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收了从前一年的状子。还有明后两天,怕不得上五千。中丞,咱们不干正事了?” “这就是正事儿……”海瑞戴着赵昊送他娘的那副老花镜,在专注的翻看着厚厚的苏州府税粮账册,桌上还摆着高高的几摞。 “啊?”牛佥事一脸懵伯夷,小声问道:“中丞不是要均田均粮吗?跟审案子风马牛不相及啊。” “那是你看不透而已。”海瑞也不抬头,淡淡道:“实在想知道,把诉状分门别类一下,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了。” “唉,好。”牛佥事随口应声,心说我没那么好奇,还是回去睡觉吧。 “明早把结果报给本院。”谁知还没退到门口,却听海瑞又补充一句。 “明白。”牛佥事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我这不贱人多嘴,没事儿找事儿吗? …… 翌日一早,熬了个通宵的牛佥事,顶着一双黑眼圈,脚踩着棉花进了签押房。 却见海瑞依然保持端坐的姿势,身上的袍子也还是昨天那件。 “中丞也一夜没睡?”牛佥事打着哈欠问道。 “睡过一会儿。”海瑞这才抬起头,问他道:“什么结果?” “回中丞,一共两千两百余份诉状,其中超过两千份,都是告乡绅豪夺田产的。” 牛佥事的从四品,也不是抽奖摸来的。这会儿他已经明白了海瑞的意图——中丞大人是欲以审案为突破口,一刀切开应天十府财税改革的口子! 财税改革的本质是什么?就是要改变朝廷收不上税的窘迫局面。 朝廷为什么收不上税?因为官绅不纳粮,而且还大肆兼并土地、藏匿田亩。应该纳粮的那些地主,也把土地托庇到官绅名下。结果宗族势力、士绅势力,从地方到朝堂盘根错节搅成一个巨大的官绅集团。 这个集团控制着地方,架空了官府,让朝廷的政令化为空文。朝廷和官府自然也就收不上税来。 而那些诉状中豪夺田产的乡绅,与那些不纳粮的官绅是高度重合的……哪怕不是他们本人,也是托庇于他们的亲族,奴仆。 海瑞以放告为突破口,轻易就拿住了这些人的把柄。只要他的刀够快,或者别人相信他的刀够快,就足以威慑住那些平日里肆无忌惮兼并,满屁股是屎的乡宦,让他们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唱征服了。 谁说海刚峰不懂变通太死板?他实在太懂变通了,太不死板了。 只是别人的变通和灵活,都用在‘谋己身’上;海刚峰的变通和不死板,却只用在‘谋国事’上。 ‘谋大事而不惜身,事必成焉!’牛佥事脑海中蓦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钦佩之余,他忍不住问道:“中丞为何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据说成化以前的士大夫,为官几十年都宦囊空空。哪怕二品大员致仕后,家中也不过是小康。” 海瑞揶揄一笑,似乎答非所问道:“如今随便一个知县,家中都有良田万亩。退休的布政使可以修建几十亩的园林,蓄养奴仆姬妾无数。怎么七八十年间,世道变化就如此之大?” “世风日下,人以豪奢享乐为荣。官员不再清廉自守,皆与乡绅勾结鱼肉百姓。”牛佥事深有感触道: “下官明白中丞的意思了。这些年来,兼并如此严重,然每有百姓诉讼豪绅夺产,州县官员必然偏袒有钱有势者,所以输的一定是穷人。以至于江南民间,流传有‘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说法。” “不错!”海瑞点点头,对老牛有些刮目相看道:“你台甫是什么?” 牛佥事闻言,眼泪差点掉下来。顿觉这一宿通宵,值了。 他都跟着海瑞一个月了,新上司就从没问过他的表字、别号。这未免让牛佥事感觉,自己是不是在海中丞的黑名单上,所以才懒得问他台甫。 经过一个月兢兢业业的表现,自己终于可以拥有名字了。 牛佥事便红着眼圈道:“下官名季磊,草字默罔,贱号翠云山居士。中丞称呼下官默罔即可。” “默罔,你说的没错。”海瑞点点头,改换了称呼道:“以往官府偏袒乡绅,大大助涨了兼并之风。于是侵占之举越来越多,日积月累。所以这类案子多如牛毛十分正常。” “明白了,中丞洞烛机先,下官佩服无比。”牛默罔牛佥事肃然起敬问道:“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海瑞被他问的一愣。 “这两千两百多桩案子,总不能一件件去审吧?”牛佥事轻声道:“这才是苏州一城、昨天一天的……” “当然一件件去审了。”海瑞却理所当然道:“安排下去,明天本院便开始过堂!” “啊?”牛佥事下巴都要惊到地上,这怎么审的过来啊?
