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有大魄力的,能穷则思变。便咬牙砸烂了原来的坛坛罐罐,照搬起江南银行那一套。也有样学样的搞起了‘存款付息’、‘降低汇兑费用’,‘发行白银票’……当然,他们不叫白银票,而是叫‘鑫隆白银券’。 但问题是,江南银行成立到现在,还处于严重亏损状态呢。老西儿们照猫画虎的鑫隆银行,能不赔钱就怪了。改制这大半年来,简直赔的尿血…… 不过老西儿们的商业眼光是很毒辣的,他们经过仔细研究,也发现了在江南集团的体系中,江南银行是给各公司供血的。 也就是说,江南银行以自身的亏损,将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集团旗下各公司中,使他们快速成长。待各公司发展壮大后,就可以陆续反哺江南银行,让江南银行也扭亏为盈了。 这套借鸡生蛋的生意经,实在太厉害了。老西儿们很清楚,他们要是不跟,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张遐龄一面模仿赵昊的公司制,不断吸取股东入伙,增加银行资本。一面也学着发行债券,来维持鑫隆银行的竞争力。 同时寄期望于封贡之后,宣大一带可以商业繁荣、民生恢复,这样鑫隆就有机会大量放贷,也完成自己的商业闭环了。 无论如何,张遐龄重金砸下去,终于止住了颓势,迅速将存款恢复到从前的水平,成为仅次于江南银行的大明第二银行。 虽然大明目前只有两家银行…… 不过张遐龄和张四维都很清楚,眼下大伙儿愿意买鑫隆的债券,除了看在山西帮的面子上,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相信他们能促成与俺答议和,让已经穷困到极点的山西,重新恢复生机。 可以想见,如果这次议和失败,尤其是因为张四维的原因失败,失望和愤怒到极点的金主们,肯定会疯狂挤兑鑫隆银行,并让他们提前还债的。 那样,等待张家的只有万劫不复之地了…… …… 生死存亡之际,张四维也是豁出去了,还什么都没问呢,他就给邵大侠一张白银一万两的会票。 看在小维如此懂礼数的份儿上,邵大侠终于神色稍霁,坐下来将高拱的意思转达给他。 “相爷那边,会以不合流程为由,将那曹大埜的弹章打回,命他重新往通政司投递。”邵芳沉声道:“这样一来二去,少说能为你争取到两三天时间。” “然后呢?”张四维非但不傻,反而绝顶聪明,哪能听不出对方的意思。只是不亲耳听到,总是不死心。 “还能怎样?”邵芳把脸一板道:“你还想让相爷保你不成?就是要保你,也不是现在!” “不敢奢望。”张四维满嘴苦涩道:“谁让在下捅了这么大篓子呢?” “相爷没看错,你果然明事理。”邵芳竖起大拇指,假假夸了他一句道:“眼下只能想办法保住最要紧的事情,把损失降到最低了。”说着他定定看着张四维,沉声问道:“什么最要紧?” “俺答封贡和相爷不能被牵连。”张四维自嘲笑笑道:“为了保证这两件事,我舅舅也不能被牵连,所以只有我这个无足轻重的翰林学士,把所有责任都抗下了。” “对。”邵芳点下头,笑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横竖你也不指着这点俸禄吃饭。且痛快在家玩几年,吃喝玩乐时间过的还不快吗?等这阵风头过去了,相爷自然会起复你,而且给你找个肥缺。” “多谢了,可我扛得动吗我?”小维心里再清楚,依然委屈的要死。 “不要紧,有人和你一起扛。”邵大侠叹了口气,比起通情达理的小维,自己缺一管子的好朋友,才是个大难题呢。 “哦,哪位公公要主动背锅啊?”张四维都这样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高胡子真有那本事,能让司礼监的大太监替他顶罪? “那天在司礼监当值的是陈公公。”邵芳淡淡道。 “好家伙,掌印太监啊。”张四维不禁吹了声口哨,尽显世家子弟进退从容的潇洒。“不过他虽然对高阁老言听计从,但应该不会让他去死也愿意吧?” “没那么严重,是他下面的徒子徒孙,无意泄露给你家的仆人,然后告诉你的。”邵芳淡淡道:“你不知真假,便写信告诉了王总督。至于当事人,自然都畏罪自杀了,则于陈公公是‘御下不严’,于张太史则是‘道听途说,妄议朝政’了,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算善哉了。” “哪有这么简单?”张四维哂笑一声道:“这么说根本没法平事儿,反倒是在撩火。”
“那再加上你两位主动请辞呢?”邵芳悠悠说一句。 “这……”张四维不由面色一白,这样再有高拱一党帮着掩饰的话,差不多就能到位了。 “怎么,老弟还恋栈这区区翰林学士之位不成?”邵芳不无揶揄的说一句,不过是个正五品,不知哪来这么大官瘾? 可翰林学士分谁干,以他张四维的背景,在这个位子上,说不得几年就能位列公卿,入阁拜相。 这是他人生辉煌的起点啊!难道未曾绽放就要枯萎吗? 一串眼泪从小维眼角滑落,配上那玩世不恭表情,分外让人心疼呢…… “没有,只是眼里进了沙。”张四维掏出帕子捂住右眼道:“别人当官是享福,以我的家庭,当官却是受苦。正好早就不想当了,可以当我的富家翁……” 说着说着,小维的左眼又淌下泪来。他只好又掏出一块帕子,再捂住。 可小维能挡住自己的泪,却挡不住情绪的崩溃,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行吧。”