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本院明日便回松江。”林润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给本院看好家。这一次,我不破楼兰终不还!” “中丞放心,再出乱子我提头来见!”蔡国熙重重点头,发下毒誓。
第二百七十四章 白蛇传 整个江南最繁华的城市,自然是金陵和苏州了。 其次便数华亭、无锡、镇江与杭州了。 华亭县人口只有杭州城的一半,繁华程度却丝毫不逊杭州,其富贵风流可想而知。 华亭乃至松江最繁华的一段,便数东起华阳桥,西到跨塘桥的十里长街了。 长街上闾檐辐辏,万瓦甃鳞,舆马从盖,宾客满座,翠袖三千,灯红酒绿。 水巷中光彩耀目,画舫连绵。载妓之舟,鱼贯于绿波朱阁之间,真叫个‘世间乐土在江南’。 一艘雕栏玉砌、纱幔轻垂的两层画舫上,乐队班子伴奏声中,两个旦角正咿咿呀呀唱着《白蛇传》之‘端午变蛇’一段。 只听那小青唱道:“端阳节物候虽佳,为去留把人愁杀。只为当时修炼差,到午时俺最惊怕……” 戏台前,摆着三张描金的矮脚楠木几,美味珍馐布列。 徐璠高居正位,徐瑛在右侧作陪。右边矮几后,坐得却是被林润留在松江,继续清丈亩的苏松兵备道郑元韶。 此时郑元韶左右,各依偎着一个娇媚的女史,正变着法子逢迎逗弄着他。 郑元韶却仿佛被两条美女蛇缠着一般,脑后一阵阵发凉。 不是他道学,也不是两个女史不堪入目,实在是宴无好宴,让人如坐针毡啊! 徐瑛把个柔若无骨的女史,揉在怀里亵玩一阵,对大哥笑道:“我看郑观察,也跟小青过端午差不多,心惊肉跳啊。” “别瞎说。”徐璠当着弟弟的面放不太开,只握着个女史的小手不撒开。“来,我给观察斟一杯雄黄酒,看看你会不会现原形。” “呵呵,二位贤弟真是风趣。”郑元韶听得心尖发颤。 旁边的女史不停给他擦汗,心中暗暗有了计较,这位郑观察不是心虚就是肾虚啊…… 戏台上,白娘子安慰小青道:“青儿,休嗟,你速回峨眉下。你我暂分别免受波查。” 小青不舍的握住白娘子的手:“姐姐怎处?” 白娘子柔情唱道:“咱这里小心伴着他,为夫妻免生疑讶……” …… 戏台下,徐瑛便笑道:“多好的白娘子啊,可惜法海他不懂爱啊。” “是,是挺可恶的。”郑元韶忙道。 “说起来,咱们那位林中丞,跟法海还真他妈的像。”徐瑛便冷笑一声道:“榆木脑袋、一意孤行,害人终害己!” “……”这下郑元韶不敢应声了。 “行了,那种怪胎多少年才出一个?”徐璠摆摆手,接过话头道:“咱们正常人,当然没法理解了。对不对,郑观察?” “呵呵,啊,中丞孤标傲世,我等凡夫俗子,确实望尘莫及……”郑元韶干笑道。 “对吗,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一样。”徐璠伸直了手臂,略有些费劲的给他斟一杯酒道: “他是正牌子进士出身,皇上眼中的红人,把差事办好了能位极人臣、出将入相。郑观察你呢?大挑的举人出身,在官场苦熬二十年,能当上正四品就已经到顶了。” “就是,再往上就是侍郎巡抚按察使了,你觉着那帮子进士官,能容忍一个举人侧身其中吗?”徐瑛也附和道: “瞧不见别人还瞧不见海瑞吗?那么大的名气,号称天下第一清官,一样卡在四品上,而且是在南京通政司吃闲饭,比观察你还不如。” “唉……”郑元韶被说中心事。这大明官场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任你有通天之能,举人出身也永远比不过进士。 他便苦笑道:“下官何曾有过那份奢望?能当上兵备道都像是做梦一样,此生知足了。” “这不就是嘛。你既然在仕途上知足了,干嘛还要跟着姓林的一条道走到黑,划不来啊。”徐瑛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会票,屈指轻轻一掸,便弹到了郑元韶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郑元韶瞳孔一缩,被上头的数额吓了一跳。 白银壹万两整。 “千里当官只为财,往后还是多亲近我们兄弟吧。”徐瑛便笑道:“包你三年赚够三辈子的钱。” “老三,别说的那么俗气。”徐璠假意呵斥徐瑛一句,对郑元韶笑道:“老郑,你我兄弟一见如故,我便跟你直说了。苏州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林中丞这巡抚,他当不长了。” “什么?!”郑元韶浑身一颤,面色苍白道:“那跟中丞有什么关系,朝廷不会那么草率的!” “你一直在地方当官,觉得巡抚比大天也不稀奇。”徐璠哂笑一声道:“但在整个大明朝,三品官真不算什么。换个巡抚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消科道几本弹章便能成功。” “这……”郑元韶的喉头不断抖动,满心的恐惧压得他喘不动气。 …… 戏台上,已经演到白娘子喝了雄黄酒,法海上了。 只听那和尚吟道:“人生何必觅闲愁?一片白云去悠悠。苦海沉沦有时尽,江河滚滚永无休!” 戏台下,徐家兄弟也威逼利诱完毕。 “郑观察,说吧。是跟着姓林的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郑元韶低头斗争了半晌,良久方抬起头,红着眼圈颤声道:“抱歉二位,中丞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负他。” 说着他挣脱两位美女的纠缠,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多谢款待,把船靠岸吧。” “呵呵,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徐瑛冷笑不已。 “观察,怎么也把杯中酒喝了啊。”徐璠却不着恼,端起酒杯示意道:“好聚好散嘛。” “好。”郑元韶点点头,弯腰接过女史奉上的酒杯,仰头想要灌下去,却忍不住噗嗤喷了半杯。 “这是什么酒?” “不是说了吗,雄黄酒啊。”徐璠笑道:“喝了雄黄酒,妖魔鬼怪都现行。” “这种玩笑,一点不好笑!”郑元韶的袍子被酒渍沾染,不悦的拂袖欲去。 徐璠却自顾自对将要走出船舱的郑元韶,幽幽笑道:“对不对啊,郑元昭?” 郑元韶如遭雷击,汗如浆下,两脚登时不敢再往外一步。 戏台上,戏子唱起了《千秋岁》: “休顽冥,蛇妖暗化形,这都是梦里温柔镜里情。 韶华尽时,待韶华尽时,你在那白蛇腹内,方信那繁华成空,红尘梦醒……” 许仙惊恐叫道:“老禅师救我!”
