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山回来的路上,忽然就遇到那艘福船。”沈陈氏一脸迷茫的回答赵昊道: “妾身也不知道为何会遇到袭击。那船逼近了就朝我们放火箭,把船点着了,还不放过落水的人……” 说着她眼圈一红,强忍热泪道:“全船十五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这还幸亏公子的人及时相救,不然一个都活不了。” “太凶残了。”赵公子义愤填膺的问马应龙道:“抓到的假倭招了吗?” “招是招了,可那小喽啰也不知道,为何要袭击他们。”马应龙苦笑道:“他说今年海上做不成生意,出来抢劫的。他只知道老大叫梅川一夫,贼巢在东北边一个沙洲上,也说不清楚是哪个。” “不对,他们可不是抢劫的样子,很明显是冲着杀人来的。” 赵昊摇摇头,又问沈陈氏道:“你们沙船帮有什么仇人?” “沙船帮是吃跑船饭的,行走江湖素来带三分笑、让三分理,看我们不顺眼的自然有。可实在想不起来,有谁恨到要杀我们。” 沈陈氏迷茫的摇摇头,自嘲的笑笑道:“再说老爷们儿之间的梁子,找我个寡妇算账,像什么样子?” “那就奇怪了。”赵昊站起身伸个懒腰,状若随意道: “一百多里宽的长江口,到处都是沙洲,他们怎么知道你们走的哪条道?坐的那条船?又是什么时辰到?” 赵公子三个问题抛出来,三人当时就变了脸色。 沈陈氏还好些,身后那对男女先爆了。 “肯定是郭东林的人!”那女子二十多岁,长得浓眉大眼,大脚大骨架,一张嘴声如洪钟。 “除了他没别人!”男的与女子很有夫妻相,也是好大的身板好大的脚,好亮的嗓子好浓的眉。 沈陈氏却淡淡的瞥了他俩一眼,两口子赶紧低头不语。 “没有证据,不准污蔑帮主。”她正色训斥两人一句。 ‘也就是说,有证据就可以了……’赵公子闻言心说。 “让公子见笑了,真相查清前,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沈陈氏又向赵昊歉意道。 ‘查清真相后,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赵昊又替她默默补上下文。 就算沈陈氏不这样想,他也会帮她这样做的。 助人为快乐之本嘛。 …… 子夜时分,船至西沙。 看到码头上的点点灯火,赵昊才敲门把女孩子们叫起来。 江小姐三人拾掇利索,出来舱室时,赵昊已经去甲板上了。 那对男女护法也到门外守着去了,只留沈陈氏坐在舱室中。 看到那俏丽的小寡妇,三人全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个子最小的巧巧,躲在江雪迎和马湘兰身后嘀咕道。 “我怎么知道?”马湘兰默默戴上了她的金丝眼镜,好看清楚那小寡妇的模样。 ‘好俊啊,还好公子还小,应该欣赏不来这款……’ 看到仿佛从仕女画上走下来的三个女孩子,沈陈氏也吃了一惊。 她常年住在岛上,却是极少见到这种无论穿着打扮、还是容貌气度都不同凡俗的大家小姐。 而且一下来出来三个。 尤其那为首的少女,虽然年纪不大,却有双摄人心魄的眸子,那种久居高位的气场,怕是她老公公在世时也比不了。 沈陈氏忙起身向江雪迎行礼。 江小姐微笑着福一福,还礼之后与她攀谈起来。 寥寥数语就弄清楚了这人来龙去脉。 三个小姑娘这才松口气,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 这时船到码头。 三更半夜的,居然还有人在栈桥上候着。 借着周遭的灯光,赵昊依稀能认出那个穿着七品官服的小个子,正是自己的七弟子金学曾。 不用说,旁边的大个子,自然就是五弟子于慎思了。 望穿秋水的两位弟子,看到师父那并不伟岸的身影出现在船头,全都留下来激动的泪水。 “师父!” “师父……” 两人拖着长音,连蹦带跳竞相冲到船边。船板都没搁下来,就想往船上爬。 惹得周遭那些轿夫和护卫纷纷侧目,心说大老爷和于先生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王如龙原本打算跟两人一起上前的,见状站住了脚。他可是杀人如麻的血手龙王,岂能跟这俩货一起丢人现眼? “别急别急。”赵昊看着俩徒弟猴急的样子,唯恐他们掉江里去。 赶紧让人放下船板,快步走了下去。 “师父!我想死你了!” “师父!你可算来了!” 两人噗通跪在它面前,一人抱着他一个一大腿,哭得像是一百大几十斤的孩子。 “好了好了,别哭了,师父这不来了吗?”赵昊无奈的拍着两人的脑袋,低声喝道:“赶紧放开,鼻涕都擦我身上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西沙 见老父母抱着那少年的大腿哭,船上和码头上的崇明人都看傻了。 那孩子才多大啊,十四还是十五?老父母还要不要脸啊? 好吧,平时他就不要脸。可你代表着我们整个崇明啊…… 好吧,崇明也不剩多少人了。 想想还真是挺凄惨的呢。 沈陈氏的美目中却闪过一抹异彩。 之前赵昊虽然救了自己一行人,但沈陈氏只以为他是某位军中大佬的公子。 但看到大老爷如此这般表现,沈陈氏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赵昊。 