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看到的是几家人对此事并不怎么上心,只有如此,他才能够从中判断出他们的想法,然后才能把这往南洋买米实情告诉他们,毕竟八家人看似都是皇商,可是实际上内部却也是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排挤。而且因为一些旧事,他们之间也都是颇此心存芥蒂。 想要合力办一件事,不容易啊! 可是不能不合力啊! 如果可以的话,靳良玉自然希望,与王家一同离开,毕竟两家是儿女亲家,而且多年来也是互相帮衬着,可是,靳文博却曾清楚的告诉他,那西洋不同于中国,到了那地方,他们的相貌与其迥然不同,多去一家人,到时候,总多一个帮衬,而且八家人若是一起去的话,算上家奴什么的可是三四千人,到时候,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话虽是这个理,可是若是万一有谁走露了风声怎么办?想到满清动辄屠城抄家的暴虐,靳良玉就不由的冒出了一身冷汗。自打从定下那个主意起,他就是度日如年,身家性命悬于一线。便越发怀念起了大清国刚入关的那十几年的好时光来。 那时候,靠着当年大清入关前,就与大清国做生意,并且借给大清国千百万两的八家人,大清国这边一入家,就抬他们入旗,成为内务府的皇商,虽说名声不怎么好听,可对于商人来说,那里需要什么名声,银子才是最重要的。 虽说当时请他们进京,又是抬旗,又是封皇商,归根到底是为了向八家借银子,可在随后几年间,大清国一路南下,他们八家人可是把生意一路做到南方,在清军屠城的同时,江南各地千百万汉人世代的积累,一部分化为了灰烬,一部分进了清军将领以及官兵的口袋,还有相当一部分进了八家人的口袋里。 可以说,那些年,才是八家人最风光的时候,那时候,往京城来的运河上,八家的运银船,可是如过江之鲫一般,往来不息。 后来大清国凭着刀子,平定了天下,虽说好样的清军屠城,靳家发财的好时光结束了,可那几年却也积累了凡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但是现在,报应却来了! 从两年前,郑成功北伐夺了南京起,靳家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报应啊!” 靳良心这么长叹口气,不由又想起了那日与王登库的私下里的言语。 “咱们八家人挣的是银子是什么银子?都是沾着汉人血的,一旦大明中兴,便决不会放过咱们,否则如何为后世警?” “在大清国眼里头,咱们是奴才,也是肥羊,现在只是剪羊毛,可若到了需要的时候,杀鸡取卵的事儿,也肯定会干的!” “这天下之大,是容不下咱们了!” 想到这,靳良玉在心中又叹了口气。 至少这中国的地方是容不下靳家了! 忽然一阵风吹开了轿子上的布帘,吹进了这轿中,只让靳文博猛然觉得有些寒意,他甚至裹了一下身上熊皮裘衣,以让自己更暖和一些。 “也不知道,那西洋的地方,那天气怎么样,若和关外似的,不知道这身子骨,能不能撑下去……” 想到将来恐怕要身死异国他乡,顿时靳良玉脑子里就是一阵不舍,这故土难离啊!而在瞧着这窗外的街影时,他的脑海中,却不由的浮现出,当年命人随清军南下时,有几个家里人回来时,变成神经病时成日里哭喊着“杀尽了,杀尽了”的模样,想到这,他的脑海中就是一片空白,刚才的所思所想也即刻就被抛到一边…… 若是留在这里的话,不定什么时候,靳家就会像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户似的,被明军杀了个干净…… 轿子穿过小巷终于在靳府门口停了下来。眼见心魂不定的靳良玉刚一下轿,那边府里头的门房便立刻迎了上来打了个揖道。 “老爷,老家里有人来了。” “哦,” 心有所思的靳良玉并没有听清门房的话,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正当他前脚刚要跨进门槛的时候,从墙角那里忽然跑来了个后生操着一嘴的山西话冲着靳良玉便叩头说道。 “六爷爷,六爷爷,孙儿可把您给等着了。” 被那后生如此一拦,靳良玉这才回过了神。定眼一看原来是一个身着破棉袄,身背包裹的后生。这后生的身板倒魁梧,个头高出旁人一头出去,只是那相貌,一瞧就不是什么精明人。 不过因为是乡人的关系,靳良玉倒是没有显出丝毫厌烦,而且勉强挤出些笑来。 “你是?” “六爷爷,您不认识俺啦。俺是大锁啊。俺爹当年是给六爷爷驼队里头牵驼的三鞍子……” 眼前这后生这么一说,靳良玉到是有了些印象,当年出关做生意的时候,驼队里头确实有不少家里人,不过那三鞍子时运不济,水土不服死在了关外,到现在的骨头还在关外埋着。 虽说认不清眼前这后生,但听着他这一口家乡的口音,靳良玉倒是觉得有亲近,于是便打量了一番这个大锁。却见他还是那副憨厚模样,甚至还不时的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你爹我记得,当年死在了关外,我记得,当时还命人给你家送去了二百两银子,让你娘供你读几年书,将来做些小买卖,你怎么到了这?” 