反正该说的话都带到了,看这样子张四维也会乖乖合作,邵芳也就没必要给他自己的大棒尝尝了。便起身对小维道:“最晚明天下午,按我说的将自请处分的本子,递到通政司去,不可耽搁!” “嗯……”小维含糊应了一声,肩膀都开始抽了。 那小受般的样子,看的邵芳都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吩咐杨四和提醒张四维,自己也会等消息,便带着女婿回去了。 …… 且不说张四维如何肝肠寸断,单说邵芳回到府上,已是深更半夜。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明早再去找陈洪时,仆人却禀报说,隔壁陈公公派人来催问好几次了,请他一回来就赶紧过去说话,多晚都等他。 “看来陈公公也听到信了。”邵芳对女婿道:“估计是找我想辙吧。” “差不多。”沈应奎深以为然道:“岳父觉得,陈公公能接受相爷的方案吗?” “难啊,他既不关心议和,又没犯错,干嘛要替人背锅啊?”邵芳摇头道:“我看不光没法说服他,还要得罪他。” “那咱们还说吗?”沈应奎不禁头大,高拱是靠山不假,陈公公也是真大腿啊。抱紧了足够他们全家发达。 “见机行事吧。”邵芳也没什么好主意,这时隔壁又来催,他只好收拾心情,跟着从便门来到陈洪府上。 一见面,邵芳吓一跳。只见陈洪面色蜡黄、六神无主,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兄弟,你可得帮帮我啊!”邵芳还没开口,陈洪抢先抓住他的肩膀,哭诉道:“冯保要害我,要把我置于死地,眼下只有高相公能救我了!” “啊?”邵芳下巴差点没掉地上,心说高相公还想让你主动背锅呢,怎么会救你? “到底怎么回事儿?”
第一百九十六章 秋石还元丹 冯保除了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外,还是东厂提督太监兼御马监太监。自从陆家倒台后,锦衣卫就被东厂牢牢掌握在手中,所以他是如今大明最大的特务头子。 不过如今文官势大,隆庆皇帝又是个立不住的。皇帝和太监就是主人和奴才,主人硬不起来,奴才自然不敢膨胀。加之冯公公文化素质高,又与士林相善,所以东厂的存在感相对薄弱。 但那只是对掌握话语权的读书人而言,对其余人,尤其对自己的敌人,冯公公可从没放松过全方位的监控。 而陈洪就是冯保的头号大敌。 就像大学士们做梦都想当首辅,谁不想站在权力的顶点?成为最大的那个太监,也是网文作者……哦不,太监们最大的追求了。作为一个通经史擅丹青,懂音律喜收藏的,连翰林们都对其才华称赞不已的四有太监,冯保一直觉得自己当上掌印太监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因为刨掉一切说,他早已是司礼监的二号人物了,当初滕祥去后,按例就该他补上了。可高胡子要筹功,硬是把排在他后面的陈洪,扶上了掌印太监的宝座。 冯公公简直气炸了肺,他进司礼监的时候,陈洪还在御用监呢,之前也没有在潜邸当差的资历,全靠着给皇帝进献奇技淫巧,才得以上位的。被这么个废物骑在头上,冯公公一百万个不服! 而且陈洪这种只知道逢迎上意,胡作非为之徒,身上的屎不要太多,东厂掌握他的黑材料,能装满一间屋子。只是因为他与高拱相得甚欢,而高胡子又是尚父般的存在,冯保不敢打他小报告罢了。 今日张相公秘密约见冯保,告诉他自己和高阁老已经决定了,要让陈洪背锅滚蛋。冯保一听就知道赵公子的谋划起效了。他回头便跑到翊坤宫,向李贵妃结结实实告了陈洪一状。 李贵妃在去年诞下瑞安公主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隆庆皇帝的龙根了,她恨透了那帮总是用女色引诱皇帝的死太监,之前的滕祥就是被她寻到机会撵出宫去的。没想到新换上的这个,居然变本加厉,害得皇帝不理朝政、龙体憔悴,简直是罪该万死! 因此当她看到冯保收集到的罪证,气得浑身都发抖,一拍炕几,就要去乾清宫找皇帝告状。 “娘娘,使不得啊!”这下可把冯保吓坏了,要是李娘娘在皇帝面前一时嘴快,把自己给供出来,他还想取代陈洪?能不能保住命都两说。 “怎么使不得?”李贵妃冷哼一声道:“你在教本宫做事吗?” “老奴不敢,”冯保赶紧解释道:“老奴只是担心,皇上肯定会矢口否认,到时候娘娘还能对质不成?那时咱们有理成了没理,还会给对方时间毁灭罪证!” “你是说?”李贵妃有些明白了。“先斩后奏?” “娘娘英明,真是一点就通。”冯保忙赔笑道:“娘娘掌管六宫,搜宫临检本就是您的权力,只要我们将罪证拿到手,然后奴才去逼他主动求去。要是他识相,娘娘也高抬贵手,让他平安出宫养老。要是他不识相……” 冯保一咬牙,阴声道:“说不得,老奴就是豁上一身剐,也要为主除害了!” “好,就这么办!”李贵妃闻言颔首不已,能不惹恼皇帝把事儿办了,当然再好不过。 …… 陈洪宅中。 “他们到底拿到你什么把柄了?把你吓成这样?”邵芳奇怪问道。 “他们搜查宫后苑,把我藏在里面的二十名童男子给抓去了。”陈公公哭丧着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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