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部堂可能顾虑,若是贸然都改成征收银钱,由官府来采购漕粮。丰年自然无虞,可遇到灾年粮价腾贵怎么办?一旦买不齐粮,大家是要坐蜡的。” 牛佥事从旁宽慰道:“还是要保证漕粮供应的稳定啊。” “说白了,就是官府不肯承担风险。”海瑞哼一声,百姓分散买粮,哪有官府集中采购粮食,来的稳妥划算? 当然,这样官府会承担一定的风险,但百姓买粮就不承担风险了吗?遇到灾年粮贵时,不知多少百姓倾家荡产购粮完税? 而且粮食的耗羡,还有运费也都是大头,由官府集中采购,统一运输,自然会大大降低这些不必要的成本……也许正因如此,才会有人不愿将漕粮也折成银子征收吧? 其实还有‘徭役折银’也是如此。海瑞当初跟赵昊设想的,本应是彻底的摊丁入亩,不考虑丁口。这样有田的地主出钱,雇佣无田的穷人为官府服役,这种设计才最为合理。 但南京户部显然不敢承担,让无田百姓彻底无负担的责任。毕竟那些死脑筋御史总是认为,这样会让朝廷的税收崩溃,让社会治安大乱。 所以郭部堂能同意应天十府改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海瑞也不能再强求什么了。 “只是这两条新政,都对豪势之家、富户地主颇为不利,我们是否要做些防范?”有属官提议道。 “不错,所以还是得加紧放告!”海瑞点点头,沉声道:“等其余各府的大户,都像苏州的地主一样,背上一屁股案子,就都老实了。” “哈哈……”属官们不禁笑起来,案子判了却不执行,就像刀悬在脖子上一样,谁敢蹦跶? “那么中丞,咱们下一站是哪里?”牛佥事摩拳擦掌,鼻子喷着白气。 “松江!”海瑞斩钉截铁道。 众官员闻言神情一凛,他们可没忘了,海公来应天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中丞,我们何时出发?” “不急,等老百姓得到消息,酝酿下情绪再说。”海瑞淡淡道。 …… 松江府,华亭,退思园。 徐阁老渡过了他中进士以来,最为冷清的一个年。除了实在抹不开面子、甩不开干系的同族乡亲,根本没人来向他拜年。就连当年丁忧在籍、受到张骢打压时,都没这么凄惨过。 这让徐璠兄弟十分愤懑,但徐阁老什么风雨没经历?早见惯了人情冷暖,不气也不恼,整日在园中唱戏自娱。 今日戏台上,徐阁老一副青衣扮相,正在唱新排出的《杜十娘》。 只见他捏着兰花指,袅袅娜娜,悲悲戚戚唱道: “那李郎本是个贪财客,辜负佳人一片好心肠。 说什么让与他人也不妨。 杜十娘,恨满腔,可恨终身误托薄情郎。 说郎君啊,我只恨当初无主见。 原来你是假心肠一片待红妆。” 徐阁老这半年专心打磨唱腔,水准比在京城时刻高多了,真个把那杜十娘‘怀里抱冰、肝肠寸断’的悲戚劲儿给唱了出来。 只是就连原本伴奏的全套乐班子,也去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个拉着三弦的,一个抱着琵琶的,还得他大儿子亲自吹箫,才凑合着能伴奏。 徐阁老正呜呜咽咽,唱得泪流满面,却见徐瑛慌慌张张跑上戏台,差点儿被楼梯绊倒。 他挥舞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告示,惊慌失措的大叫道:“父亲,父亲,不好了。” “又出什么~事了~~”徐阁老一脸平静,却忘了把戏腔改回正常说话的调。 徐瑛上前,奉上那张告示。 徐璠摆摆手,两个乐师赶紧下台躲开。 徐阁老双手拿着那告示,看着上头的内容,渐渐脸色煞白,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在地上。 幸好徐璠手脚麻利,一把扶住了老父。 “这是哪里~~来的?”徐阶脸色阴晦,再不见之前的平静。 “知府衙门张贴的,咱们家里人看到了,赶紧撕下来,给送来的。”徐瑛哭丧着脸道:“姓海的,要向咱们动手了!” 徐璠从父亲手中拿过那张告示一看,正是宣告巡抚衙门颁布的那两条新政。他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他知道父亲最感到恐惧的地方是什么。这么大的事儿,起码要南京户部批准方可施行,可一直到巡抚衙门颁布下府,把告示都张贴出来,他徐家居然还一直蒙在鼓里! 自家收买安插在各级官府中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可能全都不知情?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所有人都把他们抛弃了,不愿意再跟徐家有一丝瓜葛……
第六十一章 焦头烂额 退思园,万壑松风堂。 徐阁老被儿子搀扶坐下,又喝了茶,半晌方长长一叹道:“这两条是要断了我徐家的根基啊。” “是啊父亲。”徐瑛深以为然道:“那均田均粮的法子一旦实行,那些把官田投献给咱家的,肯定都会觉得不划算了。” “关键还在那‘一条鞭法’上。”徐璠比他看的更透,郁郁道:“松江府马上就要编订‘虎头鼠尾册’了。到时候,不管是替我们家背田的,还是给咱家当奴仆的,怕是都要觉得亏得慌了。”