第二百七十五章 李代桃僵 画舫中。 “失礼了郑观察,一激动把你的本名喊出来了。”徐璠假假歉声笑道:“请便吧,不强留你了。” 郑元韶却像被毒蛇盘上一般,满心的恐惧,动都不敢动。 “怎么,又改主意了?”徐瑛也跟着怪笑道:“那就进来再喝一杯吧。” “唉……”郑元韶虚脱的叹息一声,行尸走肉般走回了座位上。 “这个名字……从哪里听来的?”他看着虚空,木然问道。 “呵呵。”徐璠把玩着手中的碧玉酒杯,用猫戏耗子的语气道: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人看的一清二楚了,不过是时机还未到,才没被揭穿罢了。” “啊……”郑元韶这下再无侥幸,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戏台上,那法海呜呜呀呀唱道:“你看那佛门清净,绕祥云,闻钟磬,直驱得鬼魅影……” 许仙迟疑道:“这出家么……” 法海断喝道:“你犹自迟疑徘徊,她早露狰狞!” …… 徐瑛其实也一头雾水,问大哥道:“郑观察和郑元昭什么关系?” 徐璠摆摆手,乐声便戛然而止,戏班和女史便无声退下。 他这才笑眯眯道: “郑观察本名郑元昭,也曾进过学,可惜读书这种事,很看天分的。跟他一起进学的堂兄郑元韶早中了举人,他却一直不举,后来只好绝了功名之念,寻了个私塾坐馆读书。” “二十年前,郑元韶在赴京大挑前得急病暴毙,郑元昭灵光一闪,看到了咸鱼翻生机会。他便巧舌如簧说动了婶娘,冒名郑元韶,进京参加了大挑,结果运气不错,一下就被挑中了。” “卧槽,还可以这样玩?”徐瑛听得目瞪口呆。
其实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大明的一应身份文牒上,别说没有照片了,就连画像都没有,只用文字注明该人的相貌特征,诸如‘身中、面白无须’、‘身长,面黄虬髯’之类,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都有可能蒙混过关,更别说是堂兄弟了。 当然,官员都是一层层考上去的,那么多同年师长都认得你。大明又是个人情社会,做官之后,亲戚朋友蜂拥投奔而来,冒牌货想不露馅几乎不可能。 郑元昭能蒙混过去,一是因为他和郑元韶长得像,又买通了郑元韶之母,亲戚朋友们为了有好处沾,自然也会帮他隐瞒。 再者,郑元韶是举人,没有进士同年,外放当官也碰不上同省的举人同年们,露馅风险自然大大降低。 如此十几二十年过去,他自己都不记得‘郑元昭’是谁了,按说更不可被旁人识破了。 可怎么会被徐璠,一语道破呢? 郑元韶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徐璠自然更不会告诉他。 未知是恐惧最好的温床,他就要让郑元韶陷入无边的恐惧中,才好随意揉捏。 “郑观察替兄出仕二十年,一直有‘清廉能吏’之名,官声很是卓著。”他笑问面色苍白的‘郑元韶’道: “不过我很好奇,你顶替你堂兄当官,随时都有被拆穿的危险,为何不及时行乐,干嘛要当的这么苦呢?” “呵呵……”只听郑元昭……我们还是叫他郑元韶吧,惨然一笑道: “你们这些靠着祖辈荫庇就能高官得做的公子,是不会明白我们底层读书人的苦。” “我从六岁开蒙,不说头悬梁锥刺股,可也是日夜苦读二十年,无一日敢荒废懈怠。”郑元韶满脸苦涩的回忆道: “父母为了供我读书,几乎倾家荡产,连给妹妹预备的嫁妆都变卖了。可换来的呢?是我一次又一次落第。我不甘,却又不能看着全家人再受我连累了,只得离开了县学去坐馆教书……” “我在乡下,给一帮狗屁不懂的孩子,整整教了十年书,你们体会不到那十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要不是老母尚需赡养,我早就跳河一了百了了。”说着,他抹掉情不自禁留下的泪水,怪异的一笑道: “这时候,出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施展平生所学的机会,我当然要抓住了!” 郑元韶吐出长长一口浊气,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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