虽说从没有把国家放在眼里头,可是靳良玉对待乡人却是不薄,当年商队里遭个意外的,都会送上一笔丰厚的抚恤,也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 “回六爷爷,俺那是读什么书的料,没读两年,先生就不要俺了,做小买卖也亏了,在家里实在混不下去了,俺娘吩咐俺,让俺进京城里头投奔您,求六爷爷念在同宗的份上,给赏口饭吃。” 瞧着面前这身形颇为魁梧的大锁,靳良玉的心底顿时涌起了一阵其它的念头来。 “靳家的饭都是买卖饭,你不会做买卖,又能干啥?” “六爷爷,俺有力气,在咱庄里头,就数俺力气大,别的不敢说,打架干啥的就没怕过谁!就是这家门口的石狮子俺也能抬起来,您不信,俺这就给搬起来给你看……” “不用了,不用了” 靳良玉一把拉住了他,然后说道。 “你这个憨货,难怪做不到买卖,这石狮子又岂是随便动的。既然你来了这,都是同乡本宗的,不能不给你口饭吃,这样吧,从今个起,你就留在家里吧。” “多谢六爷,孙给六爷叩头了!” 大锁见六爷留下了自己,立刻激动得热泪盈的叩头谢着。 “好了,好了,不用这么多礼数。” 瞧着这憨货,靳良玉到有他的打算,这样的力气人,过去他瞧不上眼,可现在不同,将来若是真的去了海外,这身边多一个这样的人,总是没错的,万事总是小心些好,这人再怎么着也是家里人。 “管家,你先带着大锁进院里,给他安排个住处,再给他置办几身衣裳,好好的洗洗……” 既然定了心思,靳良玉自然不忘记施起恩来。自此之后,这靳家便多了这么一个身高体壮的护院来……
第338章 船样 靳家三公子出息了! 消息是从济南传出来的,整个四九城里头,现如今,谁不知道,内务府小字辈里头,也就靳家的三公子第一个领了皇差,而且这差事全是全权交经他办,纵是十三衙门里头的人,想要插手其中,也得先过他这一关。一时间,这曾经不怎么显眼的靳家三公子顿时炙手可热起来,甚至就连靳家的大少爷,名声也不一定有他那么显赫。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朝廷命靳文博操办南洋米一事,看似未假靳家之手,可实际上,怎么着也脱不了靳家的掌握,毕竟很多事情都需长辈们出面去办。大事有长辈的去办,那么小事,就必须要当晚辈的去办, 甚至如果不是有长辈们的支持,恐怕靳文博想在京城里寻一处办差的地方,也不一定容易,这不,他现在办差事的地方,就是靳家名下的一栋产业,现如今,这宅子里头,非但有他,同样也有其它几家人的公子, 跑腿之类的活必定是小辈的活儿,这事在靳如此,在其它各家同样也是如此,不过因为靳文博主办的关系,许多事情,往往都是由他经手的。 在这位于外城的宅子里,靳文博正同刚从澳门过来亨利在那里讨论着造船的事情,亨利是鲁伊斯推荐在船师,按鲁伊斯信中所提,他是澳门船厂一流的船师,最擅长造各种商船,所以才会推荐他来京城,协助靳文博造船。一同参与的还有王多福、王安邦以及田利威,他们都代表着各家,不过也就只有王多福知道,这造船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来中国已久的关系,所以亨利说着一口并不算流利的带着广东腔的官话,他指着一张图纸认真的解释道。 “靳先生,这就是目前,在澳门最为流行的‘老闸船’,与传统的中国船不同,它有传统中式帆装和西洋船身,比传统中式帆船快,比西洋帆船需要更少人手,建造维修也较简易。”
“这又是中国船,又是西洋船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王安邦瞧着那图纸,有些不解的问道,作为晋商后人,若是说到马驼或许他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可是说到船,却根本不懂,不懂没关系,重要的是要知道去学,要知道不耻下问,在来的时候,因为有父兄的叮嘱,所以王安邦自然会主动发问。 “就是这个‘老闸船’到底有什么好的?咱们在造这个船?” 田利威的话音刚落,亨利便说道。 “最大的好处是,它的帆具是中国式的硬帆,这样你们的水手就不需要太多的培训,就能够操纵这种帆船。” “没错,这‘老闸船’小弟在澳门的时候见过,其船身是西洋船身,不像鸟船、福船,在船内可以装很多货不说,而且速度较快,这帆也是硬帆,与运河上的帆用起来,也是大同小异。” 靳文博在一旁附和道。自从他和亨利就商船的选择上,进行了一番讨论了之后,两人在很多意见上可以说是一拍既合。尤其是亨利在在不少见解上,都与他的很多想法相同,如此一来,他自然赞同造这种“老闸船”,而不是价格更为低廉的大鸟船。 “而且,这种‘老闸船’的船身因为是西法建造,所以船肋极多,而不像鸟船无船肋作为支撑,仅仅只靠船板,所以其船身更为坚固耐用,可以说是往南洋运米的首选。” 因为知道,现在父亲还在试探着各家的态度,所以,靳文博在这些人的面前,自然不会说出他真实的想法,而是继续打着往南洋买米的幌子。 “哦?要那么坚固干什么?这船肋那么多,这本钱估计肯定不得少了吧!” 王安邦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图纸上的船样,对于亨利提出的的造“老闸船”,他并没多大的兴趣,毕竟,虽说他不懂船,可却也知道,这多出来的船肋,就是多出来的料钱、工钱,这些多出来的银子,可都是几家人一起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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