“那是自然,谁家名下田多,就要排在虎头上,多交好些丁银差银不说,税银都要多交老多。”徐瑛点头道: “那些奴仆,按照新法不用给官府服役,何必要再给咱们孝敬?肯定也想脱籍,跟咱们划清界限。” “父亲,咱们该怎么办?”徐璠是真的慌了,声音也打着颤。别看他也经历过不少事儿,但都是在父亲能挡风遮雨的前提下。现在眼看老爹要罩不住了。徐璠的虚弱本质,终于暴露无遗。 “唉……”徐阁老闭上眼,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虽然比这还凶险的局面,他也经历过许多次。可他已经老了,脑袋没有当年那么灵光了,人也不在位了。 实在没那个条件,再举重若轻的应付过去了…… 俩败家儿子全都屏住气,唯恐打扰了父亲的苦思。 万壑松风堂一时间针落可闻。 …… 徐阶明白,海瑞的应天新政虽然指定不是专为自己设计,但种种情由之下,所有的压力却都来到了他身上。 首先,他是江南最大的地主,所有豪势之家、大户富户都在看他能不能顶住。 而且,还有林润的案子压在头上……注定了海瑞会拿徐家来开刀。 现在想来,海瑞年前疯了一样在苏州放告,其实是为了年后的大戏扫清障碍。 一过年,他又用这两条新政春风化雨,让徐家和广大松江父老对立起来,达到釜底抽薪的目的。 “海中丞如此煞费苦心的布局,动手时一定有雷霆万钧之势吧……”徐阁老忽然自嘲笑道:“也不知老夫这老胳膊老腿,还能不能顶得住。” “能,当然能!”俩儿子赶忙说道:“父亲一定要顶住啊!” “哼……”徐阶冷冷瞥一眼两人,真后悔把这个坑爹的玩意儿生出来。 “父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赶紧自救了!”徐璠也顾不上父亲厌弃的眼神了。 “再安排杀手,把海瑞也杀了?”徐阶讥讽道。 “呃……”就连徐瑛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要是来办林润案的巡抚,再有个三长两短,朝廷会直接派大军,把徐家灭族的。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忍’字了。”人都有路径依赖,徐阁老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会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乌龟神功’来。 “海瑞想整咱们,就让他整去。想要退田,咱们就退。想要多收税,咱们就交。”徐阁老显然是想通了,只听他气定神闲道:“他总不能一直在老夫这一头羊身上薅毛吧?早晚还得去找别人麻烦,到时候犯了众怒,自然有人收拾他。我们只要留得青山在,将来不愁没柴烧。” “啊……”徐璠和徐瑛心说,这不就是投降了吗?两位都是不吃屈的主,别提多憋屈了。 “啊什么啊?”徐阶冷冷看一样两个死孩子,沉声道:“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你们出面,老夫亲自来。” “父亲,那我们干什么?”徐璠和徐瑛忙问道。 “禁足。”徐阶沉声吩咐徐大道:“从今天起,他们俩就住在退思园了,不准让他们出门一步,省得让官府找借口拿去,到时候就棘手了。” “父亲,让老三禁足也就罢了!”徐璠大惊道:“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儿子要为家里出力啊!” “你去跟官府说明白,人是老三派的,跟你没关系?”徐阶噎人的本事,那真是一等一。 “儿子知道了。”徐璠沮丧的低下头,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徐瑛退下了。 看着俩坑爹玩意儿的身影,消失在厅堂门口,徐阶的脸上同样布满了沮丧。 他后悔了,当初真该跟林润好好的谈……至少他有把握能林润达成妥协。 现在倒好,换了个脑子一根筋的海刚峰。 他已经没有把握,能保住自己的一世英明。更别说家产和儿子了……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几乎同时,松江百姓也都看到了知府衙门的公告。 他们用了一天时间,从别人口中了解到‘一条鞭法’和‘均田均粮’,到底是干什么的。 又过了一天时间,那些之前靠钻空子占便宜的那些人,意识到按照新政自己亏大了。 那些人再用了一天时间合计嘀咕,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便再也坐不住了。 第四天一早,那些给徐家背地的家人们,相约提着礼物来到南禅寺的徐府大宅,求老爷们开恩把地拿回去。 因为一出正月,衙门就要编纂虎头鼠尾册了。 这些亲族和后来投靠改姓的奴仆身上,多的给徐家背了几万亩田,少的也有几千亩。指定一个不落,都要上虎头册的。 这就好比你家亲戚,用你家的名义贷款一千万,一有风吹草动,你慌不慌吧? 可大爷三爷都不在,管事的们也做不了主啊。 什么,二爷么?咦,府上还有个二爷? 徐阶倒是还有包括徐陟在内的三个兄弟,可他们这些偏房,更没权力决定府上的事情。 于是只好由徐二和几个管事出面安抚,同时去退思园请示。回来后向他们保证,就算被编进虎头册中,也一样会被优免掉的。 可那些家人却是不信的,因为知府衙门放出话来,这次要严格按照规制来,给徐家最多优免六千亩。 而他们背了几十上百倍的田亩数,就算徐家把份额全给他们,也是杯水车薪啊。 自然没人会这么轻易被打发回去,依然软磨硬泡想要把田退还给老爷。 管事们正焦头烂额呢,那边又来了一大帮人。却不是要来退田,而是想把投献的田要回去的……
第六十二章 打人啦 两帮人把徐家大宅的后院塞了个满满当当,有的吆喝还田,有的吆喝脱籍退田,还有的既要还田又要脱籍退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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