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阳初升,万点金光洒在娄江上。 娄江自苏州城娄门起,笔直向东穿昆山,至太仓入海。 打宋朝起,这条联通苏州最富裕的两座城市的运河,就舟楫繁忙、千帆竞渡。 比邻运河的玉山镇也因河而兴,成为昆山最繁华富裕的地方,就连县城也从吴淞江畔迁了过来。 从县城去苏州乃至到太湖,走娄江要比从吴淞江省一半的时间。 不只是路程上省了五十里,还因为娄江水缓,吴淞水急,同样逆水行舟,在娄江上要快许多。 所以昆山运石的船队,自然要走娄江入太湖去西山了。返程时再从吴淞江顺流而下,直到大堤旁。 在这条环形路线上周而复始,将西山的石头源源不断运回昆山。 米娃娘俩交替摇橹,勉强没有掉队。晌午时才到了苏州,又咬牙再接再厉,沿着西塘河一气划入了太湖。 把个半大小子累得,躺在船尾一动都不想动。 “歇着吃点东西吧。”梁氏操着橹,接下来一路顺流到西山,用不着再费力划船了。 米娃嗓子冒烟,翻身趴在甲板上,探头就想捧一掬湖水喝。 却被母亲喝止。 “又忘了,不准喝生水!”梁氏将竹筒递给了儿子,里头装着早晨烧的开水。 “哦。”米娃应一声,心里嘟囔这么干净的湖水,怎么会有虫子呢。 不过他懂事儿,不惹娘生气,就靠坐在船舱里,就着凉白开,吃着早晨做的荷叶包饭。 运输队出发前一天,出船的人要到码头领红头签,还有两天的口粮。梁氏做成包饭,就是为了好带饭。 娘俩一共带了四个包饭,米娃一口气吃了俩,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从余下的两个包饭上收回目光。 “娘,你吃饭,我摇橹。” 梁氏便把橹交给儿子,坐在甲板上,一边揉着胳膊,一边看着长长的船队如一串珠链般洒在太湖上。 这让她涌起前所未有的参与感,切实感觉到自己在为全县的事业出一份力。 “米娃,说不定明年,咱们就不用逃难了。” “娘,现在修的堤,只能管昆北呢。”米娃笑道。 “大老爷一个月就能修好北堤,还能不管咱们南边?”梁氏却信心十足道:“那天听周婶说,她有个外甥的表哥的姐夫在县里办差。人家偷偷跟她说,县里定了三期工程,下一期就是解决咱们昆南的问题呢。” “那太好啦!”米娃兴奋的手舞足蹈道:“那让我天天运石头都行。” “稳着点。”船不大,直晃悠,梁氏手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嗨嗨。”米娃赶紧稳住橹,挠头笑道:“太高兴了,不想当叫花子,丢人。” “你啊。”梁氏佯嗔着站起来,将剩下的一个包饭递给儿子道:“娘饱了,你吃吧。” “嗯。”米娃毕竟是个孩子,便美滋滋的吃起来。 …… 说话间,西山岛到了。 娘俩只见西山岛东北一角,矗立着三根高高的大烟囱,都在滚滚吐着浓烟。 她们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了,梁氏赶紧摇着橹,远远绕过这里,以免被湖上的巡逻队找麻烦。 “咦,今天巡逻的船好多啊。” 但人就是这样,你越是严防死守,他们就越好奇。米娃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望过去。 “岛上起来围墙了,那回还能看见里头在盖房子呢。” “看什么看?”梁氏加紧划船。“忘了甲长说过,不能靠近,不要打听了吗。” “可听说,水泥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呢……”米娃眼都不眨的望着渐渐远去的烟囱,直到群山挡住了他的视线。 船队沿着西山岛向西南行了二十里,来到岛南端的石公山采石场。 这时太阳已经被山挡住,大片阴翳下,一团团火光分外夺目。 那是无数赤着上身的民夫,在架起柴堆烧石头。 这是从秦汉沿袭至今的开山之法,利用的是岩石热胀冷缩的原理。 火烧之后再迅速用水浇,这样岩石就会酥裂,开凿起来甚至会变得像切豆腐一样简单。石灰岩尤其如此。 这法子说来简单,其实技术含量很高。要先有经验丰富的采石工观察山石的纹路节理,就像庖丁解牛那样,选取最脆弱的部位。然后用石头砌筑一个小火灶,俗称‘火龙灶’,引导火焰直冲石壁焦点上。 火力入石,山石渐渐开裂,最后会发出爆竹声,随之石屑纷纷落下。采矿工据此可以判断出火候。 火候一到,马上命人泼上冷水,暴热的山石突然遇冷收缩,很快产生裂缝。矿工便可用錾子、锤、铲等工具沿岩石裂缝敲打锤击,轻而易举就可以将偌大的山石肢解。然后用大车拉到山脚下的码头装船运走。 米娃娘俩来的迟了些,前头等着装货的船队排出二里长,今天只能在西山住一宿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视察 米娃的观察力不错,今天岛上确实加强了戒备,倒不是有人来窃密,而是赵公子要来视察…… 娘俩刚过去,赵昊乘坐的大船也出现在大圣湾外。 赵公子穿一身裁剪得体的雪白长袍,鼻子上架着墨镜,手里摇着折扇,扇子上写着‘昆山雄起’四个大字。 身后,小小公爷徐维志还给他打着阳伞,遮挡下午猛烈的日光。 这让原本给赵昊打伞的赵士禧很不爽,认为他抢了自己的差事。但对方是国公的孙子,稳压自己这个巡抚公子一头,他也只能在一旁默默生气了。 徐元春戴着笠帽站在一旁,今天是来看他二叔的。 说起来,他和徐维志到昆山已经半个月了。 但赵公子一直忙忙忙,神龙见首不见尾,居然抽不出工夫来见见他们。 两人只好主动出击,死皮赖脸跟着赵昊上了船。 …… 赵公子其实哪有那么忙?