她对金学曾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此人看似荒诞不经,实则足智多谋、精明过人。 能让金知县如此不要脸的顶礼膜拜,这位年轻的公子必然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很多倍。 ‘也许,一切还有转机?’她心头兀然蹦出这样一个念头,旋即却黯然摇头。 这里已经是神厌鬼弃之地,又怎么可能还有希望呢?对方又找到了那样强大的靠山,谁愿意为了他们这些化外之民,去得罪可怕的徐家呢? …… 赵昊好容易连哄带骂,把两个活宝徒弟从地上弄起来,然后朝王如龙歉意地笑道:“给王大哥添麻烦了。” “呵呵,平时他俩还是挺正常的。”王如龙咧嘴笑笑,“大多数时候是这样。” “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这时,沈陈氏也从船上下来,向大老爷盈盈下拜。 “哟,沈夫人,你怎么在我师父船上?”金学曾瞪大两眼,不可思议。 沈陈氏闻言未免暗暗嘀咕,这师父也太年轻了点吧。 但老父母和恩公之间的关系,岂是她可以置喙?遂大方的笑笑,又向赵昊福一福道:“多亏了公子相救,民妇才侥幸逃过一劫。” “大阳啊,你这治安搞的不行啊。有倭寇盘踞在你县里的沙洲上,洗劫过往商旅,这还像话吗?” 赵公子训斥了徒弟一番。 “是是是,师父教训的是。”金学曾被丢在这破岛上几个月,听到师父骂自己,都如闻仙音。 “我们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是得好好改改了。”赵昊也没提俘虏的事,扫一眼周遭破破烂烂的码头道:“整天都在忙些啥?连点门面功夫都做不好。” “唉,师父,说来话长啊,咱们先回去慢慢聊。”金学曾让轿夫抬来自己的官轿,亲自掀开轿帘请师父上轿。 他还给师娘,哦不,江小姐三人准备了一辆破马车。但那车实在太破了,马秘书看了看,还是让人从船上抬了两顶软轿下来……这是她给公子和江小姐预备的。 现在正好一顶江小姐坐,一顶她和巧巧同坐。 金学曾便高声吆喝一句:“孩儿们,起轿了!” 轿夫们赶紧抬起三顶轿子,跟着前头的灯笼、仪仗,吆吆喝喝离开了码头。 …… 轿子里,赵公子听到外头又是敲锣,又是吆喝净街,便掀开轿帘,没好气道:“大半夜的闹腾什么?” “嘿嘿,师父放心。”跟在轿旁,充当亲随的金学曾,得意的一笑道:“不是徒弟自夸,咱这崇明岛上就是不怕吵。” 轿子另一边的于慎思也点头附和道:“是啊师父,老百姓能有个热闹看,就跟过年一样,哪还管你啥时间?” 果然,只见大街上稀稀拉拉有了人影。那是被吵醒的老百姓,纷纷开门出来看望……大概七八户有一户的样子。 赵昊只听他们兴奋的吆喝道:“哟,大老爷,这是要唱戏吗?大半夜敲敲打打的。” “想得美!你出钱请戏班子?”金学曾没好气的怼回去。 “老父母你爹来了?” “对,你们得叫爷爷。”金学曾龇牙咧嘴一副猴样,倒是跟百姓混的挺熟。 镇子很小,说话间就到了镇中心的一座小庙门口。 轿子落下,金学曾和于慎思压下轿杆,挑开轿帘。 “师父,我们到了。” 赵昊下轿一看,只见庙门上上挂了块破木匾,上书‘海神庙’三个大字。 “行啊大阳,这都开始受香火了。”赵昊拍了拍金学曾的肩膀,打趣一句。 “是啊师父,你再不来弟子就要肉身成圣了。”幸亏金学曾是乐天派,换了别人来当知县,非抑郁了不行。 赵昊进去庙里,先到正殿给海神钱镠上了香。 起身时却无意中发现,东边墙上还贴着一副自己的半身画像。下头摆着香炉,看那烟熏火燎的样子,还真没少拜。 “你们这是弄啥?”赵昊又好气又好笑。 “大师兄教育我们,师父不仅要放在心里,还要摆在眼前,挂在嘴上。早请示,晚汇报。不忘师恩,方得始终。”金学曾正色答道。 “师父,我们这是望梅止渴啊。”于慎思红着眼圈道:“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想念着你老人家啊。”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们?遇到难处就直说,别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赵昊笑骂几句,让俩人先安排住处,什么事等睡一觉起来再说。 这海神庙是元朝所建,当时崇明一州三县,繁华无比。这庙自然修的宽敞坚固,否则上任知县也不会在县衙垮塌之后,直接住进这庙里。 庙有前后三进,正殿之后还有后殿,后殿之后则是僧人们居住的香房。 庙里的和尚早不知去了哪里,金学曾和于慎思两人把后殿当成签押房,把香房当成住处。 至于排衙升堂之类的正式活动,都移到一墙之隔的西沙巡检司衙署里进行。 两人早将后院香房打扫干净,还简单的粉刷了一下。又从沙船帮借了些像样的家具摆设,尽量让师父和师娘们……口误,是‘姑娘们’,住的舒适一些。 至于他俩,就在签押房里凑合几宿了。 …… 巧巧和小芸儿,指挥着护卫将带来的铺盖床品,替换衣物,以及一应洗漱用具,统统搬进房中。 又抓紧时间伺候着赵昊和江小姐洗漱睡下,当然是分头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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