其余的四十八张仍然空着。 吴淞江在昆山县的河道一共六十二里。赵守正将其分成了四大防区,他与何县丞、白主簿、熊典史各领一防区。 每一防区又分成数量不等的十来段,每一段都设置一名段长。 段长负责组织分给自己的民夫,对相应江段堤坝进行修筑、维护和巡视,出现险情要及时向区长禀报。并听从区长和总指挥的调遣,必要时对兄弟区段进行支援。 但大老爷没有自行指定段长,而是命各区长在杂职官、书吏和士绅中,自行招募任命。 这样可以让关系好的人抱成团,避免有矛盾的凑在一起。 且每个防区对士绅们的重要性截然不同……好比郑家的田产庄园都在南山寺以北,自然最着紧赵二爷的防区了。 而顾家的产业都在上游的姚家堰,南山寺就算决堤,也淹不着顾家。所以顾大栋肯定会选白主簿的防区。 这些微妙的区别,只有每个人自己最清楚,所以还是让他们自由搭配,才能尽心尽责。 待到分组完毕,赵守正便让所有人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然后带着他们给佛祖上香,又在佛祖面前一起发了誓。 “绝不擅离职守,麻痹大意!绝不推诿扯皮,敷衍塞责!绝不知情不报,见死不救!绝不遵号令,临阵脱逃!” “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死后永坠阿鼻地狱!” 话音未落,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人都看到佛祖金身彩光大盛,让整座大殿都蓬荜生辉! “啊,佛祖显灵了……” 何文尉、顾大栋等人纷纷惊呼起来。 看着那忽隐忽现,投射在殿顶各处的七彩毫光,官员士绅们或是惶恐,无不顶礼膜拜。 这下再没人敢不把自己的誓言当回事儿了。 佛祖已经聆听显灵,违背了在佛前发过的誓言,是真要遭天打雷劈、下阿鼻地狱的…… 待到异象消失,大殿中恢复如常,赵守正才带着官绅们起身。然后赵二爷转过身来,神情严肃的对众人道: “诸位,佛祖悲悯,不忍看我们昆山百姓继续受苦了。此番有佛祖保佑,我们一定能守住江堤!保住我们的家园的!” “人在堤在,堤亡人亡!”情绪激动的士绅们高喊出了比赵二爷更激进的口号。 “人在堤在,堤亡人亡!”众人都跟着大喊起来。 大殿中的气氛马上不一样了。 所有人看着写下自己名字的江防图,蓦然生出一种与江堤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神圣感和责任感。 激动之余,顾老爷当即宣布,要捐出三百石粮食,以供工食! 郑若曾也跟上,宣布捐两百石赈灾。 戴家老爷子戴高也捐了两百石。另外两大家毛家和周家同样认捐了两百石。 这注定是要写进县志中的,八成还要立碑作传。岂能居于人后? 何况还是在佛祖面前认捐,有大功德、大福报的呀。 其余十八家也纷纷慷慨解囊,你一百我五十。 各家加起来,一共捐了两千三石粮食。虽然依旧杯水车薪,但多多少少都尽了心力。 跟之前一毛不拔的吝啬样,态度已是截然不同了。 佛祖含笑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 所有人出来南山寺时,全都精神抖擞,高声吆喝着自己的随从,奔赴各自的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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