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知人善任’。 好吧,通俗说就是‘利用先知找到牛人,想方设法哄来干活,然后自己放心大胆的偷懒’。 眼下,县里的事情有徐渭、吴承恩管着。 学生们有李贽教着。 堤上有堂堂河道总理潘季驯盯着。 医院里有李时珍、万密斋、李沦溟三大巨头守着。 工程器械有张鉴和赵士祯捣鼓着。 西山岛上有金科和华伯贞守着。 哦对了,还有超级无敌的江妹妹管着所有人的后勤…… 赵公子又不像他爹,还得时时刻刻钉在堤上,给大伙儿当精神偶像。 事实上,县里的父老差不多都要忘了,这位曾怒斥巡按的衙内了。 实在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但大伙儿都忙得废寝忘食,他这个藏在幕后的带头人,怎么好意思懒懒散散,躲在县衙里避暑? 就是装也得装出个很忙的样子来。比如来西山视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消耗两天时间,也算给自己小小的放个假。 装模作样的忙,也很累人好吗? …… 所以赵昊纯粹是不想搭理二位徐公子。 徐元春这边好理解。你徐家想搞事儿就搞事儿,想谈判就谈判,把本公子当什么人了? 本公子卖艺不卖笑,也是有脾气的。等我什么时候想谈了再说吧! 至于小小徐公子,两人倒是无冤无仇。而且这小子身份高贵,马屁肉麻,捧得赵昊十分舒坦。 但赵公子对他十分警惕,所谓礼贤下士、必有所求。 赵昊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厮为何来找自己。铁定还是为了争夺继承权那点事儿。 魏国公徐鹏举废长立幼之心路人皆知。为了让小儿子将来能袭爵,去岁他通过那丹阳大侠邵芳,性贿赂了周祭酒,想让徐邦宁到国子监进修武学。 谁知徐邦宁好死不死惹到了赵昊头上,被赵昊拿此事狠狠要挟了一把。逼得堂堂小公爷到味极鲜当众给赵公子赔礼道歉。 那周祭酒也被赵昊吓得,说什么都不敢趟这浑水了。 但一年过去了,情况又起了变化。去年秋闱放榜,国子监生不满特权取消、聚众闹事,最后周祭酒吃了挂落,被降职调离。 今年南京国子监已经换上了新祭酒姜宝,赵昊父子也离开了南京。记吃不记打的魏国公心思又活泛了,于是故技重施,继续运作徐邦宁坐监。 赵昊对此洞若观火,知道那位可怜没人爱的魏国公长子徐邦瑞,肯定坐不住了。 估计是从哪儿听说,自己是长公主的干儿,内阁三位大学士的座上宾,加上自己跟徐邦宁有仇。 于是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念头,让他儿子来找自己求援……所以徐维志才会如此低声下气。 可魏国公家的破事儿,就是一出又臭又长收视率还不低的肥皂剧,自己搅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就别想抽身。
而且捞不着好处还会沾一身骚,赵公子这么忙,怎么会自找麻烦呢? …… 二徐死皮赖脸跟着上了船,赵昊也不好把他们踢下去,只好带着他俩一起去西山。 不过还好,两人还算懂事儿,一路上都没提自家那些糟心事儿,只尽心竭力的侍奉赵公子。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昊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时,大船在巡逻沙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了大圣湾。 众人便见原先的木码头,已经变成了白灰色的水泥混凝土码头。 码头上还延伸出三道栈桥,两道运货,一道供日常使用。 两条货运栈桥旁,靠着伍记的十条四百料大船。 栈桥上,停着一辆辆装满水泥的板车。工人们将水泥一袋袋卸下,扛在肩上,排队装船。 一队穿着土黄色号衣的枪手,将另一条栈桥隔离开来。 金科和华伯贞老早就率众在栈桥恭候了。看到大船靠岸,两人忙迎上前,满面春风的扶着赵公子下来。 “不用扶我,我腿脚灵得很。”赵昊无奈的被架下了船。 “哎,贤弟此言差矣,你这样的神人不能有一点儿闪失,那可是大明朝的损失了。”华伯贞煞有介事道。 “嗯嗯。”金科点头,深以为然。 “……”赵昊无奈的翻翻白眼。看来最近新花样整得有点多,已经让身边人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这也是他为何要藏在幕后的原因。要是让老百姓也知道他的这些丰功伟绩,还不得把他当活神仙拜? 再给自己修个生祠供起来,整日里烧香膜拜什么的,自己还怎么举科学这面大旗? 嗯,才不是怕让人家当成妖怪呢…… 在哼哈二将的随扈下,赵昊走出了码头。便见眼前分出两条笔直的水泥路,一条通向枪手营营地,另一条则通向元山脚下的水泥场。 这就讨厌了。因为赵公子有严重的选择困难症……他站在那分叉路半晌,犹豫着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 这时,一股臭味从军营方向飘来,一辆粪车帮他做出了选择。 “先去水泥场看看。”赵昊捂着鼻子,快步走上左边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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