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回去住处,便见赵立本依然坐在堂屋吃茶,显然在等他回来。 “爷爷。”赵昊躬身行礼。“我回来了。” “唔,聊得怎么样?”赵立本关切问道:“那小丫头不凡吧?” “是有些不凡,”赵昊便遗憾的叹口气道:“可只怕咱入不了人家的法眼。” “怎么可能呢?”赵立本却是不信的。“她会看不上我乖孙?难道要找神仙结婚不成?” “咳咳,爷爷,也就你把自己孙子当成宝,”赵昊一脸苦笑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你没跟我这儿作妖?”赵立本打量着赵昊,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真的没有……”赵昊心说,看来光搪塞是过不去了,我得出绝招才行。便壮着胆子,一脸好奇的笑问道:“对了,爷爷,你跟叶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立本把脖子一挺,吹胡子瞪眼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普通合伙人而已。” “真的?”赵昊一脸怪笑,显然是不信的。 “臭小子!”赵立本知道这小子粘上毛比猴儿还精,起身给他个暴栗,没好气道:“老子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这么大,就不能枯木逢春了吗?” “可以,可以的。”赵昊忙抱头怪叫道:“爷爷你还是娶了叶奶奶,来的实际啊。” “臭小子,要你教我做事!”赵立本抓起茶盏,作势要丢,赵昊忙落荒而逃。 “这小子,”赵立本搁下茶碗,哑然失笑道:“连老夫的玩笑都敢开……” …… 那厢间,叶氏和江雪迎,也回了隔壁叶家的园子。 叶姓盐商名唤叶希贤,是祖籍休宁的盐商,原本在扬州还排不上号。是靠了赵立本的扶持,才一跃坐上八大总盐商的宝座,有了如今这番富比王侯的家业。 当时赵立本手握两淮盐引,不知有多少盐商想要巴结他发财,寂寂无名的叶希贤能得赵立本青睐,自然跟他的亲姐姐叶氏,有莫大的关系了。 是以叶氏每次来扬州,都会住在他园中。前番赵立本下野,退居扬州,和叶希贤做起了邻居。 叶氏身为叶家的大姑奶奶,自然住在弟弟家中。 江雪迎却不常来扬州,这次过来,便也住在叶家。 她将江雪迎送进了绣楼,又屏退了下人,这才笑问道:“怎么聊了这么久?看来是能说到一起的。” “赵家……公子,教了我很多。”江雪迎微微点头。 “怎么样?奶奶眼光不错吧?”叶氏开心问道。 “赵公子确实优秀,雪迎目前还比不上。”江雪迎轻叹一声,没有逞强。 叶氏可是知道她好胜的性子,这还是头一回听江雪迎示弱呢。不由笑道:“没让你从苏州白来一趟就好。” “没有白来。”江雪迎缓缓抽下头上的玉钗,搁在梳妆台上。那梳妆台也嵌着一面椭圆的玻璃镜子,映出她赛雪欺霜的娇嫩面容。 “那就定下来?”叶氏试探的问道。 江雪迎轻咬下嘴唇,缓缓摇头道:“我年纪还小,暂时还不想说这个事。” “可以先定下来嘛。”叶氏又拿出一本《初见集》,翻给江雪迎看道:“你看他的诗,写得多好啊。这样的男人要先占下,省得将来长大了,却让别人抢了先。” 江雪迎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不禁摇摇头,神情清冷道:“我对诗词没兴趣,奶奶我累了。” “唉,好吧,你早点休息。” 见越说越起反作用,叶氏只好打住话头,退了出去。 江雪迎定定望着镜中,自己稚嫩的面容,紧紧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六章 立本 叶氏出来绣楼,便又从那汉白玉的院门折回了东园。 她进去主人卧房,赵立本正坐在躺椅上,在松木桶里用藏红花加老姜泡脚,据说这样对肾好。 叶氏便让丫鬟退下,自己挽起袖子,蹲在木桶旁,帮赵立本捏起脚来。 “嗯,你这手艺可比兰儿强多了。”赵立本舒服的闭目享受一阵,好一会儿才幽幽问道:“雪迎怎么说呢?” “她说……大家年纪都太小了,过两年再说。”叶氏却是略略修改了下措辞,以免引得赵立本大发雷霆。 谁知赵立本却没有动怒,摸着高高的发际线苦笑一声道:“唉,这还是没看上。” “让大人失望了。”叶氏便仰起头,满脸歉意的看着赵立本道:“雪迎从小就有主见,她不点头我也不能逼她。” “哎,我家那小子其实也一样,别看他跟我哼哼哈哈,但其实跟头倔牛一样,强按不喝水。”赵立本从水中拔出一只脚。 叶氏便从小罐中挑出滋补的药泥,给赵立本擦干脚均匀涂上,最后用布裹起来。然后再如法炮制另一只脚。 “那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叶氏又问道。 “先这样吧,逼急了反而会坏事。等他们大点儿再说……”赵立本叹了口气,他拿赵昊没太好的办法。也不想逼的太紧,影响了祖孙的关系——老头子在晚辈婚事上教训深刻,知道祖孙关系如今是赵家的核心关系,不能因小失大。 “孩子们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他们好啊……”然后叶氏轻轻靠在赵立本的腿旁,幽幽说道:“当年,若是有人这样替我操心,多好。” “嗯。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赵立本伸手捏一下叶氏洁白的耳垂,低声道:“往后有我呢。” “嗯。”叶氏微微点头,沉醉的闭上了眼。 …… 因为要赶在运河彻底上冻前抵达北京,赵昊等人在扬州也只住了一宿,便要启程北上了。 第二天一早,赵立本把赵守正单独叫到堂屋中。 