第二十七章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翌日一早,钦差衙署的官兵便持厚厚一摞传票,奔赴苏州城内外,通知那些原告、被告,按时到场过堂。 那些乡宦们知道穷鬼们昨天到海瑞那儿告状,却没想到海中丞如此雷厉风行,最快的下午就要去巡抚衙署受审。 海阎王煞气正盛,这时候谁敢违逆?肯定会被杀鸡儆猴了。 根本就没人敢不应诉! 过午时分,天阴沉沉的,还飘着零星的雪花。 候审的原告被告们,在官差的指挥下,在书院街上排起了长队。
原告在街道左边、被告在街道右边,手里都拿着个‘爱的号码牌’,等着被叫号。 街道左边的原告们十分安静,他们大都是没什么见识的穷苦人。虽然知道有海青天为他们撑腰,却依然感到十分紧张,瑟缩着不知待会儿过堂时,该先迈哪条腿? 倒是街右的被告们,看上去要像样多了。他们穿的体面,谈吐也得体,虽然心里都很害怕,却依然可以表面若无其事,勉强维持着乡绅的尊严。 毕竟,海阎王再可怕,也不能因为他们占了老百姓一点儿田,就把他们砍了头吧?再说,他们中不少人还有功名护身,至不济也能买个义官,不用担心遭皮肉之苦。 于是他们还有心绪寒暄呢。 “哎呦,三哥,你也被人告了?” “是啊,乃么豁特。” “莫慌莫慌,全苏州的有钱人,一个算一个,都要来走一遭的。要是没得人告你,只能说你还不够有钱。” “嘿嘿嘿……”被告们吃吃笑成一团。 “不过海公也是,把我们早早都叫来干啥?这么多人,怎么也得审个十天八天的吧?” “就是,大冬天的见天来排队,不累死也得冻死……” “估计是杀鸡儆猴吧,咱们大部分是来当猴的。”一个戴着耳包子,双手拢在袖中的中年人,用下巴指指排在队头上的那几位。 “今天真能过堂的,也就那十几只鸡。” “有道理。”众位被告感觉安心多了。 …… 未时一到,衙门栅门敞开,官兵按照登记的编号,喊原告和被告入内上堂。 第一件案子,乃是一个叫丁三的农人,状告本村地主丁鹏,三年前以自己借钱不还为由,强占了自家的水田。 牛佥事将诉状摆在海瑞案头,微微叹气道:“这案子很简单,也很好判。丁三只借了十两银子印子钱,一年后利滚利翻成了三十两。丁鹏就抢了他家的三亩水田抵债。丁三现在不满告状,那就退田还钱嘛。可他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别说三十两了。” 海瑞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传原告被告上来听取判词。 不一会儿,两人上堂,丁三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丁鹏却明显镇定许多。而且他的准备也更充分……乡绅们侵吞兼并,九成靠放高利贷。早有一套完备的说辞和手续,至少从法律层面挑不出问题。 所以官员们在偏袒他们的时候,才会毫无心理负担。 扫一眼丁鹏亮出的借据、用田抵账的约书,以及早已过户完毕的田契,海瑞便淡淡问道: “丁三借你十两,为何要还你三倍?” “都公明鉴,借条上明明白白写着利息是九出十三归。他借我十两,三个月后得还我十三两。他一年没还,连本带息滚到三十九两。全天下都是这么算,童叟无欺。小人只要他三十两,已经是看来乡亲的份上大出血了。” 一旁的牛佥事暗暗叹气,这案子没花头,海公要是强拧的话,怕是影响恶劣。 “一派胡言!”却见海瑞冷笑一声道:“你既要他以水田抵债,为何不三月到期就抵?非要拖到一年后,本息滚到三十两再动手?敢说不是处心积虑,想得到他的三亩水田?” “都公冤枉啊,是丁三求我宽限他几个月的。小人是发善心,才会等到年底的。”丁鹏忙振振有词叫起屈来。 “敢在公堂之上颠倒是非?你以为本院是三岁孩子不成?!”海瑞却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喝道:“你若真有善心,三月到期就不该再计利息,让他延期还你十三两便是。可你依然每月计息,利上滚利,时间越长,利息越高!一个月能收人家四五两的利息,这也叫善心吗?!” “呃……”丁鹏被海瑞直戳内心,没法狡辩,只能小声道:“规矩如此,别人都这样算的。” “苏州一亩水田多少钱?”海瑞忽然岔开话题问道。 “回中丞,有上中下田之分,但水田的话,最低也不少于二十两一亩。”牛佥事忙答道。 “那三亩水田最少就是六十两。”海瑞目光如剑的盯着那丁鹏道:“你为何只给人家作价三十两?” “这这,还不起钱,拿东西作价时,都要打折的。”丁鹏用袖子擦擦汗。 “丁三我问你,你为何不先卖了地,再用银子还债?”海瑞望向丁三道。 “丁员外是我们那片的保长。他放出话去,谁也不敢买我家的田,只能半价抵给他。”丁三哆哆嗦嗦答道。 “丁鹏,你实际只出了九两银子,一年后就要人家三亩水田,这不是侵夺兼并又是什么?!”海瑞便一拍惊堂木,当即宣判道:“限你三日内退田给丁三,逾期枷号示众!” “多谢海青天!”丁三喜极而泣。 “都公,退田可以。”丁鹏却不死心,表示不服道:“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欠我的银子怎么办?” 丁三登时傻了眼。他没了地之后进城打工。今年失业大半年,才刚复工一个月,一两银子也掏不出啊。 却听海瑞冷笑一声道:“可以,但你也得把白种他三年地的粮食还给他。苏州水田亩产两石五,一年两季。三亩田三年便是四十五石。这可没跟你算利息呢!” 苏州一石粮食年均价在二两银子,四十五石就是九十两。丁鹏怎么算都得自己再贴钱。 丁鹏哑口无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在那里磨磨蹭蹭不肯在写好的判词上画押。 海瑞又一拍惊堂木,厉声恐吓道: “你只出了九两银子,便白占人家三年水田,怎么算都是大赚特赚。你若是再不知收敛,本院就给你断一断,强占别人田地,按照《大明律》该怎么判!”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6 首页 上一页 517 518 519 520 521 5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