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开了头,两人也就不管脏不脏了,把全身都涂满黑黑的淤泥。 兄弟俩互相看看,深感欣喜。别说,非但可以遮羞,还有御寒作用呢。 在路旁观察良久,看到有队商旅赶着牛车经过,那领头的人好像还挺面善的。 两人便壮着胆子走出了林子,作揖连连,求给件衣服穿。 “呦,谁家的昆仑奴丢了?”那领头的打两下二人,登时欣喜道:“快抓起来,能卖好些钱呢!” “我们不是……”两人忙分辩起来。 “还会说大明的话,那更值钱了!”伙计们高兴的一拥而上,把两人压在身下,捆扎结实,堵住嘴装进麻袋,然后丢进牛车上的箱子里。 那箱中,还有个在不断蠕动的麻袋,显然被抓的不止他俩。 这伙人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那人牙子头领开心道:“走到路上都能捡钱!” “哈哈哈!”几个伙计怪笑起来,赶着牛车渐渐走远。
第七十五章 新年新气象 正月廿一天不亮,昆山县衙中响起了梆梆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刺耳,但穿透力极强,能传遍衙门所有角落,当然包括主簿宅了。 昨晚砌长城太累,正在蒙头大睡的白守礼,被那索魂似的声音吵醒,烦躁的露出脑袋。 “什么动静,卖豆腐的?!” “豆腐梆子哪有这么响?”他婆娘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描眉打鬓,一边信口道:“我听着倒像是你们从前排衙的云板声。” “什么叫像是,这他妈根本就是!”过了个年,又重新变回白胖子的主簿大人,经老婆这一提醒,登时像被蜂子蛰了腚,连滚带爬蹦下床道:“官袍官袍,大老爷排衙了,晚了要吃板子的!” “啊?你们大老爷排过衙吗?”他婆娘也顾不上捯饬自己了,赶紧起来给他找官袍、乌纱、官靴。 还喊来小妾帮忙,用最快速度帮老爷穿戴整齐。白守礼便像炮弹出膛一样,冲出了卧室。 “等等,腰带,腰带!”他老婆拿着乌角带追出来。 听着那一声紧似一声,催命似的云板响,白守礼仿佛看到大老爷那阴沉的脸。 白胖子也顾不上回头了,就像接力跑一样,抓住腰带就往前跑。 等他出了宅子,险些跟住对门的何县丞装个满怀。 “你也忘了?”何文尉一边系着官袍的扣子,一边问道。 “上回排衙啥时候?我都不记得了。”白守礼一边系腰带,一边快步道:“大老爷上任那天?” “差不多吧。”何县丞苦笑道。 等两位佐贰急忙忙赶到二堂,便见一众杂职官、书吏,衙役,全都慌里慌张而来,有人甚至一脚穿了靴子、一脚穿着便鞋。还有人连官帽也没戴。
二堂中一片闹哄哄,就像进了澡堂子。只有熊典史穿戴的整整齐齐,早就气定神闲的立在那里了。 “我去,老熊,你还记得要排衙?”白守礼系好了腰带,站在他对面。 “今日是上元假后第一天,就算大老爷不排衙,我也打算训训三班衙役的。”熊典史淡淡道。 “算你狠。”白守礼撇撇嘴,鳏夫就是变态。 …… 待二梆敲过,所有人都排班站好,便听那范大同扯着嗓子一声高喊:“大老爷到!” 所有官吏便一起躬身,恭迎县太爷升堂。 便见赵守正头戴乌纱幞头,身穿蓝色小杂花盘领右衽袍。胸前补子却不是寻常知县的鸂鶒,而是代表六品的鹭鸶。 这是去年秋洪水过后,苏州府为了嘉奖他治水有功,特意向南吏部上书,请求为他加官晋级的结果…… 因为赵守正是隆庆皇帝亲自贬的官,南吏部不敢擅专,将球踢给了吏部。吏部又请示皇帝。最后隆庆亲自朱批道: ‘才下去几天就升官?这杀材还不愈发目中无人?最多恢复本品,老实在昆山待满三年再看。’ 赵守正被贬官前,刚授的从六品翰林修撰,于是南吏部便给他发了块鹭鸶的补子,让他自己换上,便算是奖赏了。 虽然江南众官都替他鸣不平,都说皇帝在针对他。但好在赵二爷很看得开,什么品级不品级的,本官只想为百姓服务! 于是赵二爷在节后回来第一天,立志洗心革面,一扫这段时间的荒淫懈怠,全心全意投入到新昆山的建设大计中! 这才闰年不闰月的敲一次了排衙的云板…… 在大案后端坐下来,赵守正冷眼看着衣衫不整的几个官吏。 “成何体统!滚回去,穿好衣裳再来!”赵二爷哼一声,几个官吏赶忙屁滚尿流而去。 “诸位是不是觉得,大堤修好了,就万事大吉了?终于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赵守正狠狠敲打起堂下众人道: “瞧瞧你们,过个年过成什么样子,不像话!” 众官吏羞愧的低下头。 “这都快出正月了,是不是还没放够假啊,我给你们再放十天!” 过完年,家里那两位又本性毕露,再次让赵二爷吃尽了夹板气。他在这儿发泄发泄,倒是有益于身心健康。 手下官吏们也都是好脾气,毕竟刚拿了大老爷那么多赏银,可能里头就包括这挨骂的钱。他爱怎么骂就骂去吧,反正又不短一两银子。 等到那几个官员穿戴整齐回来,赵二爷这才收住骂声,板着脸问道:“都反省了吗?” “反省了,深刻反省了。”众官吏恨不得摇尾乞怜。 “知道错哪了?”赵守正抱着个问道。 “我们懈怠了。”何县丞满脸自责道:“还远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是啊,大老爷骂得好,我们忘了三十万昆山父老的殷切期望。”白守礼忙接茬道。 “哼,这还差不多。”赵守正神色稍霁道:“我儿说……呃,我儿那么小都知道,成绩只代表过去,骄傲会毁掉我们辛苦得来的大好局面。” “是是是。”众人恭声受教。“我等谨遵大老爷教诲,没齿难忘!” “水利工程修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到本职工作上,把过去半年落下的事情尽快补回来!”赵守正挥舞下手臂,斩钉截铁道:“各位都报一报,你们手头上还攒下什么活。” 堂下是一片安静。 众官吏面面相觑,居然无人开口。 “怎么,连自己有什么差事都忘了?!”赵守正又是一阵恼火。 “大老爷息怒。”何文尉赶紧解释道:“实在是衙门里,一件积压的公务也没有啊。” “啊?”赵守正不信。 “真的啊,大老爷。”户房的胡司吏忙点头附和道:“小人那里事务最繁,初六到初十那天上班,心说能办几件是几件。谁知打开架阁库一看,去岁的所有卷宗都以处理完毕,存档放好。今年的差事又没到,结果那几天无所事事……” “是啊大老爷。”刑房的邢司吏也跟着道:“本房那边所有的案子都已经审结,就连多少年前的积案都已经办完结案,为此南吏部还特意下文嘉奖呢。” “哦?”赵二爷瞪大眼。“有这种好事儿,本官为何不知?”
第七十六章 开挂模式 “嘉奖文书初八就送去签押房了……”邢司吏说完就后悔了,心说我这不作死吗?赶紧改口道:“也可能没送去,过节过的都糊涂了,小人真该死。” 赵二爷老脸一阵发烧,自己都不记得,上次进签押房,是啥时候了。 闹出这样的乌龙,怪只怪赵公子给他爹配的幕僚班子太过豪华。 以大明第一军师徐渭,在衙门供事多年、当过县丞的吴承恩为专职师爷。 还足智多谋,且谙熟昆山风俗人情的郑若曾为他出谋划策。 除了这三巨头外,下面还有三十多个举人秀才、以及三十多个精明强干的管事的,为他分关把守、层层设防。 如此强悍的阵容,漫说是个小小的知县,辅佐个总督也绰绰有余了。 以至于这帮人穷极无聊到,把衙门里积攒多年的陈案也办了个一干二净…… “真的就没点儿事儿干了吗?”赵守正脸上有些挂不住,挺着脖子问道。 众官吏大眼瞪小眼。老百姓大过年,一般也不愿意跟官府打交道,这才正经开衙第一天,哪有什么正经事儿给他? “啊,还有一件大事。”何文尉被逼得没办法,一拍脑袋道:“前日收到府里的劄子,是转发巡抚衙门的谕令。还有知府大人的亲批,命我等节后认真部署,务必将中丞大人的新政落到实处。” “唔。”赵守正一喜,呵斥老何道:“你看,这么大的事儿不说。” 何文尉也不敢提,自己找了大老爷两天,都没找见人这一茬。便赔笑道:“兹事体大,本寻思今日跟大老爷商议后再说的。”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那封,已经到了两天的劄子。 “在这里说就行了。”赵守正没有要接的意思,摆摆手道:“念一念,事情还得大伙儿办,群策群力嘛。” “是。”何县丞便展开劄子,字正腔圆的念起来。无非就是海瑞那两条,或者说三条新政: 均田均粮;一条鞭法;还有让大户退回侵占的田地。 待何文尉念完后,赵守正便道:“一条条议吧,先说这均田均粮,官民一则。” “是。”众官吏赶紧打起精神,飞快的寻思起来。 过一会儿,户房胡司吏便小声道:“大,大老爷,本县事实上早已完成这一条了。” “哦?”赵守正一愣。 “这些年,县里所有官田十万亩,都被大户们,用各种手段置换到杨林塘以北了。”胡司吏怯生生道:“这种手法叫‘移丘换段’……” “不用解释,本官知道。”赵二爷没好气道。 “去岁,这十万亩田又被县里作为一期水利工程的价款,租给昆开司了。”胡司吏小声道:“契约上就是按照民田税赋约定的,所以本县事实上,早已没有了官田。” “唔。”赵守正点点头,又替儿子觉得亏得慌。原先官田民田分开计税,昆开司等于是有税收优惠的。如今官民一则,大家都一样了。昆开司就等于没优惠了。 赵二爷斟酌片刻,觉得自己于公于私都该过问一下。“那昆开司怎么说?需要补偿一下吗?” 白守礼代表县里在昆开司担任副董事长,每月还有二十两银子的薪水,简直不要太开心。 “回大老爷,昆开司那边请示过江南集团,”他赶紧出列答道:“集团的回复是,公司信用无价。签好的契约,无论如何都要遵守。” “真是太仁义了!”熊典史忙赞一声,虽然公子可能听不到,但万一传到公子耳朵里,不就赚到了? “确实。”何文尉拢须感慨道:“江南公司……哦不,江南集团的所作所为,彻底改变了下官对商人的感观。” 白守礼闻言与有荣焉道:“可不是嘛,昆开司诸位同仁,刚过了初六就开始为本县的春耕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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