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这年代社会对名妓的追捧,真真到了畸形的程度啊…… “真想知道人间惆怅客,又有什么新作啊?”懋修也一脸神往。 “省省吧,情诗嘛,肯定是怎么肉麻怎么来,姐姐怎么能给你看?”嗣修打击他道。 “唉……”懋修失望的点点头道:“也是。” …… 张府正堂中,设着格调高雅的岁朝清供。所谓‘岁朝清供’,是文人过年的一种意趣。 何谓‘岁朝’,就是一年的开头。古人将新年第一天称作‘三朝’,即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 何谓‘清供’,就是一种以插花为主体的环境艺术,供奉的自然是冬末春初的花卉,除了梅花外,还有菊花、文竹、水仙、山茶之类,所用器皿无不考究非常。所配物件更是繁多,有瓜果,有文玩,有古董,有书画,参差列于案头,营造出一种格调高雅的节日气氛。 张居正与顾氏端坐在清供前的紫檀方桌左右,那威严富贵的样子,真让赵昊想给他们喀嚓照张相。 赵公子便跪在堂下结结实实的磕了头,小嘴抹了蜜似的,给岳父岳母拜了年。顾氏便笑着给他两个红包,叫他快起来用饭。 赵昊偷眼去瞧岳父,只见张居正一身居家的湖绸道袍,头发用碧玉簪子挽起,打扮的十分闲适,却板着个脸就跟自己拐跑他闺女似的。 张家是,讲究寝不言食不语,一大桌子十口人吃饭,居然一点说话声都没有。 吃完饭,张居正拿起帕子擦擦嘴,看赵昊一眼,便往书房走去。 赵昊心叫不好,却也只能乖乖跟着去了。 “大过年的,少说姑爷两句吧。”顾氏不落忍地劝道。 “哼。”张相公却只冷哼一声,不让夫人多管闲事。 …… 还是那间挂着‘节欲戒怒、随便自然’的书房中,还是坐在老位置。 张居正重重一拍几案,怒吼问道:“说,你到底有几个相好的!”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赵昊又跟隆庆皇帝讨要了一副诰命,还有两副敕命。这都能凑个五美图了! “真的就这五个,绝对没有第六个了……”赵昊忙小心翼翼答道:“也不会再有了。” 说到这儿,心里还真有点儿小酸涩呢。 “五个还少啊?!”张居正气得年都没过好,指着他的脸开喷道:“五等分的新郎,还没听说过呢!” “也不是等分啊,敕命和诰命怎么能一样呢……”赵公子忙小声道。 “少来这套,你就是在算计不谷!”张居正火冒三丈道:“先藏着那三个不说,只说还有个县主。骗不谷请皇上赐婚,覆水难收之后,才又亮出三个来!这是赤裸裸的欺诈你知不知道?!” “岳父大人消消气,今儿过年,可不能发脾气,不然管着一年都发火……”赵昊忙腆着脸凑上前,又是作揖又是给他捶腿,极尽谄媚之能。 “老子正月初一还杀过人呢!”张居正顺嘴骂一句,忽然感觉这不是自己的台词,便闷哼一声道:“说,你是怎么给我闺女洗脑的,让她愿意把你五等分?” “唉,岳父大人,你以为小婿想一下娶五个?我也是被逼无奈,我难啊……”赵昊说着眼圈就红了,把五个女人成立连理公司,来共同持有自己,对付自己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说完他可怜巴巴的看着偶像道: “您看小婿好像是享尽齐人之福,其实我就是人家的共有财产。所以您根本不用担心,筱菁日后会被欺负什么的。在这个家里,被欺负的只有小婿一人而已……” 说到伤心处,赵昊忍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看来是真被连理公司给打败了。 其实此事如今上达天听,木已成舟,张居正也没法棒打鸳鸯了。只是要敲打敲打他,让他别蹬鼻子上脸而已,并没有要怎样。 现在得知了真相的张相公,顿觉这厮没那么可恨了,甚至还有些可怜他。 张居正便板着脸孔训斥他一番,让他日后对自己女儿好一点,不能骗她、骂她,要宠她,关心她;答应她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到;对她讲的每一句话都要是真心。别人欺负她时,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她;她开心时,要陪她开心;她不开心时,要哄她开心;永远都要觉得她最漂亮…… 听着不谷絮絮叨叨的嘱咐,赵公子才发现,原来岳父大人是个女儿奴,只是被他那威严的外表所深深掩盖住罢了。 不过这也很合理,不谷若非女儿奴,又怎么可能答应她做五等分新娘这种荒唐事呢? …… 好半晌,张居正才让赵昊重新坐定,又拉绳唤入书童,换掉已经凉了的茶。 张相公方进入正题,问他道:“你对眼下的朝局怎么看?” “岂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在岳父面前留须子?”赵公子忙赔笑道:“当然是您老怎么看,小婿就怎么看。” “少在这儿油嘴滑舌!”张居正瞪他一眼道:“不谷正是因为看不清,才要听听你的看法。” “是。”赵昊赶紧敛住笑,正色道:“以小婿愚见,朝廷的乱象,只怕还得再持续一段时间……” 年前俺答封贡低空通过,非但没有结束朝堂的争端,反而让高拱和赵贞吉彻底撕破了脸。言官们叫嚣着要为国除贼,高拱也憋足了劲儿,要收拾下狗改不了吃屎的汪汪队。只是正好赶上过年,双方才暂时偃旗息鼓。 毕竟天大地大,过年最大嘛。 “唉,不谷也是这么看。”张居正喟叹一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道:“为父也没必要瞒你,其实陛下早就准备接受元辅的辞呈了,只是不想首辅换的太频,日后实录上不好看。所以去年才迟迟不准的。” “原来真相是这样啊……”赵昊不禁失笑道:“京中还流传说,是因为皇帝怕元辅走了,高阁老一家独大,才不准的。” “那只是倒拱派的痴心妄想罢了。言官们就是这样幼稚,总是一厢情愿的看问题。”张居正不屑的冷哼一声道:“永远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昊不禁暗暗咋舌,看来岳父大人对言官的意见之大,甚至比高拱还有过之。不过这也不意外,毕竟岳父的执政纲领‘陈六事疏’中,第一条就是‘省议论’。
