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也说了,没有鸡哪来的蛋呢?”赵昊两手一摊。 “这,那……”酷爱逻辑学张嗣修果然陷入了这一经典悖论中不可自拔,再也顾不上妹妹和小县主谁大谁小了。 “他已经明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赵公子忽悠瘸了一个,又笑眯眯的看向张敬修。 “没,没了。”张敬修赶紧摆手,唯恐也掉进这种恐怖循环中。“家母请先生进去说话。” “好的,哥。”赵公子微笑颔首,暗暗小松口气,这算过了第一关。 …… 敬修让大脑宕机的张嗣修先回书房去,自己带着赵昊进了后院,到正房去拜见母亲。 他一边走,一边埋怨赵昊道:“唉,你也真是的,临来前写那么多艳词作甚?弄得我妹不开心,我娘也对你没好印象了。觉得你就是花心。” “这么快就传到京城了……”赵公子不禁目瞪口呆。“而且我只是纯赠诗,并未有其它深入交流啊。” “唉,理解。男人嘛,就是打死不能承认。”张敬修理解的点点头。 “我真是清白的……”赵公子委屈的都快哭了。好吧,这话他自己都不信,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反正我娘最讨厌男人花心了,你待会儿可要小心。”张敬修动了恻隐之心,提点他一句。 “明白。”赵昊点点头,挤出一丝笑道:“这次来,请陆子冈给哥刻了一对印章,还捎了点儿笔墨纸砚之类的江南土产。”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紫檀盒子,递到张敬修手里。 所谓送礼要送对,有小竹子这个内应,赵公子准备礼物自然能挠到对方的痒处。 果然,只见张敬修登时两眼放光,他就好这一口。迫不及待打开盒子一看,只见红绸内衬上立着一对和田玉的花鸟薄意对章。 “不愧是陆子冈的手笔啊!”张敬修爱不释手的啧啧品评道:“这种对章非但材料难寻,还要薄意、浅浮雕两方呼应,浑然天成。钮头更难,两方印呈反方向,但无论高度,形状大小相同,这需要非常深的功力。这对章落到藏家手里,万金难易!” “更别说,这还是专门刻给我的了……”他简直要欢喜的晕过去,也不舍一次细看完,便把那印盒贴身藏好,使劲攥住赵昊的双臂,语无伦次的感谢道:“谢谢谢谢,先生你对我太好了,可惜我只有一个妹妹……” “哥喜欢就好。”赵昊一脸欣慰地笑道,心说娶这一个就快扒层皮了,我还敢再娶张家的女人,活腻了不成? “喜欢喜欢,喜欢到心眼里了。”张敬修点头连连,跟赵昊勾肩搭背,再不复方才横眉冷对的模样。“先生千万别误会,学生我就是个传声筒,不是因为父母之命,决计不会刁难先生的。” “明白明白。”赵昊点点头,小声问道:“令严令慈不让筱菁出来见我?” “是我爹的意思,我娘素来温柔,不会做这种恶人的。”张敬修再度点赵昊一下道:“但她不喜欢男人拈花惹草,你想得到她的认可,也没那么简单。” “唔,我晓得了。”赵昊点点头,其实这关他不是很担心,不是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吗?赵公子还是有信心的。 “哦对了,这是我妹妹给你的锦囊妙计。”张敬修从袖中掏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片道:“要是搞不掂我娘,就用这上面的招数。” 赵昊心说好么,不见兔子不撒鹰啊,礼物不给到位,都不给我传信。他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个字,‘哭’。 “呃……”赵公子咂咂嘴,这多不好意思啊。 “她还说,回头若是父亲斥责你。请你看在她的份上,忍一忍,不要意气用事。”张敬修又补充一句。 “明白,你跟她说,我今天来就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就是让你爹把左脸打肿了,我也会把右脸奉上,继续拉犁的。”赵昊一脸决然道。 “好,有志者事竟成。”张敬修佩服的看着赵昊,心说先生竟有这般决心,怪不得能一箭双雕。 吊! …… 说话间,两人来到后宅内堂外,丫鬟掀开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张敬修请赵昊在内堂外稍候,先进去通禀一声,旋即出来笑道:“先生,母亲请你进去说话。” “谢谢哥。”赵公子点点头,整整衣襟迈步进去,对坐在堂上红木雕螭方桌旁的端庄妇人恭敬行礼问安。 “快起来吧。”堂上传来顾氏的声音。 “谢伯母。”赵公子从地上爬起来,在下首客座搁了半拉屁股,挺直腰背,与陪客的张敬修东西对坐。 赵昊与顾氏从前见过几面,还一起吃过饭呢。但那时他心里没鬼,坦坦荡荡,自然不卑不亢。但这会儿,人如刀俎、我为鱼肉,自然要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式。 问过安好之后,他又呈上一份礼单,笑道:“听说伯母喜欢吴门四家的画,小侄正好在苏州,便收罗了一些,也不怎么值钱,伯母凑合着消遣一下吧。” 敬修赶紧起来,将礼单转呈顾氏。 顾氏打开一看,好家伙! 沈周的《魏园雅集图》、《沧州趣图》; 唐伯虎的《小鸡吃米图》……哦不,《落霞孤鹜图》、《春山伴侣图》、《庐山观瀑图》; 仇英的《汉宫春晓图》、《莲溪渔隐图》…… 文徵明的《中庭步月图》、《万壑争流图》……