赵守正立在父亲身后,仰头看着堂屋中供奉的爷爷奶奶的画像,心里有些忐忑。 往常这种场景,基本都会伴随着劈头盖脸的斥骂,以及零星的体罚…… 但今天,赵立本和颜悦色,先给先考先妣上了一炷香,然后侧身让开道:“你也给爷爷奶奶上炷香吧。” “是。”赵守正忙应一声,在袍子上擦擦手,恭恭敬敬的捻起一炷香,点燃贴在额头,拜了四拜,这才插入香炉中。 然后他又跪地拜了四拜。 赵立本却没让赵守正起来,而是背着手,仰头看着自己父母的两幅画像,油然感慨道:“这两幅像,是为父在长沙知府任上考满后,你祖父获赠正四品赞治尹,祖母获赠恭人时,我请人为二老所画容像。” “虽然后来二老又获三品封赠,但人已经不在世上,就是想画也画不来了。”赵立本擦擦眼角,摆摆手道:“你祖父临终前,最挂念的就是你。他老人家知道,你大哥有官当,你却读书做生意都不成,他担心你将来的出路啊。” 赵守正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哽咽道: “当时他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考中举人,这次多亏祖宗保佑,我儿督促有力,孩儿终于可以告慰他老人家了。” “是啊,听说你中举了,为父是高兴的。”赵立本恪守着‘君子抱孙不抱儿’的规矩,对两个儿子素来不假辞色,动辄恶语相向。像这样的认可,赵守正却还是头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 “这些年,让爹操心了……”赵守正哭成了个泪人。 “不过你也不要得意忘形!”赵立本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训斥赵守正道:“一个举人算得了什么?能横行乡里、包揽讼词?还是排上十几年班,大挑个吃苦受气的佐贰官?” “呃……”赵守正心说,果然知子莫若父,父亲对我的人生理想了若指掌。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赵立本睥着他的神色道。 “没有没有。”赵守正不想临走前还挨顿板子,忙摆手连连道:“儿子要一鼓作气,考个进士回来。” “这还像句人话。你只有考中进士,将来做官才能硬气。”赵立本勉励一声儿子,又迟疑一下道:“按说有句话,该等你中了进士再说。但还不知下一步,你会去哪里,你我父子难得见面,你便先记在心里。” “请父亲赐教。”赵守正忙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为父有六字真言传授给你,”便听赵立本沉声道:“言宜慢,心宜善。” “言宜慢,心宜善?”赵守正重复一句,忙牢记心间。 “这是为父为你量身打造的为官守则。”赵立本这才将他从地上扶起,仰面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道:“也不拘做官,日后你做人也要牢记这六个字。若是忘记了,就看看你儿子那个叫高武的护卫,跟他学着点,就不会犯错了。” “……”赵守正一时摸不清头脑,只好先应下。 …… 赵守正出去后,赵立本又把赵昊单独叫到房中,将五张一万两的会票递给他道: “用你的印鉴到崇文门伍记,可以直接支取现银。” “哇,爷爷好有钱啊。”赵昊两眼放光,将五张银票数了又数,这才美滋滋的收起来道:“我会省着花的。” “省个屁,统统给我花掉!”赵立本却一摆手道:“不管你爹中没中,离京前,给我花的一文不剩!” “啊,全都花掉……”赵昊心说这可有点难度,他在金陵城大手大脚花了大半年,也没花出五千两银子去。 现在赵立本让他在几个月内,把五万两银子花光,想想还怪心疼的呢。 “不错。”赵立本不容置疑的点点头道:“要在朝野百官心中,树立起老赵家真他妈有钱的高大形象。要让人家把你赵昊,和财神爷联系在一起。” 赵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说赵公明倒也姓赵…… “这样会让你父亲将来做官容易很多的。”赵立本拍拍赵昊的肩膀,期许满满道:“爷爷知道,你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管干什么,有钱的名声都会让你风生水起的……当然,你爹的官儿得罩得住你才行。” “哦。”赵昊有些明白过来,这不就是思聪从前的路数吗?
第七章 赵教主 赵立本又交代了两句才说完,赵昊便从袖中,掏出个信封递给赵立本道: “这里头是和江小姐的契约,还有约定给她的糖方子,请爷爷代为交割。” “哦?这里头就是你制霜成雪的方子?”赵立本眼前一亮,一脸好奇的接过那信封道:“爷爷实在想不透,你这小子从哪学会这神乎其技的?”
“嘿嘿,不是说了吗,太祖显灵。”赵昊含糊一笑,按住赵立本的手道:“等我们走了,爷爷慢慢看。” “嗯。”方子是孙子给的,赵立本当然要尊重赵昊了。 他便按住心中好奇,将信封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确认无误后,这才出来送儿孙到码头。 赵立本在车厢中,看着插满黄旗的客船,缓缓驶离了东关码头,消失在视线中。 这才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他刚要去掏出信封,赵显又上了车。 赵立本只好收回手,耐着性子回到家,随便找个理由将赵显打发走,然后回到书房,把房门从里头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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