第四章 爸爸去哪儿 书房中檀香袅袅。 张居正呷一口沁人心脾的茶汤,轻叹一声道:“还有一个原因,是高阁老马上就会发动对科道的考察,所以还得多留元辅几个月。到时候,难免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啊……” 因为只有吏部尚书才有权力考察科道,要是李春芳这时候走人,高拱要继任首辅,自然担心到时让出吏部尚书之位,再想动手就没那么方便了…… “是啊,距离上次京察才四年,按说还得过两年再说。”赵昊点点头道:“高阁老非例考察,而且针对言官,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的,赵阁老第一个就不答应。” 考察科道时,都察院也要参加的,两人会打成什么样,简直无法想象。 “唉,赵阁老性情刚烈,宁折不弯,这次多半是要折了。”张居正忧愁难耐的看着墙上的字幅,心说要不要在‘节欲戒怒、随便自然’再加上一句‘唾面自干、躺平任撸’。 “元辅开春再一走,内阁中就只剩我和高阁老了,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李春芳和赵贞吉在时,高拱为免被孤立,自然要拉他一伙。待这两位一走,只怕他的肃卿兄,也就没必要再顾及叔大弟的感受了。
一想到往后没人给高胡子当出气筒,什么口水脏话狗日的,都要朝自己来了,素来体面的张相公就感觉要窒息了。 看着岳父大人忧愁的样子,赵公子忍住没告诉他,其实高拱当上首辅后,依然会兼任吏部尚书,彻底的只手遮天。到时候岳父的日子,会比他想象的还不好过……这大过年的,就别给岳父大人再添堵了。 “唉,罢了。无非就是步老师的后尘嘛。”张居正也只是跟他吐吐苦水,毕竟这些话,没法跟任何人说,只有跟自己半个儿子不用藏着掖着。“当年存斋公是怎么忍严分宜的,我也有样学样就是。好歹高胡子没有儿子,不用被个小阁老整天呼来喝去……” “……”赵昊无言以对。他又不能说,没什么大不了,忍上一年半载,岳父就可以大翻身了。非但成为大明摄政,还能坐龙床呢…… “对了,今年亲家……你父亲就要任满三年了。”张居正也不是会被沮丧情绪压垮的人,很快调整好情绪,对赵昊道:“不谷看过考功司的考评,在全国一千四百名知县中,他已经连续三年拿到第一了。” “是么?”赵公子不禁吃了一惊道:“还以为今年的第一,会是高阁老的人呢。” “一来,高阁老的学生早已经过了知县的层级。二来,不管他为人如何,但处事公正、赏罚分明,是毋庸置疑的。”张居正拿起雪茄盒的雪茄,在鼻端轻嗅起来。这玩意儿自然是赵昊孝敬他的,不过张相公吸不来,觉得太呛。但雪茄本身的味道他却很喜欢,感觉颇为提神醒脑。 “三来,令尊的功劳也着实惊人,谁敢凌驾于他之上?” “岳父过誉了。”赵昊忙谦虚笑道:“家父也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工作罢了。” “在任三年修堤抗洪、大兴水利,还根治了血吸虫病,把个民不聊生的叫花昆山变成了百姓安居乐业的鱼米之乡,人口翻了一番,赋税全国第一!古之贤臣能臣也莫过如是了吧?”张居正笑着指了指他道:“你不要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就不能正确看待他的功绩。” “可能是父亲太慈祥的缘故吧……”赵昊不禁讪讪道:“总觉他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要是没什么了不起的,那全国一千四百位知县,都该统统卷铺盖回家了。”张居正哈哈大笑道:“高阁老对你父亲赞不绝口,想要等他朝觐时好好跟他聊聊,然后委以重任,不过……” 按照祖制,外官当三年一朝,向皇帝或者吏部述职,然后决定接下来三年是留任转迁升官还是罢黜……当然,两百年过去,已经没有多少祖制能坚持下来了。如今许多地方官干满三年又三年,也捞不着朝见述职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的。 顿一顿,张居正搁下雪茄,神情有些怪异道:“陛下的意思是,不准令尊朝觐,而且就算要提拔,也不能做京官,要安排的越远越好,最好丢去琼州当官……” “啊?”赵昊吃惊的失声道:“那里不能去,有髡……”说着意识到自己串台了,赶紧打住。 “放心,为父和高阁老劝住陛下了,琼州是贬黜官员的去处,令尊堂堂状元郎,连续三年考绩第一,若发配琼州的话,等于把他公开处刑。”张居正苦笑一声道:“好说歹说,陛下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唉,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若说讨厌令尊吧,那是他钦点的新朝首位状元啊。再说对你也很是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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