第一百八十五章 筱菁不是杜丽娘 除了吴门四家的画,那长达书页的礼单上,还列了十几轴宋元名家的大作,光画就整整三十轴。 大明字画收藏热方兴未艾,这些吴门画派的大画家虽然相去不远,但他们的画已经被炒到很高的价格。像唐寅的大山水,精品要数千两银子一张。沈周的也差不多,仇英、文徵明稍便宜一点,但怎么也得一两千两银子。 更别说宋元名家的作品了。其中最珍贵的一副是苏东坡画,米芾行书题跋的《枯木怪石图》,堪称天下无双的珍品,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无价之宝。若非赵公子在江南独一无二的地位,这幅画根本就到不了他手里。 他知道张居正的鉴赏眼光极高,是大明有数的收藏家,等闲名画入不了偶像法眼,这才忍痛割爱。 没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宝贝娶不着媳妇啊。 只可惜跟这些前辈一比,徐渭的画在眼下就是渣渣。一来他还活着,不利于炒作。二来这厮的画赝品奇多,而且真假难辨。因为很多都是他自己复制自己的,所以根本卖不上价去。不然赵公子能省好大一笔。 除了画之外,还有各式书法真迹数十帖;各色苏州织造刺绣锦缎数十匹;各式玉器文玩若干;珠宝首饰若干;以及用玻璃器装的白砂糖、白冰糖两百斤…… 等顾氏看完了礼品清单,桌上的自鸣钟已经走过了整整一刻钟了。 她端起茶盏喝一口,压了压惊。 心中暗暗咋舌,总听丈夫说赵昊是如今大明最有钱的……至少是之一,她还没什么感觉,但见了这份礼单,才知道丈夫所言不虚。 “你这孩子真是胡来,”顾氏合上礼单,定定神道:“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可不敢收。就是收了,我家老爷也会给你退回去的。” 赵昊心说这才哪到哪啊?当年干娘送我的见面礼,还不得是这个的十倍? 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干娘打得是肉烂在锅里,横竖不亏本的主意。
“这些身外之物,还比不上筱菁的一根头发。”赵公子忙一脸诚心实意道:“这次小侄斗胆前来,就是向伯母坦诚我与筱菁之事,与我所求相比,这点礼物简直不值一提,只能算是聊表寸心而已。” “唉,你这孩子……”顾氏一脸伤神道:“既然已经有了县主,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家筱菁呢?” “伯母且听小侄一言。”赵昊便一撩衣袍,咬牙跪在顾氏面前道:“我与明月、筱菁皆已相识相知千日矣,所谓日久生情,莫过如此。待到意识到时,早已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了。明月筱菁亦不忍分离,我便厚颜登门,求张相公、伯母开恩,将筱菁许给小侄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顾氏幽幽重复一遍,竟渐渐呆滞了。 …… 此时,某位刚刚离开南昌,准备进京赶考的新科举子,忽然莫名其妙流下泪来。 他爹与他同舟而行,同样准备进京赶考,看到儿子又流泪了,不禁奇怪问道:“儿啊,你怎么又哭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小汤公子寻思半晌,也想不出个头绪,只好苦笑道:“许是离愁别绪吧。” “那你可真够敏感的。”老汤无奈摇摇头。 “对了,爹,我想起一出话本,好像最贴切赵公子赠我的那首‘良辰美景奈何天’。”汤显祖有些不好意思的转换话题。 “哦,什么话本?”汤尚贤饶有兴趣问道。 “《杜丽娘慕色还魂记》,”一说到这茬,汤显祖便兴奋起来道:“你看一开头,杜小姐游园思春那一段,是不是再贴切不过?” 大明市井文化十分发达,话本小说风靡,既有《水浒传》、《三国演义》、《金瓶梅》这样长篇小说,也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这样的短篇话本。 其中《杜丽娘慕色还魂记》,就是相当有名的话本了。汤尚贤自然不陌生,他知道故事中,那杜丽娘乃府尹之女,生得貌美如花,自幼聪明伶俐,无书不览、无史不通,琴棋书画、女红针指,弥不经晓,尤好嘲风咏月、对景伤春。 那日正值季春三月中,景色融和,这小姐带一侍婢名唤春香,往府后花园中游赏,信步行至花园内,但见假山真水,翠竹奇花。普环碧沼,傍栽杨柳绿依依;森耸青峰,侧畔桃花红灼灼。双双粉蝶穿花,对对蜻蜓点水。梁间紫燕呢喃,柳上黄莺见完…… 这小姐是个文艺青年,又到了思春的岁数,看到满园春光,处处都有爱情的意蕴,小动物们也成双成对。 于是触景伤情,想到自己年已二八,还没个对象。不禁汪汪两声,心中不乐,急回香阁中,独坐无聊,感春暮景,愈加羡慕起昔日郭华偶逢月英,张生得遇崔氏,那等佳人才子,密约偷期的好事儿来。 结果她就在梦里造出了个书生,与其谈起了恋爱。醒来之后,虽然知道是南柯一梦,她却依然不可遏制的思恋起那书生来,渐渐地这思恋成了心头病,最后药石不治竟然死去了……才引出了后头的还魂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汤尚贤寻思片刻,便打着牌子唱了一遍,然后不由击节大赞道:“妙哉妙哉,让那杜丽娘游园时,唱出这段《皂罗袍》,确实是浑然天成。就像天造地